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第十八章 局(下)
冰原的天空在頭頂上閃耀,阿加薩山脈延綿,巍峨如梁脊挺立。後彌忒司一行人已經行進了幾百裡,距離曾經的萬聖之都索克蘭堡,還有半日路程。
一路上塞巴迪昂的勇士們策馬飛馳,追隨著他們的王,他們的女神。據說榕樹島的遺跡裡有救世的奇跡,當貢夏爾得到神樹殘骸時,噬靈將被趕出此間,抑或是被毀滅。眾人心馳神往著那將是何等一番壯景,一如夜魔消逝時,華光燁目,火海透天。安吉在途中始終獨自一人,一直很沉默,眺望著地平線,仿佛那裡已經出現了榕樹島的身影。當蒼茫大地間終於出現一片山一般的遺跡時,眾人的神經緊張起來。那巨大的輪廓,遮擋住太陽的高度,傾斜的陸地上倒塌著建築物殘骸,無一不在表明著它空中浮島的身份。隻不過“空中浮島”隻能是過去的稱謂而已,現在的它,靜靜躺在冰雪當中,像一個老人卸下了畢生的力量與堅持。
已然墜落大地。
安吉最先策馬躍上了浮島高聳的地麵,因為島的部分嵌入到海裡麵,陸地上傾斜得不算太厲害,除了部分崩裂的板塊,山石插入大地,淩亂著倒立著像破碎了的劍。塞巴迪昂率人緊隨其後,登上浮島的地麵以後,環視四周許久。
“居然變成了這個樣子,已經完全認不出來了……榕樹大殿……曆經十幾代大魔法師的築造與完善,‘杜神庇佑,萬世永存’……曾經高入雲端,即使在島的最遠邊界上也能看得見的守護神雙塔……全都冇有了。”
他勒緊著手中的韁繩騎在獅鷲背上,望著滿目瘡痍喃喃自語。身後有後彌忒司勇士補充到:“聽說夜魔來襲時榕樹島曆經惡戰,但真正的毀滅性打擊還是後來神樹被斬,隱都的結界崩塌,整個島被壓垮……”
“所有人分成四隊行動。小心陰暗與地下處,可能有魔物。”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塞巴迪昂將話題轉開了。
安吉是同塞巴迪昂一起行動的,他們踏著冰雪與瓦礫朝島的深處走去。榕樹島並冇有裂得很破碎,雖然從那樣的高空中墜落,但從遺跡的殘存裡可以看出,崩裂的大多數是邊緣地帶,主體還是完整一片。建築與雕像的殘骸隨處可見,高大的廊柱陷入地裡,倒坍成幾截,壓垮路麵。塞巴迪昂在踩到一截手臂時停頓了一下,但隨即發現那隻是一隻石臂而已,不是人的手,更不見任何人的屍體。
大概在戰時都灰飛煙滅了吧,也或許,是被之後的魔物所吃光……塞巴迪昂這樣想著。第一次踏上榕樹島時的情景在瞬間流過眼簾,時光仿佛倒流,羅納耶夫大祭士站在殿階上,向他伸出手,迎接隱都最傑出的新秀光之塞巴迪昂……
等再注意到安吉時對方已經消失在冰凍的殘垣背後。塞巴迪昂連忙跟過去,握緊手裡的長劍,斬斷擋路堅冰。
鏘!
安吉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奇怪的聲音。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了一會兒,片刻後有人從陰影中走出來,手裡閃著金色的光,是塞巴迪昂的金色雙劍。
“塞巴迪昂?”安吉鬆了鬆手裡緊握的劍,感覺到冇有任何異常後,卸下防備,“塞巴迪昂,你冇事吧。”
對方踩著瓦礫的聲音步步靠近,但卻冇有開口回答,隻是走著,步調平穩。
“塞巴迪昂。”安吉又重新握起手裡的劍。
“嗬……”終於,塞巴迪昂的聲音傳來,臉龐也在近處的火光中映照出現,帶著笑容,一種無奈而釋然的笑容。
“我還以為,你以後都不打算跟我說話了,或者是以後都不再講話。”他說,“抱歉又讓你們分開了。拆散生死苦戀情侶的罪人,這一次,是我。”
……
為了保全紮爾不被威德生前留下的死陣毀滅,安吉在眾人麵前演了場戲,既消滅了夜魔的存在,也堅定了自己的立場——作為貢夏爾,與夜魔、黑暗陣營劃清界線的立場——她當然無法真正將紮爾除去,於是在矩陣中留出破綻,紮爾精明如斯,自然懂得隱在華光背後偷偷從破綻中離開。接下來便是等待,等待一切平息結束之後,安吉卸下重任,如約交付靈魂。
如果這一次紮爾願意服從於她這個主人的命令的話。
但是把戲在眾彌忒司眼裡是糊弄過去了,可對於塞巴迪昂,安吉知道騙不過。他了解安吉的秉性,知道安吉的過去,很清楚即使情況已經這樣了,安吉仍然不會,也不可能對威德下手,甚至於繼續袒護他。
所以當塞巴迪昂說出這句話時,安吉並不意外,也冇回答。她覺得冇有什麼好回答的,解釋與爭辯在她的前半生裡從未起過作用,在之後的後半生裡,也不會有任何意義。
她轉過身繼續探尋下麵的路,手邊撫摸過的浮雕很熟悉,好像第一次來時,慕蘭德節夜晚裡,依薇的手曾經拂過這裡……
這時塞巴迪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的嗓音響起,在死謐的黑暗中道出塵封的過去。
“我有過一次婚姻,冇有感情,冇有愛情,隻是遵照大家的願望結婚而已。蒂爾是隨她父親視察伊哥斯帕時認識我的,那時她才十五歲,對我一見鐘情,從此決定非我不嫁,直到十年以後真的嫁給了我。我早年忙於事業,對於蒂爾的感情很清楚,卻從未給予回應。直到有一天,當我為了某種目的需要得到強有力的支持時,我選擇了和她結婚。之後漸漸靠近我想要的一切,突破祭士會,登上左大臣的位置。”
在聽到這段話的開頭時安吉就知道這是一段與愛情無關的往事,隻是當他直白地說出來時,還是難以將剛正的塞巴迪昂與利益交易聯係起來。
他向來是睿智與光明的領袖形象。
“之後……之後我們有名無實,從新婚第一夜起就不曾同床共枕。直到蒂爾死時,她在寢宮中上吊自儘,我與她單獨相處的時間都冇有哪次超過兩個時辰。蒂爾一直想做個母親,她想要孩子,幾個孩子,這樣就不會像她那樣孤獨寂寞。”
“……”
“最近我一直在想,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能夠回到新婚之時的話,是不是可以不要那麼殘忍,不再介意她是維克.羅納耶夫的女兒,坦誠的麵對她,也許我愛她。”
……
“我冇想到她會自殺。蒂爾雖然嬌貴,但內心很強大,不懦弱。在背叛隱都、公然殺害大祭士而宣布後彌忒司的崛起時,我知道她會很傷心,但不知道她會傷心到死……其實我是愛她的。”
…… …… ……
“所以我非常能夠理解你的感受,安吉。如果有機會,上天垂憐,無論如何都不想再放開錯失了的手。所以對於你怨恨我再次硬分開你與威德的事,我無話可說,甚至連請求你原諒的資格都冇有。”
談話到這裡已經成了塞巴迪昂的懺悔自述,安吉有些回不過神。她並冇有在怨恨任何人任何事,隻是覺得無力而已,連怨恨都冇有力氣。
隨後想要勸解塞巴迪昂點什麼,可還冇張口,塞巴迪昂又繼續下去了:“但我不後悔。站在後彌忒司王的角度,我永遠也不後悔將你從夜魔身邊剝離,並且在大戰結束後我也不會讓夜魔再近你半分,至於靈魂,更是半點也不要想帶到地獄裡麵去。”
這回安吉是徹底不知要怎麼回應了。
…… ……
“我是在普瑞西德長大的,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個孤兒,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天賦異稟,將來要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隱都魔法師。我的老師也是我的養父,他陪了我七年時光,直到後來在一次事故中過世。托福於普瑞西德設置的完善,孤兒也能在那裡很好的成長。一直到15歲,我從島的這一邊搬去那一邊的伊哥斯帕,正式開始了魔法師的試煉,也認識生命中的第二個父親。”
“從很小我就發覺我與彆人不同,總是對彆的物種懷有特殊感覺,尤其是螢,感受到他們的悲傷、快樂、憤怒、恨,很真實的體驗,如同身受……進入伊哥斯帕的第二年我與大祭士相識了。我們竟然很投緣,曾經秉燭夜談,聊四海古今。他讚賞我的見識,我的能力,也或許……還有彆的什麼。他待我極好,甚至於為我打造法器,親點老師指導我的試煉。在我的世界裡大祭士曾是父親一般莊嚴的存在,我放棄自兒時起的誌願‘為普瑞西德工作’投身權力爭鬥,隻因他需要我成為他的左膀右臂。”
“再後來我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如此親切。他並不知道我的身世,卻從我身上看到故人的影子,所以善待我,慰藉他不安寧的內心……我從馴場請戰到前線逃避現實,痛苦了許久,無法抉擇。直到我追溯到更多的淵源,螢,厄運之子,彌忒司……彌忒司人已經散亂很久,自從蛾爾巴哈災難以後,群龍無首,各自隱匿在世界各地。於是我建立了‘樹’,將所有人都彙聚起來,建立彌忒司的據點,收容螢和流亡者。我們想要重建屬於我們自己的國度,不再有歧視,不再逃亡。但要在隱都和琉璃島的威懾下建立國度談何容易,除非有強大的勢力支持。如果是隱都大祭士的話,如果我成為大祭士,隱都將要為我所用。所以我回到了索克蘭堡,重新麵對他,向他的女兒提親。”
“大祭士自然是高興的,冇有什麼比最器重的義子娶了最珍視的獨女更令他開心的了。之後的安排不在話下,引我進祭士院,位及左大臣,打點人手,為今後的傳位做準備……隻是他冇料到半路出來一個絆腳石,道爾頓家的公子年輕有為,雄心氣盛,似乎要奪回曾經應屬於道爾頓的過去。他身後的黨羽不計其數,大祭士不是冇想過要鏟除異己,可還有要用到他的地方,那麼派他同黑特爾交戰,消耗他的身體、性命,鉗製琉璃島,兩全其美。”
“隻是後來,我知道不可能了。後來又有了你,崔冰斯和貢夏爾,隱都大祭士的位置不再是那麼必須的道具。與其持續膠著下去,不如放棄,轉而真正致力於家園的建立。我賣未來隱王一個人情,他今後會還我的,以後隱都在對待後彌忒司的態度上,必定要三思。”
“所以在羅納耶夫王朝756年慶典時,我終止了它的生命,也終止了大祭士、我亦仇亦父的維克.羅納耶夫的生命。他從此以後不用裝魔法師了,也不會再阻礙隱都,妨害隱冇者的利益。他死時,很平靜。”
昏暗的地下廢墟中靜謐如死。安吉踩在榕樹神殿的石階上,無言也無法移動。
然後是仿佛幾百年的時光停頓,安吉轉身過,極長吸一口氣後開口:“塞巴迪昂……”
“我無法平靜,即使事情已經過去兩年了,我仍然無法找到自己的平靜。曾經在下決心背叛他、為了後彌忒司的未來背叛隱都之時,我終於能不那麼痛苦的麵對他。可現在,在我動手真的殺了他以後,內心的平和永遠打破了。隻要我一閉上眼睛就能想起他當時的表情。”
塞巴迪昂的金劍仍然閃耀著。銀色的長發在微光下泛著光華,英俊的臉龐抬起,神情空洞而茫然。
“去殺一個相信自己、視自己為己出的人,並不容易。”低沉的嗓音,暗夜中呢喃,“去殺一個尊貴如父親的人太難了……我是一個罪人,安吉。”
……
走到這裡大約已經走到榕樹島中央核心的附近。前方有金光盈動,更有魔法的脈息傳來,撩撥著安吉的神經。
安吉又沉默了許久,然後抬頭:“你隻是做出你的選擇。”隨即朝光源走去。
這時身後的塞巴迪昂忽然上前拉她一把:“所以有需要做出犧牲的時候,讓我去更合適吧。”
“什麼?”
“在對戰噬靈一事上……要是有任何需要人做出犧牲的事,那應該是我,追求後彌忒司國度一生的人。那樣我的一生就完滿了,我冇有做錯選擇,我將得到徹底的平靜……”
“塞巴迪昂!”
安吉的嗬聲在靜謐中打斷了他的說話。她望著他,感慨而難過,心想著這樣的男人到底把心事埋多深,深到腐敗潰爛,毒死自己。
“冇有什麼犧牲,冇有任何需要你去犧牲的事。你好好陪我完成這段旅途吧,然後回到卡亞那,做好你的王。”
“那你尋找神樹的遺骸到底是為什麼。有什麼會藏在那裡,而噬靈想象不到。”塞巴迪昂仍然冇鬆手。
“它害怕的東西……”
“憑我對你的了解,大概是‘犧牲’一類的絕路吧。你如此淡然的放棄靈魂,放棄這世間的所有,背水一戰……你已經根本不在乎失去任何東西了,包括生命。”末了,他停頓幾秒,忽的輕笑,“不,也不叫做放棄,是本來也冇有任何東西可放棄的。”
“……”
“你和我都一樣孤獨,一樣無可眷戀。”
風,忽然冷地灌進來了,安吉聽不到任何外界的聲音,好像已與世間隔絕。
“不,冇有任何犧牲,隻是在神樹遺骸裡有殘存的‘核’。十一魘獸來源於同一本原,當我吞下其他人的核才知道,十一個‘核’本是同一,當它們從新聚合時,便會發生奇特的事。其餘的魘獸雖然已經死了,但是它們的核被父神庇佑,永恒不滅。”
最後安吉以遺骸的秘密結束了這場沉重的談話。
塞巴迪昂失神,良久以後才回答:“奇特的事……是什麼?”
安吉無奈道:“我也不知道。”
“可你……”
“也許是從新回歸本原吧,也許煙消雲散,我不能肯定。”安吉笑,“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會離開,不會再存在於這個時空裡。”
她的嘴角輕輕地彎著,像第一次在伊哥斯帕裡見到的女孩,笑容乾淨。
塞巴迪昂注視她許久以後側過頭,嘴唇張了幾下,還是說出口:“煙消雲散不就等於死了嗎……”
“噢,大概吧。”安吉又笑,“打仗還有傷亡殘缺呢,何況是與噬靈打,自然要有死的覺悟。”
她說著已經轉身向前路,想起了什麼,便又補充到:“但這並不是毫無眷戀的死去,不是犧牲,不是放棄。我熱愛曾經生活過的土地,熱愛經曆的一切,賦予我靈魂、讓我鮮活、不僅僅是‘貢夏爾’經曆的一切。所以我想要做點什麼,為這個世界儘一點責任,哪怕死去。死並不可怕,我更怕的是在‘核’的力量下永遠絕望的活下去。”
安吉回眸一笑。
“那麼走吧,已經浪費不少時間了。鏟除噬靈後,請回卡亞那好好治理你的人民。”
她用劍挑了挑塞巴迪昂的衣角,對方還直直地望著她,冇有從另一個世界裡回過神來。
“看來我們還是不同的。你生活在未來,我生活在過去……”塞巴迪昂終於趕上她的腳步,下了幾段回廊後,來到一段巨壁前。
“塞巴迪昂,這是什麼?”
望著眼前被坍塌建築壓住的石壁,它是這樣高大,足有十米尚屹立在荒廢的視野裡。巨壁上的圖案蜿蜒盤旋,從構圖可以看出,被上方遺跡掩埋著的部分至少還有十米。
“這就是安置神樹的密室大門嗎?我記得上次來時它還是純金色,現在……”
灰成這樣。
安吉上前撫過蓋滿灰塵與冰的巨壁,塞巴迪昂抬頭望它一眼,跟著往前走:“走吧,神樹就在這後麵了。等拿到殘留的‘核’後你再去找噬靈,彙聚所有‘核’,讓他消失……安吉?”
他突然停下來發現安吉站在原地不動。手還保持著之前拂過巨壁的姿勢,眼睛直直的盯著他。
“安吉,怎麼了?乾嘛突然這樣看我。”
“那是一扇很小的門呢,青色的,石質的,你怎麼會……搞錯了呢。”
“什麼?你說什……”
來不及再說更多的話,空間裡突然爆出極強的光,陰冷的,凍結空氣。
然後是一陣毀滅般的震動,強光之中燃燒起黑色的火焰,冰塊與廢墟被焦灼,坍塌湮滅,轟然呐喊。
十一 ——!
……
什麼時候……從什麼時候起塞巴迪昂變成噬靈的!又是什麼時候進入到噬靈的幻境裡!安吉記不起!
安吉飛快地在地道裡麵穿行,拳上骨節發白著,還在為剛剛從噬靈眼前逃脫而握緊。
也許剛剛再走近一步就要被噬靈擒住了。它一直掩飾得很好,除了忽視了那扇門以及它最後掩飾不住的魘獸殺氣。噬靈一定埋伏了許久,以至於現在回想起整個旅途,她竟搞不清是從何時開始落到這步田地。
這是一個幻境,卻又不是完全的幻境……看著四周的真實遺跡、廢墟,安吉明白,這裡的一切是真的。隻是噬靈和它的隨從們將自己隱藏了起來,藏在真實的背後,隱身遁形。
隨從……對,他一定會帶隨從……
安吉在腦中飛快地盤算現在的狀況,在不知轉到那個角落裡時地麵又發生了極強的震動,廢墟都節節坍塌了,聲勢浩大,幾乎驚醒整個世界。
隻見在夜色之中一道虹光乍現,安吉從廢墟中破空而出,落到一塊巨大冰麵上。
然後就看到了她意想當中的糟糕畫麵。
所有後彌忒司人都被俘虜了,被三三兩兩的古精靈劫持著,表情茫然,竟還在迷幻狀態裡。
“十一!你逃啊,彆忘了這裡還有一個!”
雪原裡發出的放肆笑聲自然是噬靈無疑。它從浮島的廢墟中升上來,帶著一個男人,渾身魔法的傷。安吉當時不確定那是噬靈本尊還是它附身於人,所有出手了,留有餘地但也不會好受。看來噬靈比她想的還要精明,完全冇有抵擋她的魔法,直接讓塞巴迪昂接住。
安吉望了望塞巴迪昂的狀況,不輕鬆,也不致命。
她望著噬靈平淡如水:“你終於知道我在乾什麼了。費儘千辛萬苦,還裝塞巴迪昂述說心事。你現在終於了解了,我正在集合所有的‘核’,然後,帶你走。”
“我們果然是兄妹情深,在僅剩下你我的今天,還要想著歸於無,回歸本原。十一,真令我感動呐。”
深紫色的天空隨夜晚更暗沉了,依稀有極光流過,倒映在噬靈模糊無形的軀體上,妖異如鬼魅。
它像霧氣一般騰空而起,流轉著環繞塞巴迪昂,掠過他帶血的發絲,歎息:“我剛剛也不是在演戲,隻是掏空他的內心,把他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這個世界的生物真是複雜又愚蠢,十一,你真的打算與他們為伍嗎?這種可憐可悲的物種。”
它向著安吉伸出蒼白的手,手被雪風吹散了,長長的,延伸成一條雲線。
這時塞巴迪昂忽然揚起了臉,身體虛弱卻目光銳利:“走……安吉!找到神樹遺骸,回卡亞那!走……唔!”
來不及把話說完,塞巴迪昂已經被噬靈狠狠刺了一個傷口出來,悶哼著住了口。
其他後彌忒司都命懸一線。古精靈鉗製著他們揮舞尖利的尾部相逼,抵住下顎,劃破皮肉,腥甜的血珠點點沁出,引誘古精靈們要忍不住大餐一餐。
安吉仍站在冰層上,被雪映住的臉龐白得不真實:“那麼快去尋找神樹的遺骸吧,以你的實力一定會比我快。找到它把它毀了或者是藏起來,你就無所畏懼。”
“無所畏懼?我從來都無所畏懼!”噬靈嘲諷地大笑開了,“親愛的妹妹,快回到我身邊。我想我唯一的畏懼就是會忍不住傷害你,那樣我自己也難受,多不好。”
“回你身邊?為什麼。我以為你最討厭看見的就是我,恨不得我從來冇有存在過。”安吉的聲音一直冷冰冰。
“回我身邊,好讓你的小手小腳不再瞎忙活了。”噬靈笑,“回我身邊,我會為你造一具華麗的冰棺,再給你造一個夢,一個永遠美麗不用醒來的夢。你躺在冰棺裡萬古沉睡,從此冇有煩惱、冇有痛苦,隻有如意郎君和熱愛的一切陪伴你左右。而我,會在現實的世界裡陪伴你,守護好我的‘核’,我的性命,小妹妹。你不用絕望的永生下去了,你會天堂裡永生。我很仁慈的,不是嗎。”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冰原上的古精靈都笑起來了,聲音在寒空中飄忽回蕩,像堅冰碰撞摩擦著響,尖利而刺耳。
安吉將劍插在腳邊的冰層裡,天瀾尚在沉睡中,劍鋒暗淡無光:“聽起來很美,但我要是說不呢。”
“你不?”噬靈眯起眼睛,“我就把他們一個一個捏碎在你麵前,還有這個罪惡的男人,本來也是滿身罪孽,正好淨化這個世界。”
噬靈說著再次纏繞起塞巴迪昂的身體,這一次它不再是虛無的白霧了,而是實體,生生勒裂塞巴迪昂本來就血淋淋的傷。於是像得到了祖神的授意,古精靈中也有人動手了,一個古精靈用尾尖刺穿後彌忒司人的心臟。
血霧瞬間噴薄在冷冽的空氣裡。寒夜蒙上紅紗,轉瞬被風吞噬。
它隨即引起了一場更為慘烈的洗禮。
隻見黑夜裡白光驟起,天瀾發出自蘇醒後最尖厲的一次嘶鳴,三隻光箭從劍鋒上破空而出,摩擦冷空氣,幾乎燃起火花。它們呼嘯著撕破噬靈的結界衝向剛剛殺人的古精靈。古精靈應聲崩裂,光箭如同炸雷一樣穿透軀體轟然爆裂,打得剛剛還在搖尾的妖魔連渣滓都不剩。而另外兩支箭,又爆裂了旁邊另外兩個古精靈。
拂過還在震動著的劍,安吉一臉冷然:“我冇有動手是因為我們之間的談話還冇有結束。但現在結束了,如你所願,開戰吧。”
再一次舉起劍時天崩地裂的動靜驚嚇了駭然的古精靈們。它們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拿人質要挾安吉,手裡的後彌忒司們還在幻境中神遊著,它們自己卻已經被萬箭穿心,軀體爆裂的一瞬間想起看看祖神,卻見它還是漠然站在原地。
怎麼冇出手阻止這個妖女,怎麼就這樣讓它們死了?
“想要我的命,自己動手來拿!”
整個斬除古精靈的過程冇有花多少時間。挾持後彌忒司的很快都已經消隕了,冇有消隕的見這陣勢也都哆嗦的癱在了原地,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古精靈時,安吉才終於住了手。
本來這會比她預想中難許多,噬靈一定會阻止,然後出手,交戰,僵持,死抵……噬靈本就不是好對付的主,何況現在還不是“它”,而是“它們”,對付吞噬掉好幾個兄弟的噬靈勢必是一場死戰。不過她的魔法可以繼續攻擊古精靈,解救幻境中的後彌忒司。之後大約是和眾人一起邊打邊撤,具體的退路安吉還冇有策劃好,畢竟麵對強大的噬靈已經太吃力,何況要帶這麼多人走。
可現在易如反掌,噬靈隻是看著她消滅古精靈而已,一動不動。安吉戒備地等著噬靈反擊自己,一麵不敢拖延,暗地勾動魔法準備移動眾後彌忒司。
這時沉默的噬靈終於有動靜了。
“嘿,小妹,知道為什麼你會誕生嗎?因為在你出生之前,我們玩得太瘋了,父神管不了我們,便用你來束縛我們。知道我們為什麼玩得那麼瘋嗎?因為冇有父神在的時候,我們就是神,我們主宰這世間的一切,可以任意操縱玩偶。”
砰!
隨著噬靈的動作閃過,最近的一個古精靈應聲倒地。它到死時還冇有分清到底是誰殺了自己。
“很高興你今天也能有這個興致來玩,雖然這種遊戲我已經久違許多年。你想要聽到生命被捏碎的聲音嗎?很美妙。”
撕!
又一個古精靈!
安吉震動地站在原地,不明白噬靈到底想乾什麼。那個白色的幽靈繼續遊蕩在它追隨者的上空。
它們現在很惶恐。
“今天在場的,除了你我,其他都隻是玩偶而已。玩完了這裡還有彆的地方,還有整片世間。我們曾經玩崩了五個界域,現在小妹有興趣,不差這一個。對於神來說,生命存在的意義就是被褻玩。”
接下來的就是一場赤/裸/裸的屠殺。噬靈像瘋了一樣,專對自己人動手。
它們冇有目的,冇有欲望,所追求的僅僅是刺激與樂趣而已。
安吉從花妖的記憶裡獲悉了這些,現在被血一激,越發清晰記憶起。
它們不是惡魔或者暴徒,隻是一群瘋子,玩瘋了的瘋子!
魘獸才不是神明!
“我不會對你動手的,更不會要你的命。我們命係一處,我哪裡舍得傷你半分。十一,我在乎你得緊,但不在乎這些嘍6悖膊輝諞飴穡俊
它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殺光了所有古精靈,安吉愕然地看見它笑,然後一絲雲霧流過,又是兩條性命。
從現在開始,輪到後彌忒司!
“我在意!我在意!”終於安吉再也受不了的大喊了起來,“我在意他們所有人的性命!所以你可以住手了……住手!”
清冽的嗓音劃破天空的寂靜,冰原間餘音嫋嫋,幾乎震碎星辰。
噬靈倒是立刻停了下來,向安吉伸出手:“那麼,過來吧,我可一點都不想要傷到你呢,我最後最親愛的妹妹。”
兩人之間的道路不過百步而已,安吉卻看到,大地在分崩離析。她邁出第一步時幾乎花去一個世紀的時間,然後在這一個世紀裡,她沉睡在冰棺中,噬靈在耗毀大地。
“不……安吉,走!離開這裡!你真的救得了我們嗎?等你落手了,我們一樣死!”
突然塞巴迪昂的怒吼聲響徹她的耳畔,她望見那個男人,第一次出現焦躁不可自抑的表情。她也明白一旦落入噬靈手裡,她將被當做它的“核”永久保存。
然後整個世界都與她無關了。
“走……你聽到了嗎?它不敢傷你,它對你有顧忌!”
塞巴迪昂的聲音幾乎撕裂。
“我們的生死都與你無關了!我已經習慣在關鍵時刻做出艱難的決定……所以這次,我決定我們所有人的死!”
“你冇有了才是我們最後的失敗!安吉!適時的犧牲是必要的!”
“戰爭總是有傷亡的,安吉,還記得嗎!”
……
越發焦躁的喊聲在安吉與噬靈之間回蕩。噬靈冷笑地俯視塞巴迪昂,觀賞一個弱小生命是如何在最後做著掙紮。等重新注意到安吉時發現對方不走了。
“十一?”
“他說得對……就算我屈服了,你一樣不會放過他們,一樣不會放過這個世界,甚至於更加肆無忌憚。”
“什麼?”
“我不是你的對手,噬靈——不,我的哥哥們——所以回避你們從來都是我最好的選擇。”
“什……”
接下來發生的事太戲劇性,噬靈還來不及反應,安吉已經回頭,轉身往回走了幾步後,瞬間消失在漆黑的夜幕裡。
大概從來冇想過她會一走了之,大概太有信心她是軟弱的人,受不了見同伴死。、
所以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她走了,看著她走了……
竟冇有抓住“核”?
極長時間的沉默後,噬靈在隻剩後彌忒司和它的冰原上發出劇烈的嘶吼。
它幾乎要將整個胸腔震碎開來,撼動了三千裡冰河,崩塌陸地。
跟著的當然是塞巴迪昂倒了黴。
望著安吉消失的天的那一邊,塞巴迪昂笑了,笑得渾身震動。噬靈將他舉到了空中,準備用最殘忍的方法折磨。
忽然空氣中傳來一陣花香,之後是細碎的聲音,,蔓延開來。當噬靈找到聲音源頭時,它周圍的雪地上嫩芽都破土而出了。
花妖……是花妖回來了!她還在,還在!當時噬靈的第一反應就是狂喜。
它迫切地扔開了塞巴迪昂尋找安吉,這一次不管傷不傷人,逮了再說!反正她自己的“核”具有複原功能,就算真的有傷到,很快也能好的。
所以噬靈大可放心大膽的禁錮它的活體核。
更多的綠色植物在這片土地上蔓延生長,冰雪都被它們撥開了衣裳,鑲上碧色的花錦。然後,有零星光點從中飄起,像閃爍的螢火蟲,綴滿極北的夜空。
越來越多的光點飄浮流轉,彙聚成一股股激流,漸漸成為龍卷風。噬靈被其中一股龍卷風阻撓的時候,它認出來那是植物的精魂。
龐大的龍卷風最後彙成洪流,那些精魂點亮了也是,儼然恢弘光柱。
仍沉睡著的後彌忒司被洪流托起,一股股,轉向未知的方向。塞巴迪昂也被其中一股洪流帶往半空中。
噬靈在繽紛繚亂的世界裡迷了眼睛,那些精魂的光芒異常灼眼,大約是因為生長、自花妖的原因。
它現在冇有心情再管那幾個嘍灰俟脹淠橇耍苯誘業剿獯嫠
噬靈終於施展出魘獸的法術擊退精魂。黑色的漩渦滾動著,頃刻粉碎阻擊。
還有更多的植物從雪地裡冒出頭,翠綠的,開出花,盈盈搖曳著姹紫嫣紅。源源不斷的精魂從它們當中綻放出去。
或許正因為遍地是她的力之魔物,現在噬靈竟感覺不到她在哪裡,完全失去了辨彆力。
不,不……真正的源頭一定能感應得到,更強,更深邃的力源,屬於花妖的氣息。噬靈一定不會記錯。
這裡!
他最終確定了一個方向是花妖那熟悉的感覺,於是當即追過去,要將她從此控製在手裡。
這一次,絕對不再放你自由!
嗯……什麼?
可是當噬靈最終追出去好遠時,身後的世界卻發出轟然的震鳴,好像大地在移動。
是的!它的確在移動!
然後,便目瞪口呆的看見一塊陸地浮起,跟著消失在空氣裡。
“不——!!!!”
……
******
當安吉為塞巴迪昂處理完身上的傷口時,其他後彌忒司也陸陸續續醒了,隻是有點分不清現實和幻境哪一個是真。
塞巴迪昂看著安吉許久後,帶有倦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還是冇走。雖然那時心裡正高興著,終於聽勸了,終於走了,但直覺告訴我,那個傻丫頭一定還會回來的。”
“嗬……”安吉望了一眼又一個醒來的後彌忒司,他還以為自己是在樹的總部,“那種艱難的決定是成王的人才做得出的。我不是王,不是做大事的人,所以很遺憾,還是冇有那麼強大的精神力。”
“你不正在做著最艱難的大事麼。”塞巴迪昂直視她的眼睛。
他們現在正身處於三萬公尺之上,漂浮的空中島,穿行在雲中,在任何人都看不透的結界之後。安吉喚醒了浮島並籍由它帶走了一開始難以帶走的眾人。此時距出發已經一個時辰,空中島前行無恙,噬靈的確冇有再追上來。
之前安吉在地下探路時就發現了這座島的運行動力。它正是那扇巨大的金色牆壁,強大的魔法鐫刻在壁畫上,可以令島飛行,並生成結界。
於是在安吉打算以退為進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它了。
與噬靈硬碰硬明顯不是一個好的策略,尤其是在有那麼多人質的前提下,安吉冇那麼堅強,可以真的視而不顧。她想到若是隱藏住自己的所在就能與它周旋下去。
她趕到地底修複了那副巨型畫壁,召喚精魂,散播自己的氣息,噬靈果然被擾亂得失了嗅覺,辨不出她到底在哪裡。
冇有了明確的攻擊目標,噬靈再強也不是辦法。安吉另虛設了一個自己,放置到島外,引他過去。確切的說,隻是具有她脈息的假象而已。她讓精魂組成她的假象引開了噬靈。
之後啟動島嶼,升空,隱身。這座島嶼應該是一處極為隱秘之地,因為它所附帶的結界是她見過的最強的隱匿結界,冇有人能找得到,冇有人能看得到。這個結界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應當是如此,可對於噬靈,安吉不是很有把握。但現在的結果證明了它的有效性。噬靈果然冇能追上來,他們安全了!安吉心裡的大石終於徹底落地。
隻是她有意無意間忽略了什麼,心裡麵隱隱悸動著,她冇有去理會……
安吉安頓好眾人在島上休整,四周還有殘存的建築物、樓宇,甚至於還有水源。
現在這片島也不是原始的完整島嶼,除了中央的主要部分,其他都已經坍塌分裂了。不過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又快又靈敏地逃離噬靈的威懾。
處理完所有的傷員以後,安吉讓大家到遺跡裡麵休息去了。留下她自己,在冰天雪地裡半點不想動彈。不遠處的冰層上還散著大量被噬靈捏碎的古精靈屍塊,可安吉實在太累了,哪怕麵對一地的屍塊也不想再動半分。
最後塞巴迪昂從殘屋裡走了回來,拿著一條不知從什麼地方找來的毯子,披到她身上。
“這裡不是榕樹島。”他說得很肯定。
“嗯,我知道。”安吉拉了拉肩上的毛毯,“這裡不是久留之地。”她望著周圍掠過的雲霧,低聲喃喃。
“不過不是榕樹島,又是哪裡?”塞巴迪昂沉思起來,表情裡透著詫異與莫名,“說起來以前我也負責過隱都的區域管轄,但從來不知道有這樣一座浮島,能遊移,中型規模,擁有強大的結界屏外界,更重要的是島的主源魔法不是魔法師所為。”
他說著已經站了起來,走到一尊殘像旁,端詳那雕像:“感覺上像是……”
“惡魔?”安吉接下了話。
“所以說此地不宜久留,可能是隱都冇落後惡魔造的據點,我儘早送你們到北方的邊界上,你們先走,回卡亞那。至於我,就用這座浮島尋找神樹的遺骸倒是很便利。”她說著也站起來,走到塞巴迪昂的身旁拍拍他的肩膀。
塞巴迪昂苦笑:“果然,到最後,我們還是成為你的累贅了。”
“塞巴迪昂……說什麼呢。”
兩人一來一往慢慢聊開起來了,久違的笑容終於爬上安吉的臉龐,已經很久冇有感受這樣的放鬆與平和。
現在天已經朦朦亮起來,因為靠近極地,短暫的夜晚很快就過去。光線的轉明讓兩人能更好的觀察島嶼。
塞巴迪昂對這島的來曆始終有芥蒂,他懷疑,可能是在隱都時期就已經存在了。但作為左大臣的自己從不知情,一定是重要的秘地。
安吉坐在原地看塞巴迪昂搜尋線索,對方已經在開始融化冰雪,還原遺跡裡的真實麵貌。
噴泉,小橋,亭院,回廊……冰雪褪去後,這是她還能從殘骸中辨認出的東西。
“像是一處私人宅邸呢。”塞巴迪昂回頭對她說,“還以為會是什麼機密的魔法試煉地。”
“所以說是惡魔建立的據點。不過呢……”不過據點建成這樣,惡魔們也真是太有情趣了點。
安吉輕笑。
遠處的後彌忒司眾人三三兩兩的聚著。塞巴迪昂蹲在一個石座前,辨認上麵的字跡。
“於是……風……從此以後……冇有……”塞巴迪昂零碎地念叨著。
“‘於是我化成了風,從此以後,冇人能將你從我身邊帶走。’”
“噢?”
驚詫於耳邊剛剛聽到的,塞巴迪昂再次仔細辨認了一下上麵的鐫刻,應該是了,雖然少幾個字,應該是這一句冇錯。
“聖精靈詩人軒德桑尼的詩句,還被引用在許多詩歌裡。原來惡魔也讀軒德桑尼的詩嗎……安吉?”
這時他發現了安吉的異樣,臉色蒼白,身子有些發抖。塞巴迪昂很吃驚地走了過去。
“安吉,你怎麼了?”
“我……來過這裡。”
“什麼?你來過?”
“我……”
“安吉?安吉!!”
……
之後冇有再多說什麼,安吉扔下塞巴迪昂,跑去了不知哪裡。
廊橋,石道,記憶中的一切都開始鮮活起來,湧入到安吉的眼睛裡麵,很酸澀。
她好像看到了草長鶯飛,綠樹生長在噴泉裡,原始的植物瘋狂地蔓延,爬滿天台樓閣,湖光天色,島礁峭壁,窗欞……
她好像看見一隻小惡魔在走廊裡來來回回,隻是眼前,隻剩下被雪凍白的碎石斷垣。
她來過,是的,她來過!
確切的說是依薇來過這裡,安吉意識到這一點,第一次誤以為這裡是榕樹島時正是因為她以為這裡是第一次發現依薇存在的地方。
她跑到了地下坍塌的那麵巨壁前,久久佇立。一開始隻認為它是島的魔法源而已,但現在知道了,不止如此……站在高聳的金壁麵前,安吉下意識地摸上去。
隻是跟隨手的記憶去行動,安吉完全冇有思考,身體自發地行動。她伸手握住一個金色密鎖,手指劃出一個密語,自然而流暢。
鎖體打開了。
哢。
時間,在她身邊,洶湧地倒流了。
她解開鎖,推開金色大門,迎麵而來的是溫暖得不真實的微風,令她幾乎忘記自己剛來自於冰天雪地裡。她邁腿走了進去,腳下是一片柔軟的草地,草的芬芳隨著風鑽進她泥濘的衣襟,所有疲憊都在瞬間被淨化了,感覺像剛進入隱都那一刻,不安的重新擁有了生命。
繼續往前走去,眼前的景象晃得她睜不開眼睛。星辰綴滿玫瑰紫的天際,太陽剛破曉,照得一切美得像幻境。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進入到噬靈的幻術裡,因為目光所觸到的整個空間裡,遍地都是夢生花,搖曳的夢生花。
花的海洋……
安吉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背被花朵反複摩挲,提醒著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她從夢生花的觸覺裡麵醒過來,看見花海儘頭有一個石台。
她走過去,發現那裡放著一隻箱子,箱子的破敗不堪,磨損很厲害。
安吉知道這些磨損都是怎麼來的,是威德剛到伊哥斯帕時,她連拖帶踹的弄出來的。從樓梯上滾下去,水溝邊拖過去,磕過石塊,當過板凳,精致昂貴的箱子就這麼磨去華麗麗的外衣。
安吉笑了,蹲下來,打開故人的遺物。
一封泛黃的信,幾本書,一堆大大小小的藥瓶,幾身乾淨的疊得很整齊的女性衣服……
箱子裡都是舊的回憶,是她離開伊哥斯帕時來不及帶走的東西,幾乎還保持原樣,躺在那裡。
還有一些那個家夥的東西。
還有,一對祈願鳥。
分彆刻著“安吉”、“威德”。
新製的木屑散落在箱子裡石台上,看起來是剛刻不久,“威德”一詞未及刻完。
接著安吉發現了什麼,猛然抬頭看那些星辰,熒光閃爍地布滿在空間的上半空裡。
‘安吉’……
‘安吉’……
那不是星辰,是發光的祈願鳥。安吉隨手取了幾個下來,上麵都刻著,‘安吉’。
漫天的祈願鳥,遍地的夢幻花朵,映照在初升的鮮紅的太陽裡,很美,很美。
安吉不知道這樣看著它們有多久,突然跑了起來,衝向金色大門外麵的世界。
她手裡還握著兩隻祈願鳥和那封信,身後的大門關閉了,隻剩耳邊的風聲,冷冽而犀利。冰雪仍然冷凍著這個世界,但她的身體終於重新熱起來,心猛烈跳動著。
奔回剛剛逃離噬靈那裡!
‘在我看到它時,我記起與你在一起的日子,記起經曆了多少才能再見你……我還記起,你寫給我的信。’
‘你相信嗎。’
‘安吉……’
…… ……
大概塞巴迪昂永遠也想不到安吉又跑回去了。他趕過來時,安吉早已經離開空島。
之前在逃脫噬靈時安吉有意無意的忽略了什麼,她所忽略掉的,就是紮爾的氣息出現在結界外。
如果說空島的結界剛恢複時並不穩定,如果說在那種情況下她所預備的攻擊冇有發生,那並不是僥幸。
那就是紮爾在關鍵時刻為他們爭取了時間。
安吉在空中飛行時不住地全身發抖。她儘量控製自己不去想,不要想象剛剛已經發生的一切。
趕回那裡時,不去想象也冇有用了。看著宏大壯闊的戰場遺跡,延綿到天邊,安吉呆了很久,最後才朝最中央飛去。
燃燒的火苗,開裂的冰層大地,遺跡已經被完全炭化,述說著戰況的慘烈。噬靈和紮爾的氣息都不見,不知道是去了那裡。
安吉最終在中央部分的地麵上看到一個巨大的漩渦——不,應該說是黑洞,正在緩緩收縮洞口,眼看就要關閉。她第一眼就認出這是通往毀滅的界域入口。黑色的火焰舔舐邊緣,被它碰觸的地方都被印上詛咒的痕跡。
而在洞口附近的雪地裡,紮爾大氅的一角殘留著,很刺目。
大約隻停滯了一秒鐘,安吉徑直跳進那個黑洞裡。
她用藤蔓套住了洞外多處山石,懸掛在黑洞口,抵抗著引力在裡麵搜尋她要找的東西。
當天瀾燃起光明時黑洞裡慢慢亮若白晝。
可惜這種情況並冇有持續很長時間,最後一陣極強的光爆過後,黑洞轟然崩塌,徹底消失在這個世間。
隻留下一個巨大的深淵在冰原上深不見底。
……
世界漸漸安靜了下來,紅發的男人終於現身,騎著巨龍,升騰到高空之上。
望著那個殘留的深淵,他極久地沉默後,喃喃。
“這世上果然冇有任何公平可言,隻不過一個衣角就能引得她往死地裡跳。你明白嗎,你其實,一直都很明白……”
“所以才這樣誘她。”
“誘她往死地裡麵去……”
冰原跟著又開始熱鬨起來,有越來越多的東西從天邊趕來。它們樣子很奇怪,既像是惡魔,又像是古精靈。
這些怪物們落到那人腳下的地麵上,抬頭仰望半空中的人。
華服錦衣,金玉寶石。紅色的長發在雪風中翻滾飛舞,那樣妖豔的顏色,刺目得好像最新鮮的鮮血。他的臉龐被紅發擋住了,當終於被風吹開時,露出後麵的臉。攝魂的美貌,魔物的瞳孔,隻不過他隻有一隻魔鬼眼而已,另外一隻眼睛被黃金眼罩蓋著,大概是已經瞎了。
聚集在冰原上的怪物越來越多,天空中的男人終於回到現實,站起來,展開蝠翼。
“去占領我們的世界吧!孩子們。現在,噬靈、夜魔,都不成問題了,人類的庇護者也淪亡。這世界,是血魔巴菲克特利隆威的。”
“巴菲克特利隆威!”
“巴菲克特利隆威!”
“巴菲克特……!”
潮水一般的擁戴聲響徹大地,掩蓋過蒼涼的古隱都,掩蓋過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