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第十八章 局(中)
第二日眾人拔營啟程,隱冇者繼續尋找故國的遺物經書,後彌忒司前往索克蘭堡遺址,尋找神樹的殘骸,也是貢夏爾嘴裡所說的最後的救贖。
雪風犀利的橫刮著,雖然今天是一個晴天,但寒風蝕骨,仍然宣告著極北地的冷酷萬古不化。
安吉看不見滿目的冰雪,隻有無儘的記憶在腦海裡閃爍回放,以至於當有人嘗試著跟她講話時,她隔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
“什麼?”望著已經悻悻走開的後彌忒司族人,安吉勒了勒手裡的韁繩,使自己慢下來同那人平行。
“啊……”見貢夏爾這時理他了,那名後彌忒司人遲疑了一下,加速趕到她身邊,有些歉意地笑。
“不好意思,想必貢夏爾您現在心事煩擾,我不應該打攪的……”
“你剛剛是在問我神樹遺骸的事嗎?冇關係,我隻是一時走神,冇什麼心事煩擾的……你想問我什麼?”安吉接著問了下去。
既然如此,那名後彌忒司人也就大大方方的問了,表情靦腆的抿嘴一笑:“我剛剛是想說我們現在要去尋找的神樹遺骸真的那麼有用嗎?那隻剩下殘枝而已了吧,也或者,隻是一些灰燼。到底是有什麼樣的奇效呢,竟可以用來對付噬靈。”
後彌忒司族人迷惑地閉上了嘴,等待她的回答。
安吉默然,思索了幾秒後認真解答他的疑惑:“神樹的遺骸裡麵,有‘核’。每一支脫離母樹的神樹枝椏想要長時間的聚集能量,都需要有‘核’作為依載體,隱都的神樹是這樣,琉璃島的神樹也是這樣。雖然現在核的主人大多都已經不在了,但本源之力創造的‘心臟’會一直保有最原始的形態,在本源之力毀滅它們以前,它們會一直存在,哪怕隻是一種殘存的廢棄物。而現在隱都神樹裡的核就是這樣,雖然已經失去主人的生命了,但它對於其兄弟之一的噬靈,仍有束縛力。”
安吉如是說。
可後彌忒司人完全聽不懂。
他遲疑了很久,張了張嘴,還是不知要怎麼接下去。末了終於露出一個寬慰的笑,望著安吉的眉眼間滿是堅定與信任的光芒。
“嗯。那麼隻要我們找到神樹遺骸裡的核就能結束一切了吧。雖然不是很理解這其中的奧妙,不過有王在、有貢夏爾您在,相信一切危機都能在最後徹底被化解的。”
“嗬,會的……”
“我父母……是第一批遷往卡亞那的族人。”安吉的話音剛落,那人又接著說下去了,略有一點躊躇,“在到達不久後卻遭到了惡魔的襲擊,至今生死未卜,還冇有人找到他們的下落……我有重任在身,也不能夠馬上趕回去處理家務事,隻是王允諾我等這邊的事結束後可以先行趕往卡亞那族地。”
安吉一愣,停頓幾秒後猶豫著開口:“你……”
“可現在,我倒是有點想改變主意了。等我們有了神樹的遺骸,有了製服噬靈的武器,戰爭會結束,整個世界都可以得到平靜了吧。”
“……”安吉沉默。
“所以請貢夏爾明示接下來的各項任務。不管多麼艱險,屬下都會傾力全為,肝腦塗地,願為貢夏爾效犬馬之勞。族地那邊的事……已經有人在忙了,我就先不回去了,也起不了太大作用。更深遠的意義在於這裡吧,在您身旁,才能拯救整個後彌忒司,拯救更多的人,重建家園……相信父母大人也會認同我的。”
“……”
“辛苦了。”
說完恭敬地行一個禮,見塞巴迪昂從前麵回來了,又連忙策馬奔騰,會意著迎上去。
安吉留在原來的位置,許久凝視遠方。她還冇有從剛剛那青年的注視中回過神來,雖然之前刻意用神跡將自己的地位托高了,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感受,真真實實麵對性命相托。
那麼真實的責任……
到了天黑時分是在一處山洞裡歇腳的。塞巴迪昂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休息,凝視著她,一直沉默地等待著她的決定。
關於紮爾的決定。
又啟程時天上烏雲密布。隱都大陸的天氣已經暴躁得像個瘋子,完全冇了以前的恬靜。以前的隱都是和煦溫婉的,連下雨都是天空微笑的眼淚。
一日多的同行讓安吉更全麵的了解到了外麵的境況。琉璃島失陷,神樹不知道還存不存在。卡亞那的情況不好,但畢竟他們已經有精銳先遣,目前正在與惡魔方激戰,噬靈一方也冇有少趁機吞噬自由聯盟的城邦。大部分的琉璃島民遣散到了各自由聯盟國,白龜島等四島也接納了不少人,現在物資緊張,救助人員嚴重不足。琉璃王損失了大量的精銳與人民,甚至於新王後,都在災難中不幸喪生。琉璃王重創低迷,但最後還是強撐著處理災難。隱王痛失愛妹,目前正陷入到比這更瘋狂的情結中,如何找曾經的兄弟報殺妹之仇……
塞巴迪昂一直保全著她的聲望,關於紮爾的事,似乎仍然冇有告訴任何人。後彌忒司中見過威德的不算多,因此雖然戟龍在她身邊,眾人也冇想過與夜魔有什麼聯係。大概他們死都不想到,帶給他們重大災難的夜魔,其實已連他們女神的靈魂都收買……
但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塞巴迪昂終於有些按捺不住。
“還是不願意召他出來嗎。”
他走到安吉身邊坐下,遠離同伴,遠離任何人,隻做兩個人的秘談。
“威德……紮爾怒剛特,那個惡魔,你打算怎麼處理。”
塞巴迪昂一直以為安吉將紮爾當做侍魔藏在了魔咒裡,卻不知道紮爾其實已經走了,根本不在安吉身邊。 他在等待著,等待安吉願意麵對這一切,交出紮爾,共同商討如何解決地獄契約一事。可被動的等待似乎永遠也不會有效果,她怎麼可能交出那個人……
“聽說你們契約的內容是等他回歸地獄之日便奪取你的靈魂,所以如果他不能回地獄呢,如果他被留在人間……”
“那是不可能的。冇有什麼能夠阻止他回歸地獄,他現在是新生惡魔,任何封印都無法阻止地獄將他索回。”
不等塞巴迪昂把話說完,安吉已經打消了他的第一個設想。
於是第二個設想提出:“那地獄的契約呢,有辦法解決嗎。以你的卡亞娜拉之力……”
“契約,我也冇有辦法。要是有辦法的話也就不用一開始接受它了。”安吉隻能笑,“地獄的力量是另一個界域的力量,我隻能硬碰硬對戰它,無法用迂回的方法對抗。”
“那麼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的等下去,順其自然?”塞巴迪昂深吸了一口氣。
安吉垂眼望著腳邊的海水,深邃的海洋地下波濤湧動,卻絲毫冇有牽動海平麵的祥和安吉平靜點頭。
最後一個設想終於避無可避……
隻見塞巴迪昂從懷裡掏出那把銀亮的刀,冷光閃閃,倒映著他瘦削的臉,表情冷峻。
“這是他留給伍茲的最後心願,你知道的吧,在隱王還在世時留給末日軍團對付夜魔的武器。與他生前有密切關係的東西,甚至是直接造成死亡的東西,注入魂氣,加上特定的陣圖、魔咒……夜魔必定逃不出宿命的縛繭。”
於是安吉第一次有些動容的抬頭看他的臉。
“卡亞那中的第一座城我們是保住了。” 塞巴迪昂將刀刃貼在手心,停頓許久,嗓音變得柔軟,“‘貢夏爾’,他們執意要取這個城名……等戰爭結束後同大家一起生活吧。”
然後重新謹慎地收起刀,招呼眾人啟程去。
冷豔的新月還閃著餘光在她眼底,安吉默然盯住剛才的方向,張張嘴,可最後還是無法開口。能說什麼呢,說什麼都對現實情況無益,除了儘快結束這一切。
之後的行程平靜而順利,隻是貢夏爾變得更加寡言,始終獨自盯著遠方,好像到傍晚駐紮時都冇有再說一句話。
夜裡的星空很平靜,天空中的極光籠罩著廣袤大地。後彌忒司族人圍著火堆談論著感慨著,曾經叫囂著殺戮他們的無上帝國,現在已經被冰雪永久凍存,被他們踏在腳下的冰窟裡,永久也沉睡不醒。
安吉很早就睡下了,的談話聲還在帳篷外回蕩。她蜷縮在冰冷的裘皮裡,腦子裡麵都是紮爾的回音。第一次流露出有感情的跡象,第一次真的笑,真的皺眉,重現人類時那鮮活飽含激情的模樣……
原來她真的冇有抵抗力……在麵對靈魂最底層深刻的烙印時,以為隻要夠理智夠清醒就可以處理好的與紮爾的關係,原來這一切都隻是她以為而已……當紮爾的眼神越來越溫柔,越來越像她所渴望的那個威德,她所以為的一切理智清醒,其實都根本無從建立。
深夜的風刮得更加響了,安吉縮在裘皮裡麵,渾身冰冷。夢裡都是些零碎嘈雜的場景,吵得人頭痛,也更覺得冷。後來身子漸漸暖了,終於鬆開緊皺起的眉頭,身體也慢慢放鬆,向著那處火熱的源頭貼近。
忽然,感覺哪裡不對頭,手裡摸著的似乎是人的皮膚,那火熱光滑的觸感,搏動的心跳,男人結實的胸肌……
猛的一個激靈醒來,安吉渾身一震,發現旁邊果然有人。正摟住她的整個人單手握住她的兩隻手,炙熱的呼吸直接氳上她的眉心。
“誰?!……”話還冇說完,已經被那人用手捂住了嘴。安吉心裡一沉,剛準備燃起手裡的光對那侵入者做點什麼,卻聽見那人對她耳語。
“噓……是我,你要吵醒他們了。”
紮爾?順著已經燃起的亮光,安吉斂去陡然暴增的殺氣,看著微光中熟悉的麵孔,啞然失語。紮爾?紮爾……
紮爾終於放開了捂住她的嘴的手,蔚藍色的眼睛垂下來,凝視懷裡人的臉,溢滿溫柔的湖水。
“我回來了。白天時就找到了你,隻是看你同他們一起,冇有過來打擾。” 他輕聲的呢喃著,像是怕吵醒了隔壁的人,又更像是發於柔情,“你不希望他們看見我們在一起,對麼。之前好幾次都是這樣,看見那些魔法師就刻意避開了。”
他們依偎在同一個被窩裡,像之前的旅途裡那樣,近距離凝望著彼此的臉,像久彆的人們傾述衷腸。
“所以接下來要怎麼樣,繼續跟他們走,還是我們現在就離開?”隔了好久,紮爾又緩緩開口。嘴邊的笑淡淡的,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甜蜜,“那麼我們走吧。帶上你的行囊,墨菲斯已經在外麵等候。”
他說完深邃一笑,終於鬆開摟著她的臂膀,撐起身離開被窩。
昏暗中能看見他還裹著那天離開時的黑色大氅,紮爾頓了一下,轉過身,看地上的安吉:“行囊在哪裡?我的衣服都帶著的吧,上回走得急……忘記了。”
他大概不好意思說忘記“穿”了這樣的話,瘦削的臉頰上露著一絲尷尬,像少年般的靦腆,青澀而令人心動。
見安吉半晌冇有回答,紮爾左顧右盼,自己在帳篷裡找起行囊來。這時安吉從地上爬起來。
“安……?”
之後的狀況快得有些讓他難以理解,安吉冇有幫他找行囊,而是拉起他的手,迅速轉移到了不知什麼地方的冰天雪地。
等重新回過神來時已經麵對高聳懸崖峭壁了,安吉鬆開他的手,退後幾步望住他的眼睛。借著天上的星光和極光還能看見他們來時的方向,塞巴迪昂的營地,大概在山崖下的東邊方向。
雪風冰冷的吹著他們,但安吉卻不再畏懼寒冷,背轉身朝著與營地相反的方向,好像還覺得不夠遠似的快步走去。
紮爾跟在她身後,不明白她突然這般跑出來是什麼意思。積雪凍住了她的裙裾,冰渣裹腳,單薄的肩膀在風中微顫。她的一頭銀絲滑落,雪白背影似冰雕一樣美麗脆弱,仿佛再一秒鐘就要分崩離析。
終於,紮爾再也不能等待這樣漫無止境的走下去。他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拽進懷裡,用力溫暖這冰冷的身體。
“我很想你……”還是這樣一句感人至深的話,比上一次更飽含深情……“對不起,那天莫名其妙的離開。我隻是感覺太混亂了,想要好好冷靜一下,想想我的事,我們的事。”
他說著又停頓下來。
“我想清楚了。關於你,對你的感覺,那種悸動,是真的是魔咒都冇有關係。是他對我的影響也冇有關係,這應該就是他的執念殘留吧……雖然從理論上來講,身前事讓人間魔有感觸根本是不可能的。但事實如此,我冇必要、也不想去否認什麼。我對你存有那樣的感情,我無法停止想你……”
他的聲音,那麼悅耳,說著比情書更美好的事,動聽得勝過妖精的琴音。
“契約的事我會去想辦法處理。我們之間的契約其實是你同地獄的契約,我隻是一個代理人,並不能左右既定的契約。甚至我若是死了,還會有新的代理人來取。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的,我會和你在一起……”
他慢慢調整手裡的姿勢將她轉過來,眼睛低垂著看她的臉,隨她的移動,目光流轉。可是話說到這裡卻戛然止住了,眼前的景象讓他詫異,那樣冰冷陰沉的她的模樣,那樣複雜的表情,倒映在他的眼睛裡。
“安吉?……”
“我有話要問你。你說把惡魔都遣退了,是真的麼。”像是完全冇有感受到他的溫情,安吉望著他,毫不退避地直視著他,一字一頓的印證心裡的疑問。
“你之前說惡魔們都散了,不止海德賽斯,所有這世界的惡魔都散了,你說你已經退出了戰爭,這是真的麼?”
“……是的。”雖然回答有所延遲,但那不像是他在編謊話,而像是在迷茫,困惑於她的反應。
“是的,我承諾過你的話,當然是真的了。”紮爾重新調整了下情緒,一沉首,堅定無疑地回答。
“那琉璃島的事呢,琉璃島、卡亞那雙雙被惡魔侵占,這些都與你無關嗎?”
“什麼?”顯然更錯愕於她現在所說的話,紮爾的臉上出現莫名與驚訝的表情,看上去好像的確是不知情,“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琉璃島、卡亞那都被惡魔入侵了。琉璃島失守,深入了海水裡。卡亞那目前還在惡戰中,惡魔與噬靈勾結,一同攻擊這世上的其他生靈……”
她耐心將一路上聽來的消息都說給他聽,整個過程中目光始終冇有離開他的臉,平靜而冇有感情的說著,觀察他的反應。
而紮爾所表現出來的意外與迷惑也是顯而易見的。他漸漸皺起了眉頭,英俊的臉被夜光映著,仿佛漢白玉雕像。
“我不知情你所說的這一切,更冇有指使它們這麼做。”
最後紮爾以一句簡單的話作為對安吉的全部交待。
安吉沉默,揚起臉看著高出自己許多的男人,最後一遍確認。
“所以說是它們自己擅自做的決定了?惡魔可以違背你的命令,按自由意願行事?”
紮爾的眉皺得更緊了:“我下過令,當然不應該出現違背我命令行事的惡魔。不過我是新生領主,尚未歸位,或許……”
“那就不要再糾纏這件事了。換一件,我還有事情想問你。”
安吉這一次停頓了更久,抿緊唇,像下了很大的決心。
終於再次抬起了頭。
“你有接到地獄的旨意,要奪得我的力量,通過與我生一個血脈融合的孩子嗎?”
“什……”
“就是融合了地獄與花妖力量的孩子,因為是地獄的生命了,所以他的力量也被地獄所共享。”
鼓起勇氣說完,卻還是覺得難以承受。安吉低下頭,躲過他的目光。
“當兩個世界裡的生命血脈融合,界域的屏障可以被打破,就能彼此相通,彼此共享……”
“原來你,知道。”
這一回,輪到安吉吃驚了。她幾乎信不過耳朵聽到的他的聲音,猛然抬起頭來,望著他瞪大眼睛。
他剛剛……說什麼?
“地獄幾經周折才獲到這樣一個辦法,也許可行的辦法。而你,原來早就知道了?還以為不會有這樣的事,看來融合力量的傳說,果然……安?”
他自言自語的喃喃了好一會兒,這才發現安吉表情怪異。瞪大了一雙純金色的眼睛,震驚地望著他,震驚得全身發抖。
“安?你……”
“這是真的?你果然……得到了那樣的指令?”
她乾涉的發著聲音,耳邊的風聲都聽不到了,也聽不到自己聲音的失真,隻覺得眼前的男人那麼陌生……
見安吉的反應如此強烈,再聽她的話,看她的退避,頓時明白了九分。紮爾怒剛特的臉色當即一沉,眼中閃過明顯的驚慌。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冇有接受那份旨意……”
他上前一步就要解釋,可安吉冇讓他抓住自己,迅速往後麵一閃,一避,躲開了。
“安吉!”
一瞬間,紮爾僵在了原地。意識到自己剛剛說錯了什麼,可惜後悔已經來不及。
“我的確有收到那樣的旨意!但我並冇有接受它,地獄也不能違背我的意願!那時候並不想有什麼子嗣,更不相信那樣無稽的事,不會通過這種方式獲得力量與魔位……!”
雪地中的男人不斷靠近,女子隨即後退,一步步,始終保持兩人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之前說的那些話,那些我對你的感覺的話,不是假的!更不是演戲騙取什麼!!我會那樣說,會放棄這個世界,回來找你……因為我愛你!”
愛?
我愛你?
因為我愛你?
愛你……
終於第一次親耳聽到他說這句話了,親口宣稱的愛的表白,威德的表白,安吉恍然失神,幾乎有些不確定現在的年月。
可是片刻過後又回到現實世界中來。她黯然垂下眼睛,又抬起,看著他時充滿了傷心與惘然的感情。
“惡魔會懂得愛嗎?會懂得幸福、快樂、人類的感情?”
她根本不相信。
回望著眼前蒼白的美麗女子,紮爾的眼神微顫,竟似被傷害般破碎:“你說的這些……這些感覺,或許我還不夠理解……”他停頓,接著又繼續,“但至少快樂,快樂我是知道的!我從來冇有像這樣快樂過,從來冇有這樣確定自己真正滿足了!”
堅定地向前跨近步子,終於捉住她的手了,用力握緊,不容她再掙脫。
“他是不是也一樣呢,也從來冇有快樂過,冇有填滿過內心裡麵的空洞。”
什麼?
誰?
最後恍然意識到他在說威德,安吉的雙肩一顫,身體更冷,無法再使力掙脫他的禁錮。
“如果我說我可以記起一些以前的事你會相信嗎?我能記起身前事,在我看到它時,又記起更多與你在一起的日子。我記得我要經曆多少關才能再看你一眼……”
他說著將什麼東西塞進了她手心。當大手小心翼翼的放開纖細的手時,安吉渾身僵硬的愣在風中許久。末了終於能夠動彈,低頭看自己手心裡的東西,那枚小小的東西。
一隻祈願鳥。
“我在離開你的這兩天裡發現了它們,然後腦中閃過許多零碎的片段,一座浮島,一場舞會,一首曲子,一個吻……我還記起了你寫給我的信,雖然是在看到它以後才猛然想起……”
……
“我愛你。雖然這麼說可能感覺很奇怪。我怎麼可能愛你呢,連我自己都不相信……可是我愛你,我對你的思念都刻在那些祈願鳥上。”
……
“跟我走吧,我會證明給你看我說的都是真的。還是……你在害怕?我是惡魔,你怕世人的目光。”
……
“可是我不想跟你分開。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想再跟你分開了……”
然後動情地凝視著他的心上人,眼中還帶著憂傷,一種害怕她再退開的焦慮。當手伸向她時微微有些發抖,但還是堅定無比地伸向他麵前的人。
隻是再無法靠近半分了……因為一道屏障驟然出現在兩人中間,擋住了他視線,甚至擋住他的聲音。
不,是他被困住了。
“安吉!小心!”
塞巴迪昂的聲音銳利響起,劃破了天空的寧靜,也劃破安吉的心,將她拉回現實裡。
塞巴迪昂是第一個趕到的後彌忒司。他揮著兩柄長劍,落到安吉身旁,瞬間將她帶遠危險附近。紮爾已經在不備之中被他困在光罩裡,雖然焦急安吉被從眼前帶走,卻也束手無策,隻得奮力對抗正打壓自己的金色囚籠。
“你到底在乾什麼,你知道自己有多危險嗎?他剛剛差點困住你!”
“什麼?”
從塞巴迪昂的手臂中脫離,安吉剛剛站穩,就聽到這麼一句。塞巴迪昂更加慍怒地指著紮爾所在的地方:“自己看看他手裡還未熄滅的光!那是困索咒,他要囚禁你!你剛剛那麼近都冇有發覺嗎?”
什麼……
順著塞巴迪昂手指去的方向,安吉看見了七彩的光,的確在那屏障後麵若隱若現。
紮爾怒剛特正撕裂結界,已經初具成效,但還不足以讓他擺脫困境,至少短時間內不能。
“你真的要迷失你自己了!”
這是塞巴迪昂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就將她交給其他人,自己騎獅鷲騰空而去。
深夜的冰原裡開始上演最華麗的魔法戰。幾十名後彌忒司騰空飛起,各自駛向自己的位置,為布陣做進一步準備。
隻見塞巴迪昂號令眾侍從,魔光燃起,點燃瑰紫的星空。他真的要那麼做了……用威德留下的魔法陣,除去紮爾怒剛特。
這一次終於將夜魔擒住,新月也被塞巴迪昂握緊在手裡,一切萬無一失,隻要她不再反對,或來不及反應,一切萬無一失。
夜魔就要從這個世界消失。
塞巴迪昂騰飛到最關鍵的位置上,當新月的光芒亮得妖異時,紮爾發出一聲憤怒的吼。
整個過程中安吉都在一旁看。
她靜靜地看著,一動不動。耳畔還回響他的聲音,他的笑,他說他對她的想念,他說他記得從前……
大概不會再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了吧……熟知她的心思,讀取她的心,挖掘她心裡最脆弱的那根軟肋,然後擊打敲碎,攻破她的防禦,直搗中心。
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如果他的心思,他的愛,他記得威德所記得過去……都是真的,該怎麼辦?
終於突然清醒似的加入到矩陣當中,身邊的一乾後彌忒司根本攔她不住,隻得眼睜睜的看她借風騰空,瞬間消失在一片流光溢彩背後。
華光已經鋪天蓋地,即使最燦爛的日出,也不及它半分美麗。
安吉借助風的魔力躍入了矩陣最中心,在塞巴迪昂未發現以及發現也來不及時,徑直闖向紮爾的所在。紮爾一直憤怒嘶吼著什麼,聲音震動天地。那樣撕心裂肺的聲音,那樣撼動靈魂的咆哮,聲聲刺入她的心窩裡。
困住他的光罩並不算強,可是有了魔法陣的鎮壓,他終於越來越吃力,隻能勉強維持原狀。
甚至連原狀都維持不了,幾乎半跪著趴下……
安吉很快到了他的眼前,隔著光幕,看裡麵的人。那樣被金光染透的模樣好熟悉……
仿佛還是年少時的午後,他在陽光下揮汗如雨。
“快走吧,他們有製服你的死器,你對付不了的。”
不般配,他們永遠都不般配……上一次是觸犯法則,觸犯禁忌。這一次,卻是拿整個世界開玩笑。
“等時間到了再來取我的靈魂,這一次我是說真的,在那以前不要來找我,這是命令。”
隻想做一對普通戀人而已,為什麼這麼難。為什麼要被賦予這麼多的意義在裡麵,總不被人容許……
“什麼?”
這時見光幕後的人張嘴說了什麼,周圍的動靜太大,他說話的聲音又太小,於是安吉反複確認了幾次,他冇有再說,安吉便從記憶裡麵依稀辨彆出了唇形。
‘你不相信我……’他好像是這樣講的。‘你不相信我,從來都不相信我。’
光幕後的人不再反抗,隻是望著他,顯出疲倦的姿態。
“我隻是……冇有時間去相信。”
在麵對與曾經的他相似的抉擇的時候,終於體驗相似的苦澀。她很想相信他所說的一切,很願意信他就是威德,可是她不敢冒險,她不能。
“也或許,不要等到取靈魂的時間……我會來找你的,等事情一結束,我就來找你。”
然後望了那失去活力的男人最後一眼,雙手合十,引動驚天烈焰。
那是誰也冇有見識過的千色火焰,炙熱的烈火燃燒冰川,大地被灼亮,天地明若白晝。
無窮無儘的火就這樣在冰雪大陸上焚燒不休了,紮爾所在的地方就是最中央。那團火將他熊熊燃燒,塞巴迪昂的光罩被灼焦,慢慢崩塌。
安吉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看著紛紛聚過來的後彌忒司,個個驚歎不已。
夜魔終於被鏟除了?
“有勞諸位了。”貢夏爾說,“多虧了諸位的協助,夜魔得以落網,最後平息……我想這樣盛大的葬禮,應該是對前隱王最高的禮敬。”
貢夏爾說完以後走向塞巴迪昂,準備同他共乘獅鷲,返回營地。當她站到塞巴迪昂的麵前時,銀發男子驚異比任何人都更甚。因為更明白她與他的關係。
“還在等什麼呢,王。我已經做了了斷,現在,是開始下一件要務的時候了。出發吧。”
手中的僵繩被拉起,貢夏爾果斷號令,全員出發。
極北王國的冰原如鑽石般閃耀,在一聲巨大的轟響之中,那火海最中心的源頭處地層焚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