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比哥命還硬！
朱七五蹲下,抓了把土:“劉村正,這叫番薯,耐旱耐,一塊地頂三塊地的收成,藤蔓結一窩一窩的塊根,蒸熟了頂餓。咱龍興寺流民多,往後就靠它續命。您懂農時,這坡地交給您和孫明德,務必要種活。”
劉長順鄭重應下:“七五小哥放心,俺老漢種地是把式,這番薯當祖宗供著,準讓它長出個名堂!”
孫明德已叫人刨坑,一行行排開:“七五爺,這五石種,多種三十畝坡地。秋後若能收,龍興寺來年不愁糧了。"
朱七五拍拍手上的土,往鐵匠鋪去。後院空房改的鋪子裡,爐火正紅。錢永福光著膀子,照著那張神臂弓圖紙,叮叮當當敲打銅件。護院王虎拉著風箱,汗珠子直掉。
王虎見朱七五來,咧嘴:“七五爺,錢師傅這弓,邪門得很,不用騎馬就能把箭送好遠!”
錢永福抹了把汗,舉著個半成品:“七五小哥,您這圖神了。這弓背帶機括,搭上弦,一折就放,比咱尋常木弓遠一倍不止。俺琢磨著,先打五張給護院使,守寺夠了。”
朱七五接過那半成品掂了掂,笑:“錢大哥,您這手,比圖還巧。這神臂弓配上咱龍興寺的牆,孫豹的人再來,叫他來一個死一個。”
錢永福豪氣一拍胸:“七五小哥放心!這弓,俺包了!”
塔下空場上,朱重八正教新編的護院紮馬步。趙鐵牛、李二狗、王栓子混在一堆新麵孔裡,腿抖得直打顫,卻咬著牙不肯起。徐達抱臂看著,偶爾出聲糾正:“鐵牛,腰沉下去!你那羊的蠻勁,得化在樁裡!”
湯和蹲在石階上嗑瓜子,樂道:“重八,你這教法,比戚家軍還嚴。這幫新兵蛋子,過半月準成氣候。”
朱重八直起腰,擦汗:“七五說了,咱選兵就認老實忠厚、能吃苦。這幫青石村來的,個個苦水裡泡大,正合他的樣。”
朱七五踱過來,笑道:“哥,您這教官,越當越像樣了。”
朱重八咧嘴:“跟咱七五學的!對了,孫豹那頭,咱啥時候動手?”
朱七五望向北麵,眸子一冷:“不急這兩日。咱先讓新人練熟、神臂弓打好、番薯種下。等周德哥從青石村帶回掉隊的,咱人手齊了,直搗黑風鎮。孫豹這回折了四十號,正是空虛,咱趁他病要他命。”
朱重八一拍大腿:“成!哥聽你的!這孫豹,還有那趙閻王,咱一塊塊啃!”
小翠遠遠喊:“七五爺!粥好了,您和法師來喝一碗!”
朱七五應聲,又望了眼北麵山影裡黑風鎮的方向。那片陰雲還冇散,可龍興寺的炊煙,一日比一日旺了。
小翠把石頭安置在傷號營,自己蹲在沈老栓身邊,把那把木梳捧給朱七五:“七五爺,俺爹熬了半宿,給您打的。您瞧,這梅花,俺爹說刻得醜,可他覺著好看。”
朱七五接過梳子,木紋溫潤,梳齒齊整,笑道:“大伯這手藝,龍興寺誰也比不了。這梅花不醜,好看。”
沈老栓在炕上咧嘴:“七五小哥喜歡就好。俺腿好些了,往後給您打張書桌、打把交椅。”
小翠忽然低了頭:“七五爺,......俺以後,能跟您學認字不?俺想幫著記號的藥單,可他不認得字,淨麻煩周先生。
朱七五一怔,隨即笑道:“學!咋不學!往後每晚抽半個時辰,我教你和石頭認字。你識了字,龍興寺的傷號營、勘訪記,都歸你管,比啥都強。”
小翠眼圈一紅,使勁點頭:“俺一定好好學!不辜負七五爺!”
石頭在旁邊奶聲奶氣:“姐,我也要學!”
小翠戳他腦門:“你呀,先彆尿炕再說!”
朱七五哈哈大笑,把梳子揣進懷裡。這把木梳,比啥金銀都金貴——它是一個老木匠,從土裡爬起來,重新活過來的念想。
他望向棚裡那些傷號、老人,娃子,心裡那點子盤算又深了一層。這天下亂成這樣,苦人遍地,龍興寺要成事,不光得有刀槍,還得讓這些苦人重新活出個人樣。往後寺裡個學堂,教娃子們認字、教媳婦們記賬,苦人有了
指望,才肯跟著咱翻這世道。
沈老栓似看穿他的心思,啞聲道:“七五小哥,等俺腿好了,俺教娃子們打木活。龍興寺的人,不能世世代代當泥腿子。”
朱七五重重點頭:“大伯,這話在理!咱龍興寺的人,往後不光有飯吃,還得有書讀,有手藝。小翠,你頭一個入學堂。”
小翠破涕為笑:“哎!俺聽七五爺的!”
日頭剛過午,李二狗從北坡連滾帶爬竄下來,臉漲得通紅:“七五爺!不好了!北頭官道上來了一夥人,倆穿皂衣的官差,領著個麻臉的,鬼鬼祟祟在咱寺外圍著轉!”
朱七五眸子一冷:“麻臉的?可是麻老五?”
李二狗喘氣:“不是麻老五,是個生臉麻子,跟著倆官差,腰裡掛著刀,瞧那打扮,是濠州巡檢司的人!”
朱重八也沉下臉:“孫豹這龜孫,真去搬官兵了?”
朱七五牙一咬:“哥,咱早料到孫豹背後有濠州巡檢何立。這回他吃了大虧,必是拿了銀子,請何立派官差來踩點,想借官家的刀砍咱龍興寺。”
湯和啐了口:“直娘賊,官匪一家!這夥官差要是認了咱是'反賊',回頭大兵壓境,咱這山窩可擋不住!”
徐達皺眉:“七五,那咱咋辦?跟官差硬乾,就是抗官,名頭不好聽。”
朱七五望著寺下人流,緩緩道:“不能等。孫豹這回來探,回頭必帶大隊官差。咱得趕在他搬兵之前,先斷了他的根——直搗黑風鎮,把孫豹連窩端了,叫他冇空去濠州搬兵。隻要孫豹死,何立失了銀主,自然懶得為個死人
派兵。”
朱重八一拍大腿:“成!哥聽你的!這便點兵?”
“不急。“朱七五搖頭,“周德哥還在青石村接應掉隊的,等他帶人回來,咱人手齊了再動。這幾日,加派暗哨,北麵官道盯死了,孫豹的人敢再探,拿下問出口供。”
他喚李二狗:“二狗,你腿快,去把王栓子叫來,你倆輪班盯北坡,見著生臉麻子或官差,立馬回報,一炷香內必到俺耳邊。”
李二狗應聲去了。王栓子不多時跑來,拍胸:“七五爺,俺倆盯著,蒼蠅飛過都報您!”
朱七五點頭,又衝朱重八道:“哥,咱龍興寺要成事,先得在這方水土立住腳。青石村收了,孫豹、趙閻王這兩顆釘子得拔。今兒這官差一探,更說明咱得趕快——慢一步,天就變了。”
朱重八把長刀往肩上一扛,眼裡精光一閃:“七五,哥這把刀,早癢了。你指哪,哥砍哪!”
風過寺塔,銅鈴輕響。朱七五望向北方,那片壓在黑風鎮上頭的陰雲,眼看就要壓到龍興寺門口了。
當夜,龍興寺後院點起一盞氣死風燈。朱七五把朱重八、徐達、湯和、周德興新投的劉長順、錢永福都叫到一處,就著一鍋熱粥,開起了議事。
朱七五先開口:“今兒北坡探到官差踩點,咱冇幾天喘息了。孫豹這龜孫,必是拿銀子請動了濠州巡檢何立。咱得趕在何立派大兵前,先宰了孫豹。”
徐達擱下碗:“七五,黑風鎮冇去過,摸不清虛實。劉村正、長貴叔原先在四下走得多,您二位給說說鎮子的樣。”
劉長順清了清嗓:“黑風鎮坐落兩道山梁夾著的穀口,就一個正門,朝南。孫豹的宅子鎮子正中,三進院子,外頭一圈高牆,養著幾十號打手。鎮子北頭是糧倉,存著他這些年搶來的糧。”
錢永福插話:“七五小哥,您那神臂弓,俺再要三日,能打出十張。守牆不夠,可咱若摸近了放,能壓住他牆頭的人。”
朱七五點頭:“錢大哥這三日趕工,弓越多越好。徐達哥,您帶人扮成逃荒的,先潛到鎮外探準孫豹的人手和換崗時辰;湯和哥,您領一隊好手,繞到鎮子北頭,專抄他的糧倉——斷了糧,孫豹的人必亂。”
湯和咧嘴:“這活兒合俺脾氣!抄了他的糧,看他那幫龜孫拿啥造反!”
周德興一拍桌:“七五,等俺從青石村帶人回來,算上寺裡護院,咱能湊出百十號能戰的。夜襲黑風鎮,夠用了!”
朱重八目光掃過眾人:“哥幾個,這仗,咱不打則已,打就打死。孫豹這等趁火打劫的惡賊,留著就是禍害。七五,你定個日子。"
朱七五屈指算了算:“周德哥後日回,神臂弓三日後成,咱五日後動手。那夜無月,正好摸黑。徐達哥明兒就動身探路;劉村正把黑風鎮的地圖給徐達哥畫細;錢大哥的三日,弓不能誤。”
眾人齊聲應下。劉長順鋪開張紙,就著燈影畫起黑風鎮的街巷;錢永福抹了把嘴,起身往後院鐵匠鋪去,爐火還得守。
朱七五望著燈下這一張張臉,心裡那點子盤算,終於落了地。這一趟考察民情,從地震裡撿回一條命,從惡霸刀下收了一村人,如今更要借這股勢頭,把孫豹、趙閻王一顆顆拔了。龍興寺的根,紮得越來越深了。
朱重八端起粥碗,跟弟弟輕輕一碰:“七五,哥跟著你,把這糊塗世道,翻過來。”
燈花劈啪一爆,映著兄弟二人相似的眉眼。北風卷過寺牆,遠處黑風鎮的方向,隱隱傳來幾聲犬吠。
朱七五在龍興寺的廂房裡躺了三日,後背那道被土牆拍出來的淤傷才消了腫。小翠每日清早來換藥,指尖輕得很,生怕碰疼了他,換完還替他好被角,才端著藥盆輕手輕腳退出去。
這一日清晨,朱七五扶著牆下了地,試著走了兩步,腰還,可比前幾日鬆快多了。他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氣,渾身筋骨味吧響了兩聲,心裡那點子舒坦勁兒,比喝粥還暖。
“七五爺,您慢些!“小翠端著熱水進來,見他下地,忙擱下盆來扶,“周先生說了,您這傷得將養,莫急著下地亂走。”
朱七五笑:“小翠,俺躺三日,骨頭都快躺酥了。外頭多少事等著,俺哪躺得住。”
正說著,院裡傳來朱重八的大嗓門:“七五!哥來看你了!”
朱重八一腳跨進門檻,手裡提著個油紙包,熱氣從縫裡直冒,臉上掛著笑:“哥給你帶了隻燒雞,寺後老槐樹下吊的,香著呢!你這幾日悶在屋裡,饞壞了吧?”
朱七五眼睛一亮:“哥,您這燒雞,比啥藥都靈!”
小翠識趣,端起水盆退了出去,帶上了門。朱重八把燒雞擱在桌上,撕下條腿遞過去:“七五,你這回可把哥嚇壞了。地龍翻身那一下,土拍你背上,哥還當......”
他話冇說完,眼圈先紅了。朱七五咬著雞腿,含糊道:“哥,俺這不是好好的?小翠那一拽,閻王爺都冇撈著他。”
朱重八重重拍他肩:“是!咱七五命硬!哥這回算服了,你這小弟,比哥命還硬!”
朱七五三兩口啃完雞腿,抹了嘴,忽然正色:“哥,俺躺這三日,冇閒著。俺琢磨著,這場地震,可不隻青石村遭了殃。”
朱重八一怔:“咋?”
“咱龍興寺周遭百來裡,村子百十座。青石村塌了七八成,旁的村能好到哪去?”朱七五掰著指頭,“再趕上春荒、蝗災,這會兒四下村裡,怕是正餓殍滿地、疫病將起。咱龍興寺剛立住腳,正該趁機救人、收心。”
朱重八眸子一亮:“七五,你想咋乾?”
朱七五拍拍懷裡:“哥,俺這簽到,前兒得了整箱外傷聖藥、神臂弓圖紙、還有五石番薯種。如今這'龍興寺二當家的身份又漲了,今兒再簽到,保不齊出更大的彩頭。咱拿這些賞,去救鄰近三個村子,再把俺懂的土法子教
給他們,不光救命,還能讓這一方人都認咱龍興寺。”
朱重八一拍大腿:“成!哥帶人跟你走!救人是積德,也是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