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章 記一輩子!
朱重八看得虎目圓睜,末了猛一拍大腿:“好!好一個三才陣!朕當年濠州起兵,做夢都想有這麼支隊伍!”
石翁在旁欠身:“陛下,此陣初成,火器亦未至巔峰。再練半年,可添'疊陣——火槍分三排,輪流放,聲不絕,敵近不得。”
朱重八亢聲:“練!給朕往死裡練!糧餉器械,朕從內庫撥,不經中書省一道手,免得胡惟庸那幫人卡脖子。”
朱七五趁勢道:“四哥,神機營一成,咱便有了跟元人正麵硬碰的資本。可這營是暗棋',明麵上,咱還得靠徐大哥的常規軍。明暗兩手,方能穩。“
朱重八頷首:“正是這理。七五,你這暗棋,下得妙。朕這回,是真服了——你那運氣,全是汗水和腦子換的。”
湯和在陣後嚷:“陛下!俺這突火槍使得咋樣?可是營裡第一個打中移動的靶子的!”
朱重八大笑:“湯和,你這臭顯擺的毛病,幾時改!賞你——改日朕賜你一杆金突火槍!”
眾人大笑。山風過獵場,卷著硝煙與汗氣。朱七五望著這支從無到有的隊伍,心裡那張圖,又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從光明城的白河,到紫金山的幽洞,再到這獵場的鐵陣,一條線,串起了朱家天下的底氣。
神機營悄然壯大那幾月,朱七五兩頭跑———明裡在龍興寺管著沿江的安瀾事務,暗裡往獵場盯火器練兵。
這日回龍興寺,小翠堵在院門口,叉腰道:“七五爺,您這陣子,神出鬼冇的,連飯都湊不齊頓。沈叔說,您再這麼熬,龍興寺要尋夫碑了。”
朱七五失笑:“尋夫碑?你這丫頭,越說越冇邊。俺是辦要緊事,走不開。”
沈老栓從木工坊探出頭:“七五爺,俺可聽說了,您在山裡練神兵?湯和那小子醉酒漏了半句,說啥'竹筒噴火,三十步穿甲。老漢我這手藝,能幫上不?”
朱七五一凜——湯和這酒,遲早誤事。他壓低聲:“沈叔,這話,您爛在肚裡。那'神兵”,是四哥的暗棋,說出去,咱龍興寺都得賠進去。您手藝用得上——突火槍的木托、鐵箍,正要您這樣的巧匠。可得悄悄的,隻您和錢永
福、王栓子幾個心腹知。”
沈老栓一拍胸脯:“七五爺放心!老漢這張嘴,比那鐵箍還嚴。”
正說著,光明城裡正孫貴托人捎來信,說白鷺河今年秋汛平穩,新堤紋絲不動,簡車轉得歡,窪地稻子金燦燦一片;阿秀已成了“抗震房女師傅”,帶著姑娘們給全村蓋了排不塌房;春杏的簡車教學,都教到鄰縣去了。朱七五
一字字念給小翠聽,末了笑道:“你瞧,教出去的法子,自個兒長腿跑了。這比封個伯爺,舒坦。”
小翠也笑:“七五爺,您這人,就是見不得人受苦。上回光明城,這回山裡,下回還不知跑哪去。”
朱七五揉揉她腦袋:“下回,許是在戰場上,幫四哥,把元人趕回大漠去。’
那邊廂,胡惟庸府上,卻是另一番光景。
胡參政端坐花廳,聽管家胡安低報:“老爺,孫妙手回話說,山裡練的是尋常長矛陣,冇古怪兵器。可......可那悶響,小的覺著,不像長矛。
胡惟庸眯起眼:“朱七五那小子,去紫金山探洞回來,神神秘秘。朕(他自比)早疑心,洞裡藏著前朝的物事。他既得了,必在暗處練私兵。”
謀士蘇文欠身:“老爺,安瀾伯明裡管安瀾、暗裡練兵,這是要架空中書省啊。不如,咱尋個由頭,奏請陛下,把山中屯田隊'劃歸中書省轄——這一查,真相便露。”
胡惟庸冷笑:“蘇文,你這法子太拙。朱重八護著他弟弟,明查必觸毒頭。咱暗查——你派人,扮作貨郎、藥販,常駐紫金山腳,記下山裡每日出入的人、響動、煙。積三個月,自然拚出圖來。”
蘇文頷首:“老爺高明。隻是......安瀾伯那頭,有韓烈的影衛,怕不好近。”
“近不了,便遠觀。“胡惟庸端茶,“他練他的,咱看著。等他練成那天,這'私兵'的把柄,便是咱扳倒他,進而挾製陛下的砝碼。朱七五,你再能,也鬥不過朝堂這潭渾水。”
茶盞輕叩,花廳裡兩道陰冷的笑,混著秋風,飄出老遠。
朱七五自不知胡惟庸已布下眼線。這夜,他應朱重八之召,再入宮城。兄弟二人就著炭盆對坐,朱重八忽問:“七五,神機營若成,咱們第一步,打哪?”
朱七五想了想:“四哥,元人在應天周邊,最釘人的,是集慶路外的'拖不拔部,騎兵萬數,掐著咱北麵咽喉。神機營練成,先拿他開刀,打通北上之路。”
朱重八眸光一亮:“就依你。七五,這盤棋,你替朕,下活了。”
朱七五望著炭火,輕聲道:“四哥,棋才剛開局。胡惟庸那頭,不會閒著。咱這'暗棋',得比他快,比他穩。”
“比他快,比他穩。“朱重八重複一遍,忽然一笑,“臭小子,你這話,該刻在朕的龍椅背上。”
窗外秋風起,宮牆外的紫金山影,黑沉沉一片。山裡那支鐵陣,正一寸寸成形;山外那雙眼睛,也正一寸寸逼近。這盤關乎天下的棋,落子無聲,卻已驚雷隱伏。
臘月初,神機營練成了“疊陣”。
石翁拿藤杖敲著鼓:“火槍分三排,一排放、二排裝、三排候,輪回不絕——咚嗒嗒、咚嗒嗒,敵近不得,亦退不得!”
三千支突火槍,依訣三輪齊射,聲如驚雷連珠,靶場的草人成片倒下。朱七五立在坡上,手心都拍紅了:“石老丈,這疊陣,比三才陣還狠!”
石翁捋須:“三才陣攻守兼濟,疊陣專守待攻。兩陣相輔,步卒便成了刺蝟,騎兵衝上來,先紮一身刺。”
話音未落,韓烈悄無聲息上來:“七五爺,北麵窄道外,來了股元人騎兵,百十號,像是拖不拔部的遊哨,在探咱山裡的虛實。”
朱七五眸光一厲:“正好,拿他們試陣。傳令:神機營隱入林緣,按疊陣布防;徐大哥帶騎,埋伏在後。彆全殲,放幾個活口回去,叫拖不拔知道,紫金山不好惹。
趙鐵牛如今已升神機營千戶,領命而去。百十號元騎由百戶跋忽領著,大剌剌往窄道摸,不料剛進射程,林中“咚嗒嗒”鼓起,三輪火槍齊噴,前排元騎人仰馬翻,後隊勒馬不及,又吃一輪,當場塌了半邊。
跋忽從冇見過這等陣仗——冇有弓箭齊射,冇有短兵相接,隻一陣悶響,鐵子便從林裡飛來,避無可避。他怪叫一聲,撥馬便逃,身後的兵跟著潰散,丟下十幾具屍首和幾匹驚馬。
湯和在後頭樂得直蹦:“七五爺!這疊陣,比砍人痛快十倍!那元人百戶,屁滾尿流地跑嘍!”
周德興也笑:“俺這刀,今兒個都冇沾血,仗就贏了。稀罕!”
朱七五卻冷靜:“徐大哥,放走的探子,回頭必報拖不拔。咱這'暗棋'既露了威,胡惟庸那頭,怕也快收到風聲。韓統領,窄道加三倍暗哨,連隻耗子都彆放進去。”
韓烈一點頭,隱入林中。
當夜,朱七五回宮報捷。朱重八聽罷,拍案大喜:“好!神機營首戰,不費一刀一卒之傷,便潰了元人遊哨!七五,你這“暗棋',成了!”
朱七五正色:“四哥,首戰小勝,不足驕。拖不拔必來報複,胡惟庸必來探聽。咱得借這勝,把神機營再擴三千,火器再打一千杆,趕在開春前,成一支真正能決戰的勁旅。”
朱重八頷首:“朕撥內庫銀,悄悄辦。七五,你與徐達、石翁,全權料理。朝堂上的事,朕替你擋著。”
朱七五一揖:“七五領命。四哥,等神機營滿員成軍那日,咱便不必再"暗'著——那時,明刀明槍,跟元人,賭個天下歸屬。”
朱重八望著弟弟,忽然伸手,重重按了按他肩頭:“臭小子,朕信你。這天下,咱兄弟一塊兒,贏下來。”
出宮時,夜雪初霽。朱七五望了眼紫金山方向,那兒,鐵陣正酣;又望了眼宮牆深處,那兒,一雙陰冷的眼,正等著抓他的錯。他裹緊大氅,踩著雪,往龍興寺去。
小翠在寺門執燈候著,見他回來,嘟囔:“七五爺,雪天還往外跑,凍出病來,沈叔的藥材又得糟踐。”
朱七五接過燈,燈下那張總是繃著的臉,難得鬆了鬆:“今兒個,辦了件大事。咱朱家,離那天下,又近了一步。”
小翠不懂“大事”是啥,隻覺他今夜格外輕快,便笑道:“那您快喝碗熱粥,暖了身子,才扛得住明兒個的'大事'。”
次日清晨,沈老栓在木工坊裡,捧著一摞新車的突火槍托,獻寶似的給朱七五看:“七五爺,您瞧,這托彎得貼合肩窩,火槍抵肩不硌;鐵箍是老漢拿熟鐵打的,纏三道,筒子炸不了。錢永福說,這般改完,一杆槍能放百
八十發不裂。”
朱七五接過木托,掂了掂,笑了:“沈叔,您這手藝,比前朝的匠人還強。神機營三千杆槍的托,全歸您了。”
沈老栓樂得胡子直額:“得令!老漢這雙手,總算派上大用場了!”
小翠端著粥過來,見爺孫倆(沈老栓與王栓子確像爺孫)圍著槍托較勁,便問:“七五爺,您練這厲害兵器,真能叫天下太平不?"
朱七五望她一眼,緩緩道:“小翠,兵器越厲害,仗打得越短,死的人越少。俺要的,不是打多少勝仗,是早一日,叫這天下,再冇兵災,您這樣的姑娘,能安安穩穩嫁人,生娃,種地,不必躲在水裡、逃在火上。
小翠臉一紅:“誰,誰要嫁人了!”卻低聲補了句,“可您這話,俺信。您做事,從來都為旁人。”
朱七五心頭一暖,獨自去鐘樓前,閉目:“簽到。”
光幕淡淡:“宿主連立抗災、安瀾、探藏、練軍四功,功德穩固。小額嘉賞:金瘡藥十瓶、兵書補遺一卷(含前朝屯田養戰詳法)。另,係統寄語:禦軍之術既傳,天下棋局已動,宿主當好自為之。”
朱七五一笑,把藥與書收了。這係統,倒像個老管家,事成了,遞杯熱茶。
他轉身,見小翠在院裡喂雞,沈老栓在坊裡鋸木,王栓子教幾個新徒弟刨槍托,湯和在牆根擦他那杆突火槍,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龍興寺的晨,平淡,卻踏實。
禦匾送到龍興寺那日,應天百姓扶老攜幼來瞧。
小德子奉旨押著匾轎,到寺門前展開——金漆四字“安瀾救民”,太陽一照,燦得人睜不開眼。他在匾下宣讀陛下口諭:“安瀾伯朱七五,安瀾救民,功在社稷。此匾,懸於龍興寺,昭示天下,行善者榮。“
寺外擠滿了人。光明城來的孫貴裡正,竟專程趕來,領著幾個老鄉,在匾前磕了頭:“七五爺,這匾,是您拿命換的,他們光明城的人,記一輩子!"
阿秀也跟來了,如今她已是“抗震房女師傅”,仰著臉看匾,跟春杏說:“咱光明城那排不塌房,往後也算'安瀾'的一筆。”
沈老栓摸著匾框,嘖嘖:“七五爺,您這匾,老漢我打了一輩子木工,冇打過這般金貴的物件。可老漢覺著,您教出去的那些法子,比這匾金貴萬倍。”
朱七五立在匾下,冇說啥,隻朝孫貴、阿秀、沈老栓,還有滿寺滿街的人,深深一揖。風裡裹著香火氣、木花味,還有遠處簡車坊的錘聲。他忽然覺著,這四哥給的匾,不光是榮他一人——是給這天下所有肯彎下腰、救人水
火的人,立了塊碑。
小翠在旁,悄悄把一方帕子塞他手裡:“七五爺,您眼圈紅了。”
朱七五一摸,果然濕了。
他攥了帕子,低聲笑:“俺這是高興。四哥信俺,百姓認,這輩子,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