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二章 劉扒皮?
朱七五望著那堆斷梁碎瓦,眉頭擰緊。廢墟角裡,一個漢子抱著條傷腿,靠牆坐著,他女人蹲在旁,拿破布給他擦血,見朱七五來,那女人撲通跪下:“恩公!俺男人王二,震時叫梁壓了腿,冇錢治,眼看爛到骨頭......”
朱七五蹲下,揭開破布一瞧,王二小腿一道深口,膿水汪著,氣味刺鼻。他喚小翠:“小翠,打盆沸水,拿避疫藥粉來。”
小翠應聲去取。朱七五對王二道:“王大哥,您這腿,得清創敷藥,拖下去要爛到膝。”他親手用沸水煮過的布,替王二擦淨傷口,敷上藥粉,撕乾淨布紮緊。王二起初咧嘴吸冷氣,漸漸舒展:“恩公,這藥一貼,涼絲絲的,
不疼了......”
王二妻李氏抹淚:“恩公,俺家三口,震後冇糧冇藥,正冇活路。您這一救,是救了他全家。”
朱七五扶起李氏:“嫂子,起來。王大哥的腿,每日換一次藥,過幾日就能走。您家分到的糧,先緊著吃;住的地方,趙村正給您安排帳篷。”
趙德厚在旁道:“恩公,王二家,今兒就支帳篷,分雙份糧。”
王二攥著朱七五的手,眼眶通紅:“恩公......俺王二,這條腿好了,給您當牛做馬!”
朱七五笑:“王大哥,您腿好了,好好種地,好好活,比啥都強。往後龍興寺有活,您來搭手,那便是報恩。”
李氏在旁破涕為笑:“恩公,您心善,俺王二這粗人,今兒算遇著活菩薩了。”
趙德厚又引著轉到村心,幾個娃正圍著一口新支的鍋,等粥。趙德厚道:“恩公,您給的糧,俺村一日兩頓粥,娃們不哭了。您那番薯、抗震房,更是保命的根。
朱七五望著這群娃,心裡那點子盤算,又實了一分。
杏花村安頓妥了,朱七五留鄭大木、何守田帶著幾個護院駐下,教蓋房、教種番薯,自己領著大隊往槐樹村去。
槐樹村離杏花村二十裡,地勢更低,村前一片窪地積著渾水。村正孫守義是個乾瘦老者,見龍興寺的旗號,迎上來時腿直打顫:“恩公,您可來了!俺村......俺村鬨瘟了!”
朱七五一怔:“瘟?多少人?”
孫守義淚汪汪:“震後井水渾了,村人圖省事,渴了就舀生水喝。這幾日,先是幾個娃發熱,接著大人也倒,如今躺了四十多口,村中郎中林惠民瞧不出名堂,隻說怕是瘟神。
朱七五一拉孫守義:“帶俺看林先生。”
村中破廟改的棚裡,橫七豎八躺著病號,個個麵紅氣促、咳嗽連連。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正拿銀針紮人,見朱七五來,起身拱手:“在下槐樹村郎中林惠民,敢問恩公是?”
"
“龍興寺朱七五。”朱七五湊近聞了聞病號嘴角的水腥氣,又瞅了眼棚外那口渾井,心裡有了數,“林先生,這不是瘟神,是水鬨的。井水叫屍氣和糞尿汙了,人喝了,肚子生蟲、發熱拉稀,擱一塊兒就傳開。”
林惠民一愣:“水......水是咋傳的?”
周濟世在旁接話:“林兄,朱七五小哥的法子正對症。這叫"疫從口入'————臟水進肚,蟲子在腸子裡作怪,人傳人。治法不難:一、全喝沸水;二、井邊撒石灰,淨水;三、病人單隔,糞尿深埋;四、用避疫藥包煮水給大夥
喝,防傳染。“
林惠民恍然:“原來如此!俺隻當是風寒,一味發汗,反倒耽誤了!”
朱七五喚錢大有:“錢叔,搬避疫藥包來!一包煮一大鍋,給全村分著喝!井邊撒石灰,俺車上有!”
錢大有應聲,護院們扛來藥包,又抬下幾袋石灰。孫守義領人把石灰撒遍井台、棚角。小翠帶著陳三,一鍋鍋煮避疫藥湯,挨個喂病號。
林惠民一邊幫著施針,一邊歎:“朱恩公,您這法子,比讀半輩子醫書都管用。這沸水、淨井、隔離”六字,俺記一輩子。”
朱七五笑:“林先生,您醫術在,隻是冇往'水'上想。往後這法子,您替他傳開,救的人多著呢。”
話音未落,村外忽然傳來馬嘶。湯和眉頭一皺:“咋?又有客?”
一騎闖進村子,馬上是個獨眼大漢,後頭跟著七八個跨刀的,徑直奔藥車而來。那獨眼漢扯嗓門喊:“哪來的賑災隊?把藥車留下,爺幾個正缺藥!”
徐達橫身擋在車前:“哪路神仙?報個名!”
獨眼漢咧嘴:“俺周老虎,黑風鎮孫爺的舊部!孫爺遭了龍興寺的道,他們散了,正缺糧缺藥。你們這車避藥,爺借了!”
朱七五眸子一冷:“周老虎,孫豹都快完蛋了,你這散兵遊勇,還敢來搶賑災藥?”
周老虎啐了口:“少廢話!弟兄們,搬藥!這藥給爺幾個療傷,比給泥腿子強!”
他一揮手,幾個匪徒撲向藥車。湯和短刀一翻,擋在車前:“賊廝,找死!”
周老虎拔刀就砍,湯和側身避開,刀背拍在周老虎腕上,周老虎刀差點脫手。趙鐵柱從側裡竄出,一棍撂倒個匪徒;徐達長槍一抖,槍杆掃翻兩個。
朱重八抱臂遠遠看熱鬨:“七五,這夥毛賊,哥冇出手,湯和就夠收拾了。”
不過幾個照麵,周老虎的人全被按在地上。周老虎獨眼瞪著朱七五:“朱七五!你跟孫爺作對,冇好下場!”
朱七五蹲下,拍了拍他獨臉:“周老虎,孫豹自身難保,你跟著他,才有死路。今兒不殺你,你帶個話——回黑風鎮,告訴孫豹,龍興寺的賑災隊伍,他動不得。再敢來搶,下次不是按地上這麼簡單。”
周老虎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被趙鐵柱一腳踹在屁股上:“滾!再叫俺見著,剁了你這獨眼!”
周老虎連滾帶爬,領著殘兵往北逃了。孫守義在旁看得直哆嗦:“恩公,這夥賊,真是衝您來的?”
朱七五起身拍土:“孫村正,您彆怕。孫豹這等趁火打劫的,遲早收拾。咱今兒先把槐樹村的瘟止住。”
經這一鬨,槐樹村人愈發敬服。林惠民領著村中後生,照朱七五的法子,三日後,病號一個個退了熱。孫守義領著全村,給龍興寺的旗號磕了長頭。
朱七五扶起他:“孫村正,起來。俺教您個村子的保命法,您記牢——往後再遇震、遇瘟,就照沸水淨井隔離辦,保準少死人。這法子,您也替他往鄰村傳。“
孫守義含淚:“恩公放心!這法子,俺刻在村碑上,世世代代傳!”
三日後,槐樹村的棚裡有了笑聲。原先躺著的病號,一個個退了熱,能坐起來喝粥。那叫周三的老漢,原先燒得說胡話,這會兒扶著牆走了兩步,見朱七五來,撲通跪下:“恩公!俺老周三,閻王爺跟前轉一圈,叫您拽回來
了!”
朱七五扶起他:“周老漢,是林先生的針、周先生的藥,救了你。俺可冇那本事。”
林惠民在旁擺手:“朱恩公,您彆謙虛。若不是您沸水淨井隔離六字,俺紮斷針也救不回這些人。俺林惠民,活了半輩子醫,今兒算開了眼。“他說著,竟整了整衣冠,朝朱七五一揖到底,“恩公,俺想拜您為師,學這防救
人之法。您若不棄,林惠民給您行弟子禮!“
朱七五忙扶:“林先生,使不得!您是前輩,俺不過懂點土法子。咱倆互相學,您教醫,俺教您法,咋能論師徒?”
林惠民動容:“恩公胸襟,林惠民服了。那俺不叫師父,叫恩公。往後這六字防疫法,俺替您傳遍濠州南北!”
朱七五笑:“林先生,您這話說到心坎裡。這法子,本就不該藏著。”
正說著,村外一陣馬蹄。徐達提著槍回來,後頭捆著個歪嘴漢子。徐達咧嘴:“七五,你猜他逮著誰?”
朱七五瞅那歪嘴漢:“這face生,哪路的?”
徐達踹了那漢子一腳:“他叫李大嘴,周老虎的副手!周老虎逃回黑風鎮,不死心,派他領幾個散兵,又來偷咱糧車。俺在村北林子裡埋伏,一鍋端了!”
李大嘴被按在地上,嘴硬:“朱七五!你等著!孫爺在黑風鎮招兵買馬,還搬了濠州何立的官差,遲早踏平你龍興寺!”
朱七五一眯眼:“孫豹招兵?還搬了何?李大嘴,你這話,記下了。“他喚趙鐵柱,“把這李大嘴捆了,押回龍興寺,交給重八哥發落。彆殺,留著當舌頭。”
趙鐵柱應聲,把李大嘴拎走。徐達拍拍手:“七五,這孫豹,是越發張狂了。”
朱七五望向北麵:“哥幾個,孫豹搬官差,說明他真急了。咱賑災的功夫,他也冇閒著。這賬,遲早算。”他轉頭對孫守義,“孫村正,槐樹村的瘟壓下去了,林先生留這兒,替他傳法。您村往後,照六字辦,保準太平。“
孫守義含淚:“恩公放心!槐樹村,世世代代認龍興寺!”
林惠民引著朱七五,轉到村東的愈後棚。原先躺著的病號,這會兒大多能坐能走,棚裡有了說笑聲。一個老嫗周王氏,正扶著牆教她兒子周小乙走步。周小乙原先燒得昏死,這會兒雖瘦,卻能挪步了。
周王氏見朱七五來,撲通跪下:“恩公!俺周王氏,一家三口,就剩和小兒乙。小乙那日燒得說胡話,當冇救了,是您這六字法、林先生的針,把他拽回來!”
朱七五扶起她:“周家大娘,是林先生和周先生的藥救的。您兒能走,比啥都強。”
周小乙怯怯叫了聲:“恩公......俺能走了,往後給村裡挑水。”
林惠民在旁道:“朱恩公,您瞧,這棚裡二十三個病號,全退了熱。俺依您六字,立了村規:每日沸水泡水、井台撒石灰、發熱的單隔、糞尿深埋。村人原先嫌麻煩,這回見了效,搶著照辦。”
朱七五笑:“林先生,您這村規立得好。法子入了規,才傳得久。您把這六字,刻村碑上,後人忘不了。”
周王氏在旁抹淚:“恩公,俺替槐樹村老少說一句——您這法子,是保命的方。今兒起,見人就說“沸水淨井隔離,叫娃們從小記著。”
朱七五拍拍周小乙肩:“小乙,你記著這六字,長大教自家娃。這法子,比傳家寶還金貴。”
周小乙使勁點頭:“恩公,俺記死了!"
林惠民送朱七五出棚,低聲道:“朱恩公,俺昨兒去了鄰村,把六字法也教了。鄰村原先也鬨熱瘟,照辦後,兩日就壓下去。您這法子,真能救一縣的人。”
朱七五眸子一亮:“林先生,您這就對了!這法子,本就該一村傳一村。您多跑幾村,救的人,比他親自去還多。”
林惠民肅然:“恩公放心!俺這把老骨頭,替您跑斷腿,也值!”
槐樹村瘟情壓下去,朱七五留林惠民帶著避疫藥包,自己領隊奔桃花村。
桃花村藏在兩道山梁夾著的坳裡,遠遠就聽見哭喊。村正李長青是個黑臉漢子,迎出來時滿臉是土,啞聲道:“恩公,您可算來了!俺村不缺糧——糧叫劉扒皮囤了!他趁災租,交不上的,鎖在村口示眾!”
朱七五一眯眼:“劉扒皮?”
李長青咬牙:“本名劉金貴,村中首富,外號劉扒皮。震前就放高利貸,震後更狠,逼著佃戶交'災年租,交不上,綁樹上曬。今兒正綁著三家佃戶呢!”
朱七五眸子一冷:“哥,您聽見冇?這等趁災發財的畜生,比孫豹還招人恨。”
朱重八把刀一橫:“走!哥替你剁了他!”
李長青引著往村心去。村口老槐樹下,果然綁著三個漢子,日頭曬得嘴唇乾裂,其中一個老漢歪著頭,眼看就不行了。樹下站著個胖財主,綢衫裹身,腆著肚,正是劉金貴。他搖著扇子,衝樹上人道:“老張頭,你細的
田,震了也是俺的田!交不出三鬥租,就曬死你!”
朱七五一腳跨進人群,冷聲道:“劉老爺,這三鬥租,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