第七十六章 平淡相處(一)
第七十六章 平淡相處(一)
昏昏沉沉中李鬆隻覺得自己身處大漠深處,炙熱的太陽,滾燙的流沙,毫不客氣掠奪自己身體裡的每一絲水分。
他乾脆脫下盔甲,平日裡保護自己性命的盔甲卻成為了他的累贅。 整個人死死的禁錮在鐵甲之中,暴曬在烈日之下,腳下還是滾燙的黃沙。 自己身體裡的水分便是這麼流逝的。
脫去盔甲後,身子輕鬆了一節,不再因為盔甲的沉重而舉步維艱。 身上的燥熱也消失了幾分。
突然天降甘露,不等他張開口,便又停了。 他懊惱的打開隨身攜帶的水囊,一滴也冇有了。
越來越熱,越來越熱……
李鬆乾脆扒光自己的衣裳等待著下次甘霖的降落,卻不想這樣,反而將大量的皮膚****在火熱的陽光中。
邁著兩條虛軟的腿,艱難地在沙漠中行走。 雙足深深的陷在滾燙的沙堆中,每邁出一步,自己都要付出幾倍努力。 可是他願意為此付出所有的力氣,隻為雙腳騰出那短暫的清涼時刻。
口舌越來越乾,氣喘籲籲的他連嘴都不想張開,哪怕這是處幫自己散熱的出口,他都不願意。
沙漠裡最怕的不是缺水,而是冇有了求生的意誌。 他不斷地提醒著自己,千萬不要倒下去,一定要堅持著。
遠遠的,好像有人走過來。 李鬆搖搖頭,試圖讓自己早已被烈日奪取的意識恢複清醒。 延綏在長城以南。 黃河以北,再往西北走就是一望無際地沙漠。 在延綏從軍的幾年,他冇少跟沙漠打交道,人在最****的時候,往往會出現幻覺。
他冇把眼前出現的景象放在心上,繼續往前走。 那團模糊的人影漸漸地向他靠近,他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見那是個雙手抱著個酒壇的姑娘。
他貪婪地咽著口水。 邊軍的將領極嚴。 行軍講究“一酒二醋三水”,酒在軍營是拿來洗傷口或者是降體溫地。 若是能喝到酒卻要等到戰後。 如今這酒就成了他解渴的最好東西。
喉結上下鼓動著,口腔也因此分泌了少許吐沫。 李鬆想抬手掐掐自己,好確定,這是不是真的。 可是不管是左手還是右手都抬不起來,甚至連握都握不起來,右手臂還隱隱的作痛。
姑娘越走越近,什麼都不說就殷勤地踮起腳。 吃力的舉起酒壇,將酒緩緩的倒向他的口中。
他微微地蹲下身子,好讓姑娘順利地將酒倒入自己的口中。 李鬆現在口乾的厲害,心中雖記掛著軍令,卻也不能把生死置之度外。 可是無論如何先解渴再說,等自己回去再跟上司請罪。
這酒怎麼是鹹的?李鬆感覺有些不對勁,忙閉上嘴,卻不想那姑娘繼續倒酒。 一壇酒水就全部灑在了他身上。
燥熱的全身剛沾到酒還有絲涼快,不一會便覺得全身刺痛。 好烈的酒啊!沾在身上,為何那麼刺痛,感覺全身上下又被放在火上烤。
李鬆用力的躲閃,可是那壇酒水好像永遠都倒不完似的,像四濺地鐵水。 每一滴都落在他的身上,灼燒著每一寸肌膚。
在又燙又痛中他竟然暈了過去。
好痛,頭痛,右肩也痛,身體各個地方都酸疼無比。
李鬆記憶飄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是自己剛投身行伍。 邊軍不同其他軍隊,搏鬥是每個邊軍士兵都必須掌握的,而且他們所麵臨的還是生死搏鬥。
剛從軍那會,每日的搏擊都讓他難以承受。 為了最大的激發每個人地潛能;迅速提高新兵的戰鬥力,軍訓官總是安排老兵同他們搏擊。 沐浴生死搏殺血腥氣息的老兵。 帶給自己的除了刀劍無情。 拳腳無眼,還有的是全身的傷痛。
自己一次次被擊倒。 又在軍訓官的吆喝中爬了起來,身形還冇站穩又被擊倒。 軍訓官不停地要求他們再來、再來……
若是慢些,軍訓官手中曾浸泡在鹽水中的馬鞭,帶著風聲落在的馬鞭便會毫不留情地落在他們袒露的肩背上。 倒刺勾起他們地肌膚,撕裂地不是他們的血肉,而是他們內心深處殘留地溫情。
在被擊倒數百次之後,軍訓官仍舊不願意放過他們,要求每個人再將與自己對練的老兵擊倒。 隻要擊倒今天的訓練便結束了,而他們也可吃上飽飯。
燃起的希望在貿然中頓時隕落。 老兵不會因為他們現在已經毫無力氣,也不會因為他們一天也就這一餐飽食而手下留情。 叫囂著衝過去的新兵,隻在一回合中便被摞倒在地,最多的不過三招,老兵的手正是落在他們致命處,若是此時老兵手中有把劍,他們已是黃泉路上的過客。
他冇敢冒然行事,細心的觀察著每個老兵的招式。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
他終於發現了,老兵們在輕易撩倒新兵後,雖然收下並未留情,不過雙陽卻顯得有些輕視他們。 他也明白自己同他們的差距有多大,既然武力不能解決,便智取。
將雙手背在身後,悄悄地握緊雙手,隻待出其不意……
可是為何舉不起自己的雙手,李鬆挫敗的束手就擒,算了,打就打吧。 老兵一點情麵都不留,抬手迎麵一拳。 自己立即仰麵栽倒,陷入黑暗中。
清晨的第一縷曙光照進屋子的時候,李大哥便退了燒。 先生診了脈,吩咐道:“隻要他醒了,給他喝點水,再把藥給他服下。 切忌不可讓他再燒起來。 ”
饅頭一直緊張的守在一邊,她深怕學徒地一絲疏忽造成李鬆再次發燒。 她堅決要求自己在旁邊守護。
一天而已,李大哥下巴就冒出了青須,襯著蒼白的麵容,毫無生機的躺在床上,饅頭還是能感到他全身散發出的氣息。
好像他隻是休息而已,隻要你輕輕呼喚聲,他便會爬起來。 精神抖擻的站在你麵前。
在杜仲為李大哥換藥的時候,她看到李大哥孔武有力的身軀上布滿了大大小小地疤痕。
身為大夫的杜仲看著這滿身地傷口。 無奈地搖搖頭,指著幾道傷疤,咂嘴道:“再偏移點,人就冇命了。 ”
李大哥想必同閆大哥一樣,或者說同所有的軍士,都把這滿身的傷疤作為對自己戰功的一種炫耀。
饅頭拿著棉花又沾了些水,濕潤著李鬆的嘴唇。 卻細心的發現,李鬆的喉結上下移動著,她不由一陣欣喜。
饅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李鬆,生怕錯過一絲動靜。 可是好像除了喉結動了一下,便再也冇有什麼動靜。
饅頭失望的歎了口氣,起身為李鬆把被蓋好。
裸露在外健壯的胳膊,不像那些莊稼漢,一個個猶如碗口那麼粗。 可卻顯得很有力。 指節分明的手掌厚實卻長滿了繭子。
好像有東西碰了自己的大腿,是……
是李鬆的手。 李大哥的手分明要抬起來。 饅頭一把抓住李鬆的手,呼喚道:“大哥,大哥,……”
李鬆地眼皮隻是微微的抖動了幾下,並冇有睜開的跡象。 饒是這樣。 饅頭仍興奮的衝出屋外,請老大夫來看診。
李鬆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身處間小屋子裡。 細細地打量整間屋子,簡單的一張床鋪,一張小桌子放在床邊,連個像樣的家具也冇有,想來不是什麼富裕人家。
身邊還趴著個女地。 莫不是……他警惕的縮著身子,試圖借力挺身,卻不想全身軟弱無力,右肩到胸部卻火辣辣的痛。
他低頭一看。 見是自己右肩到胸口處裹著厚厚一層紗布。 仔細回想起來。 夢中自己右肩疼痛卻是為此。
軍服已不在身上,他大驚失色。 壞了,自己的官憑及軍部書信。 “恩!”一激動連帶著他右肩的傷口扯的生疼,他不想驚動趴在自己身邊的姑娘,卻忍不住發出低哼聲。
“大哥?你醒了?”低哼聲到底驚動了那個姑娘,姑娘忙按住他的身子,溫和的道,“大哥,你渴不渴?我給你倒水?”
也不等他說話,便起身倒了杯水,微微涼了涼。 輕手輕腳的抬高李鬆地頭,小心翼翼地喂了些水與他。
李鬆艱難地就著姑娘地手喝乾了一碗水,清涼甘甜的水滋潤著乾涸地喉管,猶如久旱的土地,迎來水流灌溉,一點一點的滲透在乾涸的土壤。
“多謝!”李鬆輕輕額首向服侍自己的姑娘道謝,在她的幫助下,重新躺下。 平躺後的李鬆這才看清服侍自己喝水的姑娘是饅頭。
“小妹子……?”李鬆不敢確定,試探著叫著。 眼前的少女,跟小妹子長得很像。 他有點不肯相信自己的雙眼。 他清楚得記得自己昏迷前是在清源縣驛站換得馬匹,清源離遠定縣還有好幾百裡的路,小妹子怎麼會出現在這?小妹子不是回家了麼?
見李鬆還能認出自己,饅頭歡心的點頭微笑:“大哥……”她想自己貿然的叫李鬆為大哥,有些魯莽。 漲紅了臉,低下頭絞著衣帶,良久才抬起頭,“李大哥,你……”
果然是她,大概是人長開的緣故,她比兩年前長得好些了。 聽她叫自己大哥,又改了過來,麵上還有一絲懊惱,想是魯莽叫自己大哥,怕自己說。 他輕輕地笑道:“小妹子,叫大哥冇事……”
嗓子乾的太厲害了,他一說話便覺得難受,勉強說了句話,示意饅頭再喂自己喝些水。
又喂了杯水,饅頭伸手探了探李鬆的額頭,溫度正好。 低下頭緩聲道:“大哥,我去請先生來,你先躺躺。 ”
李鬆默然應許了。 雖說人是清醒的,不過身子很是疲軟,自己好像很久冇有這麼舒服的躺著了。 他有些眷念鬆軟的床鋪,貪念這少有的安寧,至少不是每日騎馬戍邊。
門“吱呀”一聲推開來,李鬆迅速收回自己的心神,警惕地望著推開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