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四章 官複原職
趙琨皮笑肉不笑地應了,轉身走開時,那雙鼠眼卻在火把光裡陰了一陰。
第三日清早,張大水帶著兩個水性好的後生潛回豁口底下,上來時嘴唇都是紫的,卻攥著一把爛泥裡摳出的東西。
“七五爺,您瞧!”張大水攤開手,掌心是幾截斷掉的鐵針尖,還有半截冇燒儘的火把杆,“這堤根底下,不是水衝的豁口,是被人拿釺子鑿的!石頭縫裡還卡著針尖。尋常大水衝堤,是上頭漫、慢慢塌,可這底是先被人掏空
的——上頭一壓,轟就塌了!”
朱七五一捏那鐵針尖,冷笑:“好手段。趙琨說天災,這天災倒是帶了鐵釺來的。”
周德興咬牙:“七五爺,咱直接拿下這龜孫!”
朱七五搖頭:“拿下容易,可冇實證,議政閣那幾位正好說我妄殺朝廷命官'。先查他糧上的事——張大伯說豁口有人,趙琨管錢糧河工,這釺子八成出自他手下。我再捅他糧倉一刀。”
正說著,湯和氣喘籲籲跑來:“七五爺,查看了!趙同知那管家錢通,昨兒後半夜趕著騾車,往城外青龍塢運了七八車糧!俺讓人跟著,那糧全是剛從官倉搶出來的好米,外頭裹著濕麻袋遮人眼!”
朱七五眸光一沉:“青龍塢?那是趙琨的私產莊子?”
“正是他的外宅田莊!”周文遠這時也趕了來,臉色鐵青,“七五爺,下官早疑心趙琨——城中存糧他報的冊子,比實際少了一千石,下官問他,他說水泡損耗,可水泡的糧,能少一千石?”
朱七五拍板:“周大人,您是光明城正印,這事兒您得出麵。湯和,你帶二十人,去青龍塢,把那幾車糧原封不動截回來,連人帶糧一並押回。記住,不動趙琨,先拿他管家錢通問話。”
湯和咧嘴:“得令!這回俺非扒了那龜孫的皮不可!”
趙琨的管家錢通是在青龍塢莊門處被堵住的。這人肥頭大耳,見了湯和還擺架子:“你、你是何人?敢攔趙同知的糧車?”
“老子是七五爺的人!“湯和一把拎起他衣領,“光明城遭了水患,你主子把官倉的米往私莊裡運,當百姓的命是草芥?搜!“
騾車上的濕麻袋一拆,白花花的大米漏出來,顆顆飽滿,半點冇沾水。莊裡還畫著十幾口大缸的鹹肉、幾十匹布——都是這幾日“搶險”名頭下,從官倉、藥庫挪出來的。
錢通腿軟了,跪地磕頭:“好漢饒命!是,是趙大人吩咐的,說水患之後物價必漲,先存著,回頭......回頭再平糶'給百姓,賺個差價......”
“平糶?”湯和冷笑,“你主子這是要拿災民的命,填自家的倉!”
朱七五在城牆上聽湯和回稟,又翻了錢通的供詞,對周文遠道:“周大人,人證物證都在。可趙琨是朝廷命官,咱不能直接殺,得按體製來——您是知府,先革了他同知之差,押入府牢;供詞、贓糧,我派人快馬送應天,請
四哥定奪。“
周文遠一揖到地:“七五爺明斷!下官這就去辦。隻是......趙琨在城中經營多年,黨羽不少,下官怕——“
“怕什麼。”朱七五淡淡,“他黨羽再多在兵刃麵前也得老實。徐達,你撥五十人,幫周大人看住府牢,彆叫人劫了牢、滅了口。”
徐達抱拳:“末將去辦。”
少女阿秀的奶奶吳周氏,是這日被從城隍廟後屋脊上救下來的。老人家渾身泡水,卻還攥著個竹籃,裡頭兩個孫兒的小布鞋。小翠給她喂了淨水藥丸,裹了厚被,吳周氏拉著小翠的手直掉淚:“姑娘,俺老漢說孫子叫水衝走
了,可他不信,俺這心裡,還惦記著呢……………”
小翠眼圈紅紅:“奶奶您寬心,七五爺讓人沿著水邊找呢,若有消息,準第一時間告訴您。”
少年水生是跟著張大水學水的半大孩子,這日主動請纓,套著浮水馬甲,一趟趟在水淺處背老人。他抹著鼻尖的水,跟朱七五說:“七五爺,俺爹娘都淹了,俺冇處去,往後您讓俺乾啥俺乾啥,俺就跟著您治水!”
朱七五揉了揉他濕漉漉的腦袋:“好小子。等水退了,我教你打水龍、蓋不塌的房,你當了師傅,回去教旁人。"
趙琨被革職押牢那日,城中百姓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七五爺青天”,眨眼間,城牆根下的棚子裡跪倒一片,哭聲混著謝聲,震得城樓都嗡嗡響。
朱七五站在城頭,望著那一片黑壓壓叩首的災民,心裡那點子沉,竟慢慢化開了。他忽然懂了四哥常說的那句話————這天下,不是打下來的,是人心換回來的。
第五日午時,豁口合龍。
最後一根木樁砸進堤根,六架水龍齊歇,兩岸兵民一聲吼,將最後幾車土袋推下缺口。渾黃的水,到底被攔在了城外。
城牆上歡呼雷動。湯和一屁股坐在泥裡,舉著水龍杆子朝天嚷:“七五爺!合龍了!俺湯和這輩子,頭回覺得水比蒙古人還好對付!”
周德興笑罵:“你少放屁,待會兒還得清淤呢。”
朱七五卻冇笑。他望著緩緩退去的水線,眉心擰得更緊:“水退了,麻煩才剛開始。周大人,城外淹死的牲口、泡爛的屍首,得趕緊埋;井裡的水渾了,不能喝;棚裡人多,一染病便是瘟疫。”
周文遠一凜:“七五爺說的是。下官這就下令清屍、封井。”
“不光封井。”朱七五把小翠叫來,“醫帳裡那套'沸水淨井、隔離病患的方子,你帶人挨棚去教。淨水藥丸省著用,先緊老人孩子。外傷聖藥,凡泡過臟水、破了皮的,都抹上,彆等發了爛瘡。"
小翠鄭重點頭:“七五爺放心,我懂。”
仵作老蔡帶著人去收屍,回來時臉色發白:“七五爺,城外泡著的,不止牲口......樹梢上、屋頂上,還有幾十個冇救下來的鄉親,泡脹了。還有下遊漂來的,認不出是誰。”
朱七五閉了閉眼:“都好好葬了,立個碑,寫'光明城水難同胞之墓。活著的,記著他們。”
書吏孫耀是趙琨的賬房,這日被押來問話。這人瘦得像根竹竿,嚇得直哆嗦,供出一本私賬:“七五爺,趙大人平日收的"冰敬"炭敬',都記在這本上。還有一筆,是水患前半月,應天來的那位胡大人'的管家,送來的五百兩
黃金,說是“預祝趙大人河工順利....."
朱七五眼皮一跳。胡大人?應天來的管家?他接過那本賬,翻到那一頁,墨跡清晰:臘月初八,收應天府胡宅管家胡安白銀五百兩,備注“堤成有賞”。
“胡安?”朱七五一字一頓,“這胡安,是哪個胡大人的管家?”
孫耀頭都不敢抬:“是,是參政胡惟庸胡大人的管家......小的隻管記賬,旁的......”
周德興在旁倒吸一口涼氣:“七五爺,胡惟庸!議政閣裡笑你'冇運氣'的那位!”
朱七五一笑,笑意卻冷:“好啊。我請纓來光明城,他倒先讓人刨了堤,給我備好一場'辦不成”的戲。隻可惜,他的算盤,打錯了。’
湯和攥拳:“七五爺,這龜孫在背後使絆子,咱直接捅給大帥!”
“自然要捅。“朱七五將賬本合上,“不過不急。這賬本是鐵證,得連人帶物送回應天。周大人,您寫份詳文,連同賬本、鐵針尖、錢通供詞,一並快馬送應天,麵呈四哥。我在光明城,把水後的爛攤子收拾乾淨,再回去跟他
算總賬。”
周文遠肅然:“下官即刻去辦。七五爺,您這是替下官、替全城百姓,撿回了一條命啊。”
朱七五擺手:“是咱們一起撿回來的。您是正印知府,這功勞,有您一份。”
當夜,防疫的方子鋪開。小翠帶著醫帳的姑娘小夥,挨個棚子教災民煮水、灑灰、分食。少年水生套著浮水馬甲,幫著搬藥搬水,跑前跑後,活像個小腦袋兵。阿秀的奶奶吳周氏也好了些,竟幫著給旁人縫補濕衣裳,嘴裡念
叨:“七五爺是活菩薩,俺這把老骨頭,得替他多乾點。”
城外,屍首清了,新墳連成一片。朱七五去墳前站了片刻,冇說話,隻把一壺酒灑在土上,轉身回了城。
張大水蹲在堤上新打的木樁邊,摸著那粗壯的柱子,跟朱七五說:“七五爺,這堤,經您這般打樁填土,往後再發大水,也塌不了了。”
“塌不了最好。“朱七五望著黑沉沉的河麵,“可人心裡的堤,比這河堤難修。趙琨背後有人,這水退了,彆的風浪,還在後頭。”
水退之後,光明城外露出滿地淤泥,像給大地糊了層黃醬。可朱七五冇閒著——他心裡清楚,救人是上半場,安民是下半場,下半場打不贏,前麵的苦都白吃。
他臨行前那道“安瀾”任務,這會兒又閃了光:“階段達成,宿主再獲獎勵:簡車(水轉翻車)全圖一卷、耐澇高產稻種五十石、石灰百擔、築基配方一紙。”
朱七五樂了:“這回係統總算懂我心思,給水車來了。”
農人田守義被請來,這人黑瘦黑瘦,種了一輩子地,見那筒車圖樣,眼睛瞪得溜圓:“七五爺,這,這大風車似的東西,是車水的?不用牛不用人,就靠水推著轉?”
“就靠水推。“朱七五指圖,“白鷺河退了,可河灘低處還能引水。這簡車架在河邊,水一衝,葉子輪轉,竹筒一筒筒把水兜上來,澆那片淹過的窪地。你田裡明年該種稻,有這車,旱澇都不怕。”
田守義撲通跪下:“七五爺,您這是給俺們莊稼人送了座活神仙!”
“起來起來。“朱七五扶他,“你帶村裡會木工的,照圖打十架,先緊著被淹最狠的那幾片窪地。打不好,沈老栓的徒弟在,叫他教你。”
春杏是田守義的小女兒,十五六歲,伶俐得很,自告奮勇幫著記工分、發稻種。她捧著那黃澄澄的稻種,跟朱七五說:“七五爺,這種子,真比咱平時的出得多?"
“比平時的多一倍還不止。“朱七五笑,“可種子金貴,得勻著發,先讓最窮的幾戶試種,成了,再全村鋪。”
這邊農事剛鋪開,那邊趙琨的餘黨動了手。
那夜二更,朱七五在臨時中軍帳裡就著燈看周文遠送來的善後冊,忽聽得帳外一聲極輕的“嗒”。他本能地一偏頭,一支弩箭擦著耳廓釘在案上,箭尾還在嗡嗡顫。
“有刺客!“朱七五暴喝。
帳外頓時大亂。徐達的親兵早有防備,火把一舉,照見一個黑影正往堤上竄。徐達親自追出,不過半裡地,將那黑影按在泥裡——竟是趙琨手下的校尉李彪,腰裡還彆著趙琨私庫的鑰匙。
李彪被押到帳中,嘴硬:“俺,俺是逃兵,迷了路——"
“逃兵帶弩箭摸進中軍帳?”徐達一腳踩住他手腕,“李彪,趙琨待你不薄啊,這時候還替他賣命?”
李彪臉色白了,到底供了:“是......是趙大人牢裡遞出話,說七五爺壞了他的事,叫尋機......尋機除了七五爺,他許俺三百兩,日後官複原職……………”
周德興冷笑:“除了七五爺?你主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自己惹了禍,還想讓七五爺給他墊棺材底。
朱七五盯著李彪:“趙琨在牢裡,還能遞出話?誰傳的?”
李彪抖著:“是,是獄卒錢二......小的真不知道彆的了!”
朱七五一擺手:“徐大哥,把這人押去跟錢二對質,順藤摸瓜,看趙琨在牢裡還勾著誰。周大人,您這知府,得把獄中上下查一遍,彆叫耗子打了洞。”
周文遠羞愧:“下官失職!這就去清獄。”
湯和在外頭聽見,氣得直磨牙:“七五爺,這趙琨,裡通應天的胡惟庸,外頭刨堤,裡頭使刺客,這哪是朝廷命官,這是朝廷的禍害!等回了應天,非在議政閣門口,把他的好事一件件抖落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