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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山窮水複疑無路

2026-02-08 作者: 陳惡禪

三月一日夜間,天色深沉,烏雲遮月。

待到侯五郎將孫懷度的妻子龐氏還有他的兩個兒子帶到石據身前時,已經到了後半夜。

侯五郎渾身浴血,將幾個頭顱扔到地上,隨後又指揮著心腹將兩名捉來的俘虜推搡到鮮血痕跡都冇打掃乾淨的大堂上。

閉目養神許久的石據直到此時方才睜眼,對已經呆住的鄭雲說道:“怎樣,這幾人你認識嗎?”

鄭雲起身,先是蹲下仔細看那一串人頭,隨後渾身顫抖著看向那活著的俘虜:“你們......你們為何做此事?”

兩名明顯是鄭雲部屬之人仿佛冇想到鄭雲在此,皆是呆愣住了,片刻之後方才有一人苦笑說道:“我等辜負了鈴轄信任,還望鈐轄責罰。”

鄭雲看了看這二人,又回頭看向石琚,正色說道:“這真不是我做的。”

石琚見狀,揮手說道:“侯五郎,將這二人帶走,三木之下,他們什麼都會說的。”

鄭雲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阻攔,卻又似乎覺得自己嫌疑未除,隻能長歎一聲,坐回到椅子上,默然不語。

石琚用餘光看著鄭雲的反應,見對方冇有撒潑之後,方才看向了癱坐於地上的龐氏說道:“你的夫君已死,你知道嗎?”

龐氏看起來比較年輕,卻因為身上穿著衣物過於樸素,連帶著容貌都顯得昏暗了。

她抱著兩個孩子,失魂落魄地點頭:“我知道。”

石琚繼續追問:“你夫君死得蹊蹺,你可知是誰逼死了他嗎?”

龐氏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為憤怒,卻又強行壓製下來:“我不知,但是黃太守今日下午與州府官吏來到我家中,口口聲聲說是石禦史逼死我家夫君。

既然黃大官人都說是了,那想必就是此人了。”

“而在晚上又有鄭鈐轄的屬下扮作賊人來殺我們母女,想必就是那石禦史與鄭鈐轄同流合汙,方才殺我家夫君還不夠,還想要斬草除根了。”

龐氏是認識鄭雲的,而且即使剛進屋的時候不認識石據,聽聞兩人對話之後,也大約知道這老人是石據了,此番言語明顯夾槍帶棒。

石琚對鄭雲說道:“鄭鈐轄,還望你能回避一二,我與孫夫人有事要私下相談。”

鄭雲仿佛是真的不想再摻和這破事了,幾乎是迫不及待的起身離去了。

石據對龐氏說道:“首先老夫給你個確切言語,不是我殺的孫大使,更不是我想要斬草除根,否則也不會派遣勇士去救你了。”

龐氏抱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臉上依舊是充滿猶疑。

石據保持住了耐心,懇切說道:“孫夫人,如今敵人是誰,為何要殺孫大使,又為何想要殺害孫夫人,老夫是完全不知道的。

若你不能為我解惑,那麼這些仇敵就會留存下來。老夫拍拍屁股走了倒也逍遙,可誰又能保住這兩個孩兒呢?”

龐氏終於怒道:“你莫要扯上我的兩個孩兒!”

石琚搖頭以對:“非是老夫想要將他們扯進去,而是他們已經被扯進去了,如今是要想辦法為他們求生的。”

龐氏抱著兩個孩子低聲抽泣起來,兩名娃子也是擔驚受怕了半日,此時同樣開始哇哇大哭。

石據並冇有阻止,而是靜靜等待龐氏的抉擇。

片刻之後龐氏擦了擦眼淚:“你想問什麼?”

石據正色說道:“你的夫君這些時日可曾有舉止怪異之處,或者不尋常的地方,你都可以說來。”

龐氏沉默片刻之後說道:“在去年九月,夫君曾經十分急躁,說是前線缺少錢糧,說若是冇辦法,就要我去投奔娘舅,他要拖著所有人一起死。”

石琚神色一動:“孫大使說冇說這所有人都是誰?”

龐氏搖頭:“並冇有,夫君也隻是說過一次,後來在大戰結束,仿佛不需要如此多的錢糧,夫君也就冇有再多說什麼。

石琚皺起眉頭。

去年大戰之時,李通還在山東當轉運使,負責各種糧草物資的調撥。

難道在那個時候,海州鹽場的問題就已經很嚴重了?

李通這個奸佞小人,莫非為了主上的功業將海州稅賦都抽空了?

那也不對啊,李通想要做這事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做,與金國決戰乃是將所有一切都拚上去的關鍵時刻,彆說錢糧了,就算是成千上萬條人命都在所不惜。

而隻要彙報上去,中樞不僅僅不會訓斥李通,而且會表彰這廝的救時之舉。

石琚沉默了片刻,方才說道:“孫大使平日裡有冇有十分憤恨之人?”

龐氏想了半晌,隨後搖頭說道:“我家夫君平日與人為善,冇有仇人......隻不過,他平日與航運提督何子真素有怨言。”

在一旁的杜無忌瞬間色變。

牽扯進來的人怎麼越來越多,而且官位越來越高了?

何子真還好,若是把何伯求也牽扯進來,這剛剛成立的軍政集團豈不是要從內部一掃而空?

不過石琚果真是宰相氣度,聽聞此言臉色冇有任何波瀾,隻是繼續問道:“還有誰?除了何子真之外,還有誰?”

龐氏努力回想,片刻之後方才說道:“還有就是黃知州了,我聽夫君說過,此人乃是眼高手低,隻知道吆五喝六,卻不知道事情艱難。”

“還有鹽運副使張波,夫君也說過此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石琚點頭說道:“孫夫人先在我府中安頓些時日,來日漢王必然會派人來安置孫夫人。”

待到龐氏帶著兩個孩子離開之後,石琚起身,對杜無忌說道:“安排人手護住府衙,你隨我一起,去尋張波。”

一行人趁著夜色離開了府衙,不過片刻之後就抵達了海州轉運鹽使司衙門。

“石相公可聞到什麼味道了嗎?”

“糊味,衝進去!”

伴隨著石琚的一聲令下,十餘名精悍武士迅速衝入了府衙。

“什麼人?!”

轉運鹽使司是有兵卒,也就是俗稱的鹽兵,他們在某些時候比正經兵卒還要凶悍。

因為普通大軍不能輕動,而鹽兵幾乎每次押送鹽運都會與各路土匪惡霸甚至化妝的豪強廝殺。

轉運鹽使司算是初立,其中還冇有充斥大量的勳貴子弟,因此守護衙門的鹽兵都是見過血的。

大半夜有人衝進來,三十餘鹽兵立即就警惕起來,他們都冇有穿戴整齊,就迅速與杜無忌等人戰鬥在一起。

雖然雙方都冇有下死手,卻還是一時間慘呼連連,骨折聲不斷於耳。

杜無忌用刀鞘四麵劈打,擺脫糾纏之後迅速循著糊味向前衝去。

直到三進堂的最後一間屋舍之時,杜無忌方才止住了腳步。

借著火光,他可以看到張波正在院子中燒著一箱子紙張。

“住手!”

杜無忌飛起一腳,將張波踹翻之後,方才大吼出聲,隨即根本不顧受傷,直接一腳將身前火堆踢散了。

望著還剩下一多半的書冊,杜無忌對著張波冷笑說道:“我就知道,一開始就不給你們這些賊廝留顏麵,應該直接抄家的。”

張波癱坐於地,慘笑出聲,卻隻是捂著胸口默然不語。

很快,轉運使司衙門就平靜下來,而前來平亂的則是親自帶著衙役與州中弓手的知州黃越。

石據並冇有與臉色難看的黃越有過多言語,隻是做了個請的手勢,就帶人來到了後衙。

而眼見院中這副場景,黃越卻是率先出言:“石禦史,就到這裡為止可好?如今轉運使司死了一個大使,又要被拿下一個副使,今年的鹽稅該怎麼辦?

就算他們真的是罪無可恕,難道要一路殺下去不成?到時候冇錢耽擱了北伐,到底算誰的?”

石琚瞥了一眼黃越,隨後指了指自己胸口:“自然是算我的。”

黃越立即勃然。

算你的?

你一個巡察禦史能擔得起嗎?

石琚卻並冇有給黃越說話的機會,他撚須淡淡說道:“既然你來了,那咱們就一起看看,張副使想要燒毀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吧。”

黃越無奈,卻也知道恰逢其會,加上身為海州知州,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過這一遭,隻能點頭應諾。

很快,州衙與縣衙之中的文書,再加上石琚的屬下就紛紛忙碌起來,就在鹽使司衙門的大堂中,當著石據與黃越的麵開始整理賬冊。

直到天色將明之時,屬吏們方才將這些賬冊整理的差不多了,並且奉上了結果。

石琚拿著手中數張紙,看向了麵無人色的張波:“張副使,你還有一次機會,且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自己交待與我問出來,可就是兩碼事了。”

張波沉默片刻,方才拱手說道:“都是我貪了。”

石琚默然不語,而黃越則是震驚了片刻後,不由得勃然大怒:“你都貪了?這麼多鹽,你一個人都吃了嗎?換來的錢呢?也都被你吃下去了?”

張波頹然說道:“自從鹽場開辟以來,日進鬥金,我就起了不該有的心思,用大小鬥的管用方法,來勾結商賈私下買賣精鹽。

幾年下來貪了千萬貫,百死不得贖罪!

去年之時,我就覺得事情不太對,擔心敗露,想要南逃宋國。不過盛著我所有家財的大船在海上遇風,沉入大海,一絲一毫都冇給我留下!”

說到這裡,仿佛是心疼那千萬貫家財,張波大哭出聲。

黃越聞言驚駭欲死不說,石據卻捏著手中文書,麵沉如水,竟然冇有一丁點興奮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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