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六章 差了半分
滿堂嘩然,隨即山呼萬歲。朱七五離席跪下:“謝四哥隆恩。七五領這道旨,不為封賞,為能名正言順,把這套治水安民的法子,推行到沿江各州——四哥說的“活萬民',七五記下了。”
朱重八親自扶他起來,低聲道:“起來。朕給你這個名分,是叫那幫老臣閉嘴,也是真要你辦這事。你這'安瀾伯”,朕看,擔得起。”
當夜,龍興寺。
朱七五沐浴更衣,獨自在鐘樓前站定,心裡默念:“簽到。”
淡金光幕浮現:“安瀾'任務圓滿。宿主因救萬民、平奸匪、立章程,功德大漲。最終獎勵:水利全書圖卷一卷(含海塘、河工、筒車、水龍諸式)、避金丹一瓶、良田圖誌一冊,身份晉升——安瀾伯已錄。另,係統提
示:治水安民之道既立,後續撫民"興商'等任將依次開啟。”
朱七五一笑,把光幕散了。這係統,倒是越用越順手,獎勵也隨他做的事水漲船高。從當初皇覺寺裡隻給個饅頭,到如今這卷水利全書,中間的路,是他一腳一腳踩出來的。
小翠端著湯從後頭過來,見他一個人在鐘樓下笑,便問:“七五爺,啥喜事,樂成這樣?"
“封了伯爺,不好麼?”朱七五接了湯碗。
小翠撇嘴:“伯爺不伯爺的,俺隻盼您平平安安回來。您這趟在水裡泡了那麼些天,回頭咳嗽起來,沈叔的藥材可經不住您造。”
朱七五笑罵:“你這丫頭,越發敢編排我了。”
沈老栓從木工坊探出頭:“七五爺,那筒車的圖樣,老漢拓了一份,回頭沿江各州來學,俺們直接給模板,省得您再畫一遍。”
朱七五點頭:“沈叔有心。這法子,本就該大家都會,才叫真本事。”
夜深,朱重八竟又溜達來了,隻帶了兩個親隨,跟上一回一般無二。兄弟倆在寺塔下對坐,就著一壺溫酒。
“七五,“朱重八忽然正色,“胡惟庸這事兒,冇完。他背後,怕還有人。”
朱七五抿了口酒:“四哥早看出來了?”
“朕是皇帝,朝裡誰跟誰遞眼色,朕看不見,這皇位坐不穩。”朱重八望著遠處應天的燈火,“你這趟光明城,辦了件大事——不光救了人,還把議政閣那幫人的嘴堵了,更揪出了胡惟庸的尾巴。可尾巴後頭,是啥怪物,咱還
得慢慢抽。”
朱七五輕聲道:“四哥,七五不怕慢。這天下是咱哥倆的,也是這泥腿子、船工,老農的。咱把堤修牢,把倉填滿,把法子教開,縱然有人使絆子,也不垮這千萬顆歸了心的人。”
朱重八定定看他半晌,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七五,你記著——不管旁人怎麼說,在四哥心裡,你從來不是靠運氣。你是朕,最穩的那塊基石。”
數日後,龍興寺的木工坊外,竟排起了長隊。
不是香客,是沿江各州派來學藝的人。九江推官周仕元帶著兩個河工,天不亮就蹲在寺門外;安慶老農江伯領著村裡的後生,扛著丈量用的竹尺;池州來的汛官陳守義,更是把白鷺河決堤的經過記了滿滿一本,說要帶回去給
自己那邊的堤防“照方抓藥”。
朱七五索性在寺裡開了個“安瀾講堂”,每日辰時,教各州來人打木樁、製圖樣,使水龍、立義倉。沈老栓的徒弟王栓子,如今成了簡車師傅,手把手教人鋸木拚輪;小翠也把醫帳的防疫方子,編成順口溜,教給各州來的穩
婆、藥娘。
周仕元頭一回見那水龍抽水,驚得胡子都翹起來:“七五爺,這物件,俺九江年年決口,若早有這般家夥,去年淹死的鄉親,能少一半!”
朱七五笑:“周推官,水龍是其次,要緊的是'先打樁、後填土、成'人'字架'這九個字。您回去,先把這九個字刻在九江每一段堤上,比供龍王爺管用。”
江伯咧嘴:“七五爺,安慶那邊,水質苦,井水渾,您那沸水淨井的方子,俺記牢了,回去就教全村煮水。”
陳守義合上本子,肅然一揖:“七五爺,您這套法子,俺池州明年就鋪開。往後白鷺河有的,俺池州州河也得有——不隻是有災才用,平日就防病,就修堤,叫水患來不了。”
朱七五扶起他:“陳汛官這話,說到了根上。治水,不在災後救,在災前防。您回去,把豐年修堤、荒年有倉寫進州誌,傳給子孫,這才是真本事。”
講堂外,春杏托人捎來一封信,說光明城的簡車已打到二十架,窪地裡的稻苗綠油油一片,田守義讓她轉告七五爺:“白河再鬨,咱不怕了。”朱七五把信折好,塞進懷裡,對徐達笑道:“徐大哥,您瞧,這法子出了光明
城,自個兒就長腿跑了。‘
徐達頷首:“七五爺,這便是您說的'把人當人'的回響。您待百姓一分,百姓還您十分,還把這十分,傳給了旁人。”
湯和在旁啃著蘋果插嘴:“俺就說嘛,七五爺這趟,賺大發了——賺的不是金不是田,是這沿江千萬張嘴,往後都念您的好。”
周德興笑罵:“你少貧嘴,蘋果哪來的?”
“小翠給的!”湯和理直氣壯,“七五爺都說了,七五爺是活菩薩,俺湯和是菩薩跟前的——”
“跟前的搗蛋鬼!”眾人大笑。
朱七五望著這一片熱氣騰騰的寺院,忽然覺得,議政閣裡那些冷臉,趙琨那把釺子、郝大勇那夥流匪,都像是隔了一層紗。真真切切落在這世道裡的,是眼前這二十架筒車,這滿院學藝的人,這萬家漸漸活過來的日子。
這日,朱七五在白河舊堤邊,點起一支“防汛營”。
那營裡的人,一半是徐達撥的親兵,一半是大勇降卒裡挑出的精壯,由百戶何勇統領。朱七五教他們日日演練:打樁、填土,使水龍、穿浮水馬甲下水救人。何勇原先是元軍裡的小校,如今套著浮水馬甲,在水裡進退自
如,跟朱七五說:“七五爺,這營練的,不是殺人的本事,是救人的本事。末將帶了半輩子兵,頭回覺著,這兵當得舒坦。”
湯和在一旁笑:“何百戶,你這舒坦,可是拿泥澡換來的——上回郝大勇那夥人,可被這水龍噴得夠嗆。”
何勇也笑:“湯將軍說笑,那泥澡,末將瞧著,比刀槍慈悲。”
朱七五望著河堤上一列列演練的人,心裡那樁事越發實了。他回寺後,鋪開桑皮紙,給朱重八上了一道《安瀾章程》:其一,沿江每州設防汛營,常練不輟;其二,每縣立義倉,豐年儲、荒年放,鑰匙分享;其三,堤防歲
修,先打樁、後填土、成“人”字架,刻法於石;其四,災後防疫,沸水淨井、隔離病患,列為定製。
他將章程呈上,朱重八覽畢,朱筆一揮:“準。著沿江各州,次年春汛前,一體施行。七五署理其事,送給尚方劍,誰敢拖遝,先斬後奏。”
小翠在旁研墨,瞧見那尚方劍的旨意,吐了吐舌頭:“七五爺,您這回,可真是'名正言順'了。”
朱七五收了旨,笑:“名分是四哥給的,可這章程裡每一句,都是光明城那上萬鄉親,拿命換來的道理。咱得替他們,把這道理立住。”
春杏又托人捎來第二封信,說光明城新堤落成那日,全城百姓自發去墳前上了香,吳老根老漢領著人,在“光明城水難同胞之墓“前磕了頭,回來時,給朱七五捎了一雙新打的草鞋,說是“七五爺走路多,得穿軟和的”。朱七五
捏著那雙草鞋,半天冇言語,末了隻道:“替我回信,說七五爺收著了,往後每回下水,都穿它。”
這夜,小翠端著藥膏來,揪著朱七五的耳朵瞧那道弩箭擦出的血痕:“七五爺,您這耳朵,差點就冇了。下回再有刺客,您能不能先躲,再逞英雄?"
朱七五嘶地抽了口氣:“輕點!你這丫頭,上藥跟報仇似的。”
“活該!“小翠手上卻放輕了,“您是伯爺了,身子是朝廷的,也是咱龍興寺的,容得您這麼糟踐?沈叔今兒個還說,您這趟在水裡泡的,夠泡爛三雙靴子。”
朱七五笑:“靴子泡爛了,沈叔再打便是。”
正說著,沈老栓真從木工坊顛顛進來,臉上是壓不住的喜:“七五爺,好事!沿江各州來學藝的人,不光學,還下訂單——九江周推官訂了十架簡車,安慶江伯訂了二十架水龍,池州陳汛官更狠,連抗震房的木料都包圓了,
說要照咱龍興寺的樣,給他池州蓋排不塌房!!老漢我合計著,咱這木工坊,往後得擴成三坊,徒弟再收三十個,才供得上!”
朱七五聽得樂:“沈叔,您這是要開”龍興寺營造局啊。成,要人給人,要料給料,咱龍興寺,不光是廟,還是這沿江的'器物源——堤要的樁、車要的輪、房要的梁,都從咱這院裡出去。
沈老栓一拍大腿:“對嘍!老漢這就去寫告示,招徒!”
小翠抹了藥,收起罐子,忽然低聲道:“七五爺,您說,等這法子傳遍了,往後彆的地方再發水,是不是就不用人求著,等著,哭著了?”
朱七五望著窗外漸亮的晨色,輕聲道:“但願如此。可法子傳到,還得人心接住。咱能做的,是先把手裡的燈,點亮,再一盞盞傳下去。”
小翠似懂非懂,卻重重點頭。風裡裹著新刨木花的香、藥草的苦,還有遠處簡車坊裡叮叮當當的錘聲。龍興寺的清晨,比來時,熱鬨了百倍。
夜風過寺塔,銅鈴輕響。朱七五望著滿城燈火,心裡那張圖,從光明城的白鷺河,鋪到了萬裡江山的無數條河邊,無數座堤上。這圖還長,可落筆的人,已然穩了。
鐘樓上的燈,熄了一盞,又熄了一盞。
加封安瀾伯那日過後,朱七五冇在應天多留,又折返了光明城。他跟城裡百姓有過話:這抗災的法子,要手把手教,才算數。
白鷺河新堤下,裡正孫貴帶著一幫後生早候著。這孫貴五十出頭,方正臉,說話聲如洪鐘:“七五爺,您說要教真本事,俺們把壯勞力全吆喝來了,您下口令!”
朱七五跳上堤坎,指著那排新打的木樁:“第一條,打樁樁要斜著打,兩根交成'人'字,繩拉住,急流衝不垮。廖三,你帶人先挖坑。”
木匠廖三應聲,掄起鎬頭。朱七五蹲到坑邊,攥著木樁示範:“看見了?樁頭要削尖,入土過三尺,這叫吃進地心。光禿禿直著插,水一泡就鬆。”
老篾匠荀老漢在旁編柴捆,手裡篾條翻飛:“七五爺,這柴捆,是塞缺口用的?”
“對。柴捆要紮緊,外頭裹泥,丟急流裡不亂散。”朱七五接過他編的柴捆掂了掂,“荀老漢,您這手藝,比龍興寺的徒弟還利索。往後這編法,您當師傅,教給各村。”
荀老漢樂了:“得令!老漢這把老骨頭,還能當回先生!”
漁家女阿菱領著幾個水性好的姑娘,套著浮水馬甲在淺水區練背人。她朝朱七五一揚手:“七五爺,您瞧這姿式!背一個娃,還能踩水不沉!”
“腰要沉,手要托後頸。“朱七五喊,“落水的人慌,會勒你脖子,你先掰開他手,再翻身——阿菱,你方才那下,差了半分,再來!”
阿菱吐了吐舌頭,重新來過。一旁少年水生早學熟了,套著馬甲一趟趟背“假人”(其實是裹了蓑衣的草垛),跑得歡實。
老塾師文先生管的是“軟”的。他在城隍廟簷下擺了張案,教災民認字,念那套防疫口訣:“沸水淨井、隔離病患、屍首早葬、灰撒穢處。”他撚著山羊須,一字一頓:“七五爺,老朽把這口訣編成了七字歌,娃娃們唱兩遍就記
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