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章 甘拜下風
朱七五緩緩拔下案上那支弩箭,在燈下看了看箭簇:“抖落出來,自然要抖落。但不是靠你我在門口嚷,是靠這本賬,這把箭、這些人證。四哥最講證據,咱一樣樣擺在他眼前,胡惟庸也好,趙琨也好,一個都跑不了。
他吹熄了燈,帳外風裡裹著新泥的腥氣。水退了,可這光明城的天,還遠冇到放晴的時候。
第七日,光明城外淤泥裡,第一排新房起了基。
朱七五把龍興寺那套“木骨抗震房”的的法子搬了來,教災民用木柱做骨、夯土做牆、梁上係安全帶。田守義的窪地裡,十架簡車已轉了起來,竹筒兜著河水,嘩啦啦澆進田,春杏領著一幫半大孩子拍手笑:“轉了!真轉了!”
沈老栓的徒弟王栓子帶人鋸木,手上起了血泡也不歇:“七五爺說了,房要先緊著冇家的老人孩子蓋,俺們年輕力壯的,多熬幾夜算啥。”
阿秀的奶奶吳周氏,到底等到了消息——水下尋人的弟兄,在下遊三十裡撈上了一具孩童的屍,衣裳對得上,吳老根老漢抱著孫兒,哭暈了又醒,醒了又哭。朱七五去勸,老人家攥著他的手:“七五爺,俺不怨您,俺怨這
水......可您給他們報了仇,刨堤的惡人逮了,俺老漢,閉眼也敢見孫子了。”
朱七五心裡沉甸甸的,隻道:“老丈,您得活著,替孫子看著這光明城,往後好起來的日子。”
這日,義倉也立了起來。周文遠把追回的贓糧、加上龍興寺運來的存糧,一並入倉,立了規矩:“往後豐年儲糧,荒年放賑,誓不叫一戶斷炊。”朱七五給他改了句話:“豐年存、荒年放,誰敢私吞,全城共審。“周文遠一拍
大腿:“就依七五爺這話,刻碑立著!”
朱七五又道:“義倉的糧,要立冊,誰進誰出,全村盯著。倉門鑰匙,周大人拿一把,鄉老拿一把,少一把都開不了——這就叫明賬”,防的就是趙琨那類人。”
正當城裡熱火朝天,城外官道上一騎快馬踏塵而來。傳令校尉馬成滾鞍下馬,雙手奉上一封朱紅漆封的手書:“七五爺!陛下手諭!”
朱七五拆信,就著日頭念,邊上圍了徐達、湯和、周德興、周文遠。信上字跡鐵畫銀鉤:
“七五吾弟:光明城奏報與賬本已至。趙琨刨堤、通敵,遣刺客,罪證確鑿,朕已下旨革職問斬。胡惟庸私贈黃金、構陷於你,朕已命禦史台鎖拿問話,議政閣那幾個嚼舌根的,朕也各打三十棍,罰俸半年。你辦得好!朕早
說,朕的弟弟,豈是常人能小看。水退之後,早些回來,四哥給你接風。"
湯和一聽,蹦起來:“好!大帥英明!那幾個在議政閣笑話咱七五爺的,也挨棍子了!活該!”
周德興咧嘴:“七五爺,您這回,可是揚眉吐氣了。”
朱七五卻緩緩折了信,望向北方:“四哥處置得狠,可胡惟庸是老臣,背後牽扯的人不會少。這事兒,冇完。”
徐達沉吟:“七五爺說得是。胡惟庸能在水患前半月送金創堤,說明他盯您不是一天兩天了。回去應天,怕還有一場硬仗。”
馬成在一旁補道:“七五爺,陛下還咐了一句——說您這回“安瀾救民”,功德不小,回京後,要當廷褒獎,還要把您這'治水安民'的法子,推行到沿江各州。陛下原話是:“吾弟之法,可活萬民,不可私藏於光明城一地。”
朱七五一怔,隨即笑了:“四哥這是要我,把這套法子,教給天下。”
周文遠肅然一揖:“七五爺,下官替沿江百姓,先謝過您。”
春杏在田埂上聽見,脆生生喊:“七五爺,等您這套法子傳開了,俺們光明城,就是頭一個樣板!往後彆的地方的人來學,給您當解說!”
眾人都笑。朱七五望著這片正在活過來的土地,胸口那股子壓了許久的悶,終於散了。議政閣裡那幾張冷臉,這一刻,像是隔了很遠很遠。
眼看歸期將近,禍事卻從西邊來了。
那日下午,義倉看守老孫頭慌慌張張跑來:“七五爺!不好了!西邊黑虎嶺下來一幫潰兵流匪,說是'黑虎幫”,足有百十號人,奔著咱義倉來了!領頭的叫大勇,說今兒個要麼開倉放糧給他,要麼他親手砸了倉!”
朱七五眸光一冷:“郝大勇?哪路貨色?”
周文遠臉色難看:“回七五爺,這大勇原是元軍潰卒,兵敗後落草黑虎嶺,平日劫道為生。如今水災,他著光明城兵少糧多,便來趁火打劫。”
湯和蹭地拔刀:“娘的!剛收拾了趙琨,又來一群毛賊!七五爺,給俺五十人,俺去把那大勇的腦袋拎來!”
朱七五按住他刀:“不忙。他百十號人,咱城裡能戰的不滿兩百,硬拚傷亡大。況且義倉是百姓的命根子,砸了,前頭的功全廢。“他略一思忖,朝徐達道,“徐大哥,你帶一百人,埋伏在倉兩側的巷子裡,聽號令。湯和,
你帶二十人,故意大開倉門,假裝慌亂運糧,把大勇引進來。”
湯和眼一亮:“七五爺,您這是要請君入甕?”
“是甕中捉鱉。“朱七五轉頭對周德興,“周大哥,你帶剩下的弟兄,守著百姓往北城撤,彆叫流匪傷了人。還有————把那幾架水龍,架在倉頂,對準門口。”
周德興一愣:“水龍?那玩意兒噴水,又淹不死人——"
“淹不死人,可噴一臉泥湯子,教他睜不開眼。”朱七五一笑,“郝大勇若真衝進來,先給他洗個泥澡。”
郝大勇果然上當。這人豹頭環眼,一身匪氣,帶著百十號嘍囉殺到倉前,見倉門大開,幾個“慌張”的兵正往外搬糧,哈哈大笑:“識相的,把糧全留下,郝爺賞你們一條活路!“
二當家瘦猴三陰惻惻道:“大哥,倉裡那點糧,夠咱弟兄快活半年的,殺了這幫官狗,咱黑虎嶺從此不愁吃穿!"
郝大勇一揮手:“弟兄們,衝!”
流匪剛湧進倉門,頭頂六架水龍齊發,渾黃的泥湯子劈頭蓋臉澆下,前排嘍囉被噴得睜不開眼,腳下一滑,摔作一團。巷子兩側伏兵齊出,徐達一聲斷喝:“放箭!“箭雨壓著倉門,封死了退路。
郝大勇抹了把臉,看清情形,怪叫:“中計了!撤!”
可哪還撤得掉。湯和從倉裡殺出,一刀劈翻瘦猴的胳膊,侯三哎喲一聲栽倒。徐達率人合圍,不過一盞茶工夫,百十號流匪被按在泥裡,郝大勇被周德興一棍敲在膝彎,撲通跪地。
老婦劉王氏躲在牆後,見匪徒被擒,顫巍巍走出來,朝朱七五磕頭:“七五爺,這大勇前年搶了俺閨女,俺那閨女......跳井了。今日他落網,老婆子,給您磕一百個頭!”
朱七五扶起她:“老人家,仇報了。往後光明城有義倉,有兵,有堤,再冇人敢來搶您。”
郝大勇被捆得結實,還嘴硬:“七五爺是吧?俺郝大勇認栽!可你殺了我,黑虎嶺還有二百兄弟,來年還得來——"
“來年?”朱七五蹲下,平視他,“你這幫人,多半是災民、潰卒,餓極了才落草。我給你條活路——降的,編入屯田營,有地種,有糧吃;不降的,放回山,可明年這時候,我光明城的糧倉、堤防、兵,都比今年硬十倍,你
再來,就不是泥澡,是刀槍了。”
郝大勇愣住,半晌,頭一低:“......七五爺,俺服了。俺降。”
周文遠在一旁看得心服口服,低聲對身旁書吏道:“你看七五爺這打仗,不費一刀一卒之慘,便叫百匪歸心。這等手段,陳敬王樸那幾個,拿什麼比?”
朱七五起身,拍了拍袍上泥:“周大人,降卒編營的事,您和徐大哥合計。明兒個,咱該回應天了。”
翌日清早,朱七五要走了。
光明城百姓扶老攜幼,擠在城門外頭,黑壓壓一片。張大水領著幾個老船工,捧著一壇自家釀的米酒:“七五爺,這酒,是俺們洪水後開的第一回窖,您帶走,路上暖身子。”
田守義牽著春杏,捧著一袋新收的稻種:“七五爺,這簡車澆出的頭茬稻,您帶回去給大師瞧瞧,咱光明城,冇給您丟人。”
阿秀和吳周氏婆孫也在人群裡。阿秀如今臉色紅潤了些,脆聲道:“七五爺,您說的那套'抗震房,俺跟沈叔叔的徒弟學著呢,回頭蓋一間,給您留著門!”
朱七五一一應了,翻身上馬,又回頭望了眼那道新合的堤,那排新起的房,那架轉悠的簡車。水退了,泥乾了,可這片土地上活過來的勁兒,是再也壓不垮的。
他朝眾人一抱拳:“鄉親們,七五走了。這堤、這倉、這法子,都留給你們。往後白鷺河再鬨脾氣,你們自己就能鎮住它。”
人群裡不知誰先喊了聲“七五爺保重”,刹那間,哭聲謝聲混作一團。朱七五一勒馬,頭也不回地往應天去了。
回程比來時輕快。湯和一路哼著小調:“七五爺,這回回去,陳敬那杯茶,俺是非端回來不可了!”
周德興笑:“你少顯擺。要我說,咱七五爺這趟,辦的是救人濟世的大功,比砍多少顆人頭都金貴。”
徐達沉沉道:“七五爺,回了應天,議政閣那幾位,怕不會善罷甘休。胡惟庸雖被問話,他的根底深,未必一棒就死。”
朱七五點頭:“徐大哥放心,咱有賬本,有鐵釺尖、有錢通供詞、有李彪的弩箭,一樣樣都是實打實的。四哥明斷,他們翻不了天。再說——”他忽然一笑,“他們不是疑我靠運氣麼?這回,運氣可幫不了我,幫我的,是這雙
手,這腦子,還有你們這幾個哥。
二百裡路,三日便到。應天府城門在望時,朱七五遠遠看見城門口立著一隊儀仗,竟是朱重八親自來迎。
朱重八虎著臉,可眼裡的笑藏不住:“臭小子,還知道回來!”
朱七五滾鞍下馬,深深一揖:“四哥,七五回來了。光明城的水,退了;堤,合了;人,活了大半。”
朱重八一把拽起他,上下打量:“瘦了。進去說。”
議政閣裡,群臣早已候著。陳敬、王樸、危素、李伯升都在,胡惟庸卻不在座——他正被禦史台鎖著問話。朱重八升了座,先掃了那幾人一眼,冷哼一聲:“你們幾個,前幾個在朕麵前,說朕的弟弟冇真本事、靠運氣。今兒
個,光明城一萬多條人命活著回來,你們說說,這運氣,誰能給?”
陳敬麵紅過耳,起身躬身:“陛下,七五爺此番安瀾救民,下官......下官佩服。前言語冒犯,還請七五爺海涵。”
王樸也訕訕起身:“下官那日所言,實是淺見。七五爺治水安民,下官無話可說。”
危素撚著胡須,慢吞吞道:“老臣慚愧。七五爺以實務證道,老臣這把年紀,倒叫年輕人上了一課。”
李伯升最是尷尬,乾笑兩聲:“七五爺少年英雄,李伯升......甘拜下風。”
朱七五端坐樞機位,淡淡一笑:“幾位大人言重。七五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這水裡撈人、打樁堵口、防疫分糧,件件都是笨功夫,算不得什麼'真本事”。隻是——”他話鋒一轉,“這笨功夫裡,有一樣東西,比運氣金貴。
滿堂靜下。朱七五緩緩道:“便是把人當人'。趙琨把災民當草芥,便去創堤謀財;幾位大人若隻盯著位子、門戶,便瞧不見民心。七五這點子”本事,說到底,就是肯彎下腰,聽泥腿子說一句話。“
朱重八撫掌大笑:“說得好!朕的弟弟,這話,比滿朝奏章都通透!”
朱重八當下便要封賞。內侍小德子捧出聖旨,禮部侍郎張以寧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龍興寺左司馬朱七五,請纓安瀾,親赴光明城水患,堵決口、救生民、查奸佞、平匪患,活萬民於倒懸,建奇功而不居。特加
封安瀾伯',賜田五百頃、黃金百兩、禦匾一方,署理沿江賑濟水利之事。欽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