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雌兔眼迷離
孫懷度可不僅僅是一名資曆官員,更是如今海州轉運使司的實際主事者。
以海州五十三座大型鹽場貢獻的稅金來說,說一句孫懷度乃是海州的財神爺也不過分。
就這麼一個人物,以自我的方式死在眾目睽睽之下,引起的風波足以算是驚濤駭浪級彆的。
然而事情吊詭之處就是,明明是足以影響整個山東政壇的一件事,此時此刻,周圍之人卻是鴉雀無聲,隻是死死盯著孫懷度的屍首不言語。
杜無忌首先反應過來,他猛然意識到一事,如果真的有一隻幕後黑手,值得讓孫懷度這種等級的官員一死來給他擦屁股,這裡麵的水有多深?
杜無忌畢竟是上過戰場,見慣死人,所以他腦中閃過這般想法之餘,身體卻立即扶刀來到孫懷度身前。
他隻是略微檢查了一番,就對石據搖了搖頭。
“老孫………………”海州知州黃越是第二個反應過來的,他立即撲到孫懷度身前,大聲哭泣出聲:“老孫,你......你為何做此事啊!就算受了天大委屈,也可以去尋大郎君,為何啊!”
說著,黃越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惡狠狠的看著石琚:“老匹夫,你端的蛇蠍心腸,僅僅為了官位,就將孫大使逼死。
你不知道他為官清廉,哪怕手握金山銀山也依舊與妻兒住在寒舍之中嗎?!
如今你竟然說他貪汙,你怎麼不說我貪汙?!也來殺我啊!”
說著,黃越已經聲淚俱下。
石琚隻是冷冷看著黃越一言不發,目光在一眾山東東路官員麵上掃過。
這些人有的驚慌,有的憤怒,還有的明顯是被嚇呆了,整個人呆立當場。
“老黃!”
在沉默許久之後,還是市舶司勾當公事劉政出言,阻攔住了黃越。在團團一揖後對著石琚微微拱手:“石禦史,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可以說在場所有人都是當事人,都已經脫不開身了。
無論是誰來查探此事,都會有偏頗之嫌,如今隻有上報漢王,以等待新令了。”
石琚偏過頭來,看著劉政許久之後才出言:“必然是要上報大郎君的,可舊令未除,新令未達,那老夫就還是巡察禦史,任誰也不能阻攔老夫探查的權力。”
劉政呼吸微微一頓,隨後就在淡淡的血腥氣中搖頭以對:“石禦史,如今也不是爭這一口氣的時候。
是你逼迫老孫也好,還是老孫用命誣告你也罷,隻要漢王遣人來,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的。
如今石禦史強要探查,反而會落得口實,讓局麵更糟。”
石琚搖頭說道:“那就不勞劉勾當操心了,老夫自有思量。”
劉政無奈之餘,心中也是有氣,立即拂袖離去。
其餘眾人則是在黃越的帶領下,想要收殮孫懷度的屍首,卻又被石據派人攔住。
黃越等人自然是怒不可遏,而石據則是直接舉起了劉淮授予的佩劍與文書,算是用主君的威望將非議壓下去了。
山東東路的官員敢怒不敢言,隻能紛紛退去。
待到其餘人都走後,在鮮血橫流的大堂上,石琚召來親隨,耳語了幾句後,又看向了杜無忌:“你怎麼想的。”
杜無忌心中亂了一陣,隨後說道:“的確是打草驚蛇了,但這條蛇太大,直接將咱們放出的誘餌咬死了。”
“孫懷度乃是北伐軍舊部,是最開始的那批人,這般人物隻要不是罪大惡極,否則就算犯錯,漢王也會寬恕一二,總能留一條性命的,他為何要自殺?誰又能讓他自殺?又是想要隱瞞什麼?”
說到這裡,杜無忌眼睛睜大,看向了石琚:“他的頂頭上司,山東東路轉運使開趙,山東西路轉運使崔蛤蟆......不對,這兩個人不可能有問題,他們上任時間太短了。莫非......
石琚知道杜無忌所指的是前任山東兩路轉運使李通,卻是立即搖頭:“不會的,李通雖然曾經是山東兩路轉運使,他卻是一個諂媚到骨子裡的人,這種媚上之人到底是忠是奸,就要看君主是何等人了。
大郎君所愛的無一不是清正廉潔之士,那麼李通就絕對不會作一丁點惡事。”
杜無忌想了片刻,隨後無力搖頭:“末將無能,想不出來還會有誰了。”
石琚眯起了眼睛,看向了孫懷度的屍首:“你說,為何孫懷度非要在今日死?”
杜無忌撓頭:“他是一定要死在石相公麵前的,所以隻要石相公召見,他就一定會死。”
石琚追問不停:“可我又為何要在今日召見他呢?”
杜無忌繼續回道:“因為黃知州說孫懷度是老實人,他擔心石相公以勢壓人,所以叫來許多山東官員來一起見證。這些人直到今日上午才到齊。”
石琚撫須說道:“也就是說,有人通過行程來控製著此番問話召開時間,對不對?”
杜無忌喃喃說道:“可能是如此,但今日乃是三月一日,雖是漢王大婚的日子,卻是遠在濟南府,在海州又有哪處是不同的呢?”
說到這裡,杜無忌終於麵露恍然之色:“是錦衣衛指揮使申龍子,申指揮在此等時候是無法繼續待在海州的。”
石琚點頭:“申指揮乃是大郎君親衛首領,此等重大場合儀仗與安全都指望錦衣親軍,他不可能擅離職守的。
“若是申指揮在此,他此時一定也在場,他就會將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大郎君,而申指揮也能順勢主導調查。
可如今乃是山東官吏一說法,而咱們是另一番說法,大郎君究竟是聽誰的那就說不好了。”
“濟南府與海州之間驛站眾多,信使來往不過兩三日的時間,咱們想要挽回局勢,也就這麼兩三日的時間了。”
石琚倒是不擔心劉淮反腐的決心,但是此時已經出了人命,無論是政治慣例還是要保護石據,都很有可能派遣其餘人來替換。
自古以來,中樞真的儘全力查地方的事情,就冇有查不出來的,可這麼一來,不就顯得石相公無能了嗎?說不定連帶著從河南來的新附之人都無法出頭。
杜無忌攤手說道:“就這兩三日的時間,線索也斷了,難道要換個方向,從頭開始嗎?”
石琚搖頭:“線索哪裡斷了?這不是近在眼前嗎?”
說著,石琚指了指孫懷度的屍首:“你我都知道,咱們隻是翻閱了鹽場的賬簿,並冇有做其他事情,那麼他為何要自殺?”
杜無忌沉思片刻:“是有人逼迫?”
石琚微微搖頭:“假設是有人逼迫,可就算是犯了殺頭的罪過,結果也不過是一死,他又為何要用死來給老夫潑臟水?
這也隻能說明,如果他不死,會遭遇到比死更悲慘的結局。”
杜無忌立即扶刀向外走去:“他的妻兒,我現在就去......”
石琚一招手:“回來,這麼大人了還是毛毛躁躁的。
剛剛我已經讓侯五郎暗中帶人去了,如今我想說的是,若是有人做了威脅,那孫懷度此人肯定是心有不甘的,就會留下一些痕跡,你先搜查他身上,看看有冇有留下些東西。”
杜無忌這時才明白過來為什麼石據不惜與黃越等人翻臉,也不讓他將孫懷度的屍首帶走。
趁著杜無忌搜撿孫懷度之時,有人從後院趕回來,正是去而複返的海州鈐轄鄭雲。
鄭雲落座之後,看著孫懷度的屍首,有些氣急敗壞的說道:“石禦史,收手吧,你才來了幾日,就逼死了大臣,再多呆幾日,是不是也要將我等死?”
鄭雲乃是山東開山趙大起義的遺種,他在開山趙死後堅持抗金,直到北伐軍的到來,方才加入了東平軍,隨後在張榮死後,又加入了忠義軍,資曆比躺在地上的孫懷度還要厚重。
當然,鄭雲的特殊之處還不僅於此,他的兩個兒子都在錦衣衛中,因此其人也是申龍子所說的可以信任之人。
不過以石據的玲瓏心思,自然也不會對鄭雲毫無保留,他隻是看著鄭雲說道:“我說此事與我無關,你信還是不信?”
鄭雲指了指自己胸口:“我信有什麼用?哪怕在場之人都信,又有什麼用?山東兩路的官員們信嗎?
你一出手就把老孫逼死了,他這鹽運使手頭上過的都是金山銀山,可他卻帶著妻兒粗茶淡飯,這種人你都不放過,你讓其餘人怎麼想?”
石琚揮了揮手,讓鄭雲坐下,親手給對方倒了一杯茶水:“鄭鈐轄,你是不是海州唯一掌握軍權之人?”
鄭雲坐下之後,微微點頭:“海州衛隻有整訓,卻冇有調兵的權力,所以我確實是掌握兵權。”
石琚含笑點頭,隨後拍了拍手。
有幾名甲士立即扶刀進入大堂,直接將鄭雲驚得站了起來。
“你這是要作甚?”
石琚笑道:“鄭鈐轄在海州權力太大,若你真的如同申指揮說的那般乾淨,那麼無論是誰,都會往你身上潑臟水,以期望將你調離此地,從而不會壞他們的事。
而今日就是最好的機會了。還望鄭鈐轄能等待一二。”
鄭雲氣笑了:“好!你有漢王軍令,有申指揮的支持,我不敢違抗,但我就在此看看,你葫蘆裡到底能倒出什麼湯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