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八章 霧鎖陣
朱七五點頭:“正要找。明日韓烈到,他手裡有宮中暗檔,許知是誰熟那片山。”
翌日晌午,韓烈到了。這人三十出頭,一身衣,眉目冷峻,腰間一柄窄刃,行走無聲,像道影子。他見了朱七五,抱拳極輕:“安瀾伯,韓烈奉陛下命,聽調遣。”
朱七五打量他:“韓統領,鬼見愁那片山,你可有相熟的老向導?”
韓烈略一思忖:“紫金山腳有個獵戶雷老九,年輕時給宮裡采過藥,常走鬼見愁背麵的獵道。此人為人忠厚,嘴嚴,可用。”
“去請。”朱七五拍板,“湯和,你跑一趟,把雷老請來,禮要足。
湯和領命去了。傍晚,真把個乾瘦老頭領來。雷老九須發灰白,一雙鷹眼卻亮,見了朱七五,也不跪,隻拱手:“七五爺,韓爺說您要上鬼見愁?那地方,老漢二十年冇敢再近了。”
朱七五一凜:“雷老丈,為何?”
“那山褶子裡,有個黑窟窿,老一輩叫'龍隱洞”。“雷老九壓低聲,“老漢年輕時貪獵,誤入過一回,裡頭陰風陣陣,有白骨,有怪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老漢嚇得連滾帶爬出來,發了一場瘧,從此繞著走。可怪的是——那洞
裡,似有金鐵之光,一閃一閃的。”
周德興咧嘴:“金鐵之光?莫不是前朝藏的兵器?”
雷老九搖頭:“老漢不知。隻知那洞邪門,進去了,未必出得來。七五爺,您真要去?”
朱七五與徐達對視一眼,緩緩道:“雷老丈,咱去,是為取前朝保家衛國的法子,不是尋邪祟。您隻引路,到了洞口,您在外觀風,進去的話,他們來。”
雷老九歎口氣:“七五爺是活菩薩,老漢信您。成,明兒個卯時,老漢在山下老槐等您。可有一條————洞裡若聽見有人喚您名字,千萬彆應,那是留客鬼'的招子,應了,魂就給勾住了。"
眾人都笑,朱七五卻正色記下了:“雷老丈這話,記著。多謝您點破。”
當夜,朱七五把裝備分派:避水火把每人兩支、絞繩韓烈背、解毒丹小翠收著備用、夜明珠自己帶、羅盤徐達學。又教眾人:“洞裡黑、窄、毒,聽號令,不瞎闖。湯和,你性子急,進去須跟緊俺。”
湯和咧嘴:“七五爺放心,俺這回,夾著尾巴做人!"
周德興笑罵:“你本來也冇尾巴。”
燈下,朱七五望著那顆幽幽發亮的夜明珠,心裡那張圖,又添了一筆——從光明城的白鷺河,畫到了紫金山的幽洞深處。前朝的禦軍之術,正等在那黑暗裡,等一個肯彎腰進去的人。
卯時的紫金山,霧重得像能擰出水。雷老九果然在老下候著,見朱七五一行人來,二話不說,引著往東北褶皺裡鑽。
山路愈走愈仄,兩旁峭壁夾著一線天,風穿過,嗚嗚似哭。湯和縮了縮脖子:“雷老丈,您說的'留客鬼,不會真在吧?”
雷老九頭也不回:“湯爺,老漢隻管引路。鬼不鬼的,進了洞您自個兒瞧。”
韓烈始終走在最前,窄刃出鞘三寸,足下無聲。他忽然抬手,眾人止步——前頭地勢一變,現出一道丈寬的裂隙,深不見底,對麵石壁上,有個黑黢黢的洞口,正是“鬼見愁”。
朱七五湊近裂隙邊緣,夜明珠一舉,幽光照見對岸洞口上方刻著四個古字:“龍隱秘藏”。他心頭一熱:“冇錯,就是這兒。”
雷老九在身後嘀咕:“七五爺,這裂隙,老漢年輕時是一道瀑布,如今乾了,底下全是尖石。您要過去,得橫著那根枯藤。”
眾人望去,裂隙上頭果然垂著根碗口粗的枯藤,枯藤橫貫兩岸。徐達試了試藤的韌勁,搖頭:“不行,這藤朽了半邊,承重不住五個人。"
朱七五解下絞繩:“用繩。韓統領,您先帶繩蕩過去,在對岸找牢靠的樹樁係死,他們再一個個過。”
韓烈應聲,將繩一頭纏腰,助跑幾步,借藤蕩過裂隙,穩穩落在對岸。他尋了棵老鬆,三繞兩綁,繩橋成了。湯和頭一個過,樂得直晃:“俺湯和,今兒個也當回飛將軍!”
五人過罷,雷老九在對岸喊:“七五爺,老漢在洞口外頭給您觀風,聽到啥不對,俺敲樹乾三下!”
“有勞雷老丈!”朱七五拱手,舉著夜明珠,領頭鑽進洞口。
洞內寒氣逼人,石壁滲水,腳下碎石咯吱響。夜明珠的光圈裡,朱七五忽然瞥見地上有一排淺淺的腳印——不是人的,是某種獸爪,三趾,尺許長。
周德興也看見了,壓低聲:“七五爺,這啥印?”
“不知,留神。“朱七五將避水火把點了一支,火光一亮,洞裡頓時被照得通明半截。火把遇風不滅,果然奇特。
行出十來丈,通道忽地一闊,成了個天然石廳。石廳正中,立著尊無頭石人,石人腳下散著白骨。湯和剛要湊近看,韓烈猛地一拉他:“退!”
話音未落,石廳頂上“嗖嗖”落下一片毒箭,釘在湯和方才站處,箭簇幽藍,顯是醉了毒。湯和後背一陣冷汗:“乖乖,韓爺,您這手,救了他一命!”
韓烈指點地上:“看磚縫。這石廳的地麵,每隔七步,有一塊顏色略淺的'活磚,踩中便觸發箭機關。繞邊上走。”
朱七五蹲下細看,果然,淺色磚排成隱約的七星位。他循著石壁邊緣,一步步挪過石廳,回頭道:“都學俺這走法,貼牆、踩深不踩淺。”
徐達頷首,帶著眾人魚貫而過。周德興過到一半,腳下一滑,慌忙抓住石壁凸起,那凸起竟是隻石雕的獸首,眼窩裡幽幽泛紅。他低呼:“這獸腦袋,會發光!”
朱七五一瞥,心念電轉:“獸首眼裡紅光......莫不是機關的'眼'?雷老丈說的'金鐵之光',怕就是這些機關。“他取出羅盤,指針在獸首方向微微偏轉,“徐大哥,羅盤指這獸首,說明後頭有空——禦軍之術的藏處,許在獸首
後頭。’
韓烈上前,窄刃探入獸首嘴中,輕輕一撥,“味”一聲悶響,獸首緩緩側轉,露出個僅容一人鑽的暗道。暗道裡,竟飄出極淡的墨香——是書卷的氣息。
朱七五眼睛亮了:“成了。前頭,就是藏書的地兒。"
湯和搓手:“七五爺,老覺著,這洞裡還有'人'。您聽——“
眾人屏息。幽深處,當真傳來極輕的“沙沙”聲,像有人在石壁後頭,慢悠悠地走動。
那“沙沙”聲近了。夜明珠光圈裡,石壁後頭轉出個人影——一是個駝背老者,一身灰袍,須發皆白,手裡拉根藤杖,杖頭綴著顆發光的珠子,正是雷老九說的“金鐵之光”。
老者立定,渾濁的眼在朱七五一行人臉上掃過,啞聲道:“南唐亡了三百載,頭回見活人走到這兒。你們,是宋人的探子?”
朱七五一抱拳:“老丈誤會。我等是大元治下義軍,首領朱重八,欲取前朝禦軍之術,強兵保民,推翻暴元。敢問老丈——”
“義軍?”老者渾濁的眼忽地一利,“朱重八?可是濠州起兵,號稱'朱公子'的那位?”
徐達上前一步:“正是我家大師。老丈如何知曉?"
老者嘿嘿一笑,笑聲裡卻帶淚:“老朽石翁,乃南唐禦林衛最後一脈。先祖立誓,禦軍之術隻獻'真龍'。三百年來,老朽一脈守這洞,等的不就是個能掀翻暴政的明主?宋人暴,元人更暴,都不配。朱重八若真有救民之心,老
朽這把老骨頭,等得值。“
朱七五心頭一熱:“石老丈,您這一等,便是數代人。俺替四哥,謝您。”
石翁卻忽地沉下臉:“謝字免談。老朽要驗你們——禦軍之術,不是誰都能碰。答不出三問,原路滾回去,洞裡的機關,可不認人。”
湯和咧嘴:“老丈,您這考法,比俺娘還嚴。”
“閉嘴。“韓烈低喝。
石翁第一問:“兵者,國之大事。何以使士卒樂戰,而不畏死?”
朱七五不假思索:“衣食足則心定,心定則敢戰;賞罰明則誌齊,誌齊則同死。更緊要的,是將校與士卒同甘苦————俺四哥帶兵,自己吃啥,弟兄吃啥,這便是樂戰之本。”
石翁眸光微動:“第二問:陣法數乾,何以為本?”
朱七五手指地上的碎石,擺出個圓,“圓陣守、方陣攻、雁行遠射、鉤連近搏。可是死的,人是活的——前朝禦軍之術若隻教死陣,便不值老丈守三百年。俺要的,是因敵而變的法子。”
石翁沉默半晌,第三問:“若得禦軍之術,你主公用之,天下可定否?”
朱七五正色:“術是器,仁是道。四哥有仁心,有決斷,得這'器,如虎添翼;若隻仗術不仁,器反成禍。俺敢帶這書出去,是因信四哥是仁主,不是暴君。”
石翁良久不語,末了長歎一聲,藤杖頓地:“三間已過。老朽守了一輩子的東西,今日,交出去了。”
他轉身,引著眾人鑽進暗道。暗道曲折,石壁上的獸首機關一盞盞被他藤點滅,竟再無一支毒箭。周德興低聲嘀咕:“這老丈,才是這洞的真主人。”
暗道儘頭,豁然開朗——是個極大的石室,四壁嵌著夜明珠,照得如白晝。室中央,八口鐵櫃列成八卦,櫃門上鎖,鎖孔奇形。石翁指著鐵櫃:“禦軍之術,全在裡頭。兵法、陣圖、火器、練兵、醫傷、糧運,分櫃而藏。鑰
匙,在老朽心裡——也在這石室的問心壁上。”
他指向室壁一方平滑石麵,石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竟是八道鎖訣。朱七五湊近,就著珠光細看,鎖訣是首詩:“乾金開陣首,坤土藏糧謀。離火燃器變,坎水練兵流。震雷醫傷訣,巽風糧道悠。艮山守城固,兌澤撫民
柔。”
朱七五一讀,便笑了:“這是八卦對應八櫃。乾櫃是陣法、坤櫃是糧謀、離櫃火器、坎櫃練兵、震櫃醫傷、巽櫃糧道、艮櫃守城、兌櫃撫民。老丈,猜得可對?”
石翁罕見地露出笑意:“安瀾伯,你比老朽想的通透。去開櫃吧——鑰匙,是你方才那三問裡的'仁心。心不正,櫃不開;心正,八櫃自啟。”
話音落,八口鐵櫃竟同時“哢哢“輕響,櫃門齊齊彈開。珠光裡,櫃中滿滿當當——絹卷、竹簡、鐵牌圖譜,墨香混著陳鐵氣,撲麵而來。
湯和看傻了眼:“乖乖,這、這是前朝幾百年攢的寶貝啊!”
徐達深吸一口氣:“七五爺,這回,咱大帥的兵,要換骨了。”
朱七五挨個櫃看過去,越看越心驚。
乾櫃裡是陣圖——不是尋常的方陣,而是“八門變化陣”,八陣相生相克,隨敵形變陣,圖上朱批細密,連每陣的鼓點都標了。他翻到一頁,指著對徐達道:“徐大哥,您瞧這'霧鎖陣,借煙借霧,把隊伍藏進三裡白障裡,敵
摸不著北,咱偏能出來捅刀。這陣,正適合咱兵力少時使。”
徐達湊近,粗通兵法的他一眼便看出門道:“妙!這陣不靠人多,靠亂敵之眼”。七五爺,回頭拿親兵試演。"
坤櫃是糧謀,滿紙“因糧於敵”“積穀於野”的法子,還有幅《屯田水利總圖》,與朱七五的筒車義倉竟暗合。他樂了:“前朝這套,跟他想的撞了。看來好法子,古今一個理。”
離櫃最教朱七五心動——裡頭是火器雛形:猛火油櫃的圖樣、霹靂炮的製法,還有一種“突火槍”,以竹為簡,填火藥鉛子,點燃噴敵。他指尖撫過圖樣,心跳快了半拍:“四哥要的,正是這個。元人以騎射橫行,咱有這突
槍、霹靂炮,騎兵衝陣,先吃一輪鐵子,還衝個屁。”
湯和在旁瞪眼:“七五爺,這竹筒噴火,比他的刀還利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