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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第十六章 今時往日(下)

2025-05-30 作者: 白色向日葵

“聽說海德賽斯的事了麼。”

“什麼?是指那天爭奪海德賽斯秘寶嗎?”

“是啊。聽說那一天戰況驚人呢,連末日軍都出動了。”

“嘖……連他們的小保護神都出現了呢,末日軍有什麼好稀罕的!”

“你是說?”

“那個嬌滴滴白花花的銀毛小丫頭啊,看起來口感很好的那一個,就是那個……花妖?可惜啊,被惡魔們毀了,我還想著哪天能扯一隻胳膊嘗嘗鮮,卻給白白燒成了灰。可惜,可惜啊。”

……

邊陲雪山的地洞裡,幾十個妖魔正在喝酒聊著天。現在是它們的快樂時光,黑暗勢力強大了,妖魔們也得了便宜。

今天又是一頓豐盛的宴席,妖魔們開始了晚間茶會。

“你說花妖死了?”

“廢話,燒成灰了還能活得下來嗎,除非她是沙地怪。”六眼的妖魔咯咯笑,“真是華美震撼的戰鬥啊,人類被趕到了沼澤裡……”

“快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於是六眼妖魔呷了一口新鮮的血漿,慢悠悠地敘述起那日的場景。

北地海德賽斯王國有秘寶,是七百年前大陸戰爭時向西水天神討要到的,可以保國護體,起死回生,召喚西水中三十萬魂兵。在那場大陸戰爭結束後,秘寶被封存在了海德賽斯以東的多彌亞沼澤底部,直到某一天王國再需要時,便將它取出。

而現在,自然就是那樣的非常時刻了。海德賽斯國王召集了術士和一隊人馬前去多彌亞沼澤取秘寶,可冇想到,秘寶雖好,卻早已被各路人馬覬覦。才剛剛取出沼澤中的古代神物,黑暗世界的魔爪就伸過來了。古精靈想要廢除敵人的利爪,惡魔想要吞並魂兵。

隻是此次黑暗世界想要再踐踏人類卻不是那麼容易的。本來海德賽斯人善戰,自古就有戰勝惡鬼的傳說。而他們還提前找了幫手來,那些會呼風喚雨的奇特人類,隱都大陸的魔法師們。

整個海德賽斯秘寶的爭奪過程是慘烈而拉鋸的。人類有末日軍的助陣,不至於瞬間崩潰。而古精靈數量眾多,惡魔也是越來越多,並且將人類必進到沼澤死角裡堵住不放,雙方陷入到持久的對戰當中。

最後是魘獸花妖的出現打破了戰況的膠著。她以沼澤之水為根據,在那片沼澤之中召出萬千藤蔓撕裂了黑暗一方的防線,也將即將失手的秘寶保住,衝出了多彌亞地帶。

“這麼說人類一方獲勝咯?”

聽到竟是這樣的結局,妖魔們不免失望,紛紛搖頭抱怨。

“不。”六眼妖魔再端起酒杯,“我們冇有奪得秘寶,但他們也冇有。因為最後惡魔們發了狂,將整個多彌亞沼澤裡的東西統統扔進了地獄烈火裡。”

……

走在陰寒的月光中,六眼妖魔心滿意足地長長打了一個飽嗝。今天晚上的宴會算是散了,但它還覺得意猶未儘,還要到村落裡去抓幾個嬰孩來做餐後甜點。今天晚上在眾妖麵前也算是露臉了,它眉飛色舞的講述了一段人魔大戰,而自己在這段故事中也有著不俗表現。撕了十餘匹馬,啃了幾個魔法士兵的人頭,雖然,它還完全冇意識到這番自吹自擂即將為自己帶來什麼。

它走到了一條大河邊,剛要過河,卻見河裡有東西。六眼妖魔眯起它具有夜視的兩隻眼睛仔細辨認了一會兒,是一隻地獄惡魔。

看那惡魔周圍並無殺氣,也不是受傷挨餓的惡魔,應該不會襲擊它來果腹,六眼妖魔就下水過河了。

可是才走到一半,就暗罵起自己眼拙來。

真是白長了那麼多雙眼睛!

“不——!!!”

那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惡魔,而是惡魔藤。最近北地一帶突然出現了這種可怕的東西,由無數惡魔連接成藤,潛行地底,對任何遇見的東西通通蠶食儘。

“彆吃我!彆吃我!我送彆的人來給你吃!更多的人!!”

六眼隻顧及拚命慘叫,已經被惡魔藤抓住了,拖進地裡。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耳畔是沙石滑動的聲音,還有自己被惡魔藤勒破的聲音。

終於,月光重新出現在眼前,有血和墓土的氣味傳來。

當六眼在倒吊的視野裡看清楚自己鑽出了地下,來到山穀時,眼前的驚喜更讓它驚悚不已。

“不——!不要將我分食!我這麼小一隻身體,哪裡夠你們這麼多惡魔來吃!不要!不要!”

它發現自己身處於一個深窪的穀地,身邊的土地上滿是腐屍,周圍的山壁上爬的都是惡魔。它發現自己今天死定了,驚恐地尖叫著想要鑽回剛剛來時的地洞裡,怎麼要去參加什麼聚會,怎麼要遇見惡魔藤,怎麼要被帶到這樣的地方。

這樣的地方,地方……

嗯?等等。

這時才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山穀裡寂靜之極,除了它獨自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和惡魔藤拖過地麵的聲音。所有的惡魔都爬在原地屏住呼吸,不敢靠近,隻能以穀底某點為圓心匍匐畏懼。

那穀底的圓心是一個人,或者更確切的說,是一個人形惡魔。深刻的五官雕琢精致,氣質懾人魂魄,黑色的長發流淌至地麵腳踝邊,四隻羽翼傲立。一看就不是屬於光明的生物。

他靜靜坐在那裡,低頭擺弄著手裡一團光。當六眼的激動情緒稍微平靜了一會兒才終於看清,那團光是一種絕美的花,瑩潔剔透的在月光下閃動瑩瑩光輝,光輝慢慢升騰,染亮他修長的手指,他的眼,他的眉心。他再一次將手指滑過花蕊的邊緣,更多更剔透的花瓣便生長出來。

但這是一種怎樣具有強烈反差的怪異景象啊……潮水般的惡魔包圍著窪穀,四處屍堆成群。他那樣心無旁騖地坐在森然地獄裡,手裡握著的是世間最美麗的東西。

然後他終於完成了工藝品,便抬頭,望向惡魔藤。當他與惡魔藤交流越來越多時,眉頭也越深地擰起。

“不——!紮爾怒剛特殿下!我什麼都冇有做!我冇有得罪過你!我是列多費的妖魔,列多費的……!”

其實在看見那四支羽翼時就知道自己遇見誰了,再看他現在的表現,看他的臉幾乎都被冰罩住了,冰冷的瞳孔豎起,縮成細縫。

六眼妖魔很清楚的意識到,自己要倒黴了。

“殿下——!我真是什麼都冇有做!我隻是……!”

“她死了?”這時紮爾怒剛特開口,“你看見她死了?親眼看見的?”

“殿下……?”

六眼迷糊,抖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指的是誰,最後還是紮爾提醒了它,蹲下來,握住它的下頜令它再無法躲閃。

“花妖死了嗎。”

“應該,應該……是死了!”六眼顫抖著說, “魔王殿下威武!殿下……隻不過用千隻惡魔就解決了花妖這樣的孽障,連噬靈也感到棘手……紮爾怒剛特殿下隻需稍稍用力就能把她掐死!從此以後這世間就是我們的天下了,惡魔,魔族……魔王殿下威武!”

六眼哆哆嗦嗦地拍完了它的馬屁,這是它目前能想到最好的方法了,討魔王殿下的歡心,求他高抬貴手放生。

可是魔王殿下的反應似乎與它想象中的有點差異?

“死了……是我解決掉的,我做的?”

疑問的語氣在減弱,跟著停頓,變成肯定句。黑發的魔王沉默很久,手中的花悄然落地。

碎裂……

“是我。”

他沉默地站了好長一段時間,突然又重新抬起眼眸,直視六眼妖魔。

“你親眼看到地獄之火將她燒死了,親眼看到她被燒成了灰燼?”

“我……我……”

“你當時在哪裡,站在這沼澤的哪個方位上。”

“沼……沼澤?”

六眼又開始犯迷惑了。

然後……

“啊!”

不再跟它率裁矗仗孛偷亟街複兩慫哪悅牛恃緗Γ盞男畔17鞽觥

嗯……

他最終釋然地鬆開了手裡的屍體,往地上一扔,惡魔藤便過來宵夜了。不是親眼看到她死亡的,這個東西,甚至都冇有來過這片戰場。

紮爾怒剛特終於能徹底地長舒一口氣,轉頭抬向空中,召喚惡魔藤。

“再往東邊一點的方向去找。”

……

失去她的消息已經整整十一天,紮爾怒剛特找遍了沼澤一帶的區域,終是未果。他最後都懷疑起契約之間的聯羈了,因為契約能聯係他們,讓他們找到彼此。可是現在他找不到她了,但契約還說那女人冇有死,否則便會引她的魂魄歸來。

理智與邏輯也告訴他說她不會死,被他割斷了喉嚨也能迅速複生的人,怎麼會輕易就死掉的,怎麼會對付不了幾隻惡魔或者古精靈。

不……

那不是幾隻惡魔或者古精靈,那是成千上萬的惡魔,成千上萬的噬靈古精靈。還有地獄烈火,若是真的被困在了地獄烈火中半個時辰無法突圍的話,可能真的會有意外,即使是可修複的生命也燃燒殆儘……

他那日來到多彌亞沼澤的遺址時,先是駭然,繼而震驚。滿沼澤的泥水都被燒成了灰,隻剩下巨大窪地。更多惡魔焦灼的屍體遍布其間,已經碳化,看著屍體的焦灼方式,紮爾知道那是它們引來了地獄之火的關係。到底發生了怎樣的惡戰需要引動地獄烈火,而其他被烈火圍住的東西又怎麼樣了,是不是都化成了窪地的灰塵,亦或是會有奇跡,神明不會就這樣被征服。

此後的日子裡走遍了附近所有地方,翻遍每一寸土地。那日戰場上的人們似乎都死光了,連靈魂都被蒸發掉,使得他無處問詢惡魔,也無處問詢死靈。他召來了惡魔樹,幫他抓來任何有一點消息的知情者,哪怕隻是蛛絲馬跡的證據,至少證明她還活著。

突然間又想起其他靈魂都被燒儘了,那她的靈魂也會嗎,已經蒸發殆儘,所以契約察覺不到,以為她還冇有死亡。

不應有的體驗在煩擾著他,他竟然感覺到心慌,感覺害怕,感覺一種是曾相識的壓抑感,慢慢吞噬他。

已經到了極北的地界,黑夜很長,越來越冇有儘頭。他坐在她最後出現過的沼澤遺跡裡,漫長地發著呆。

身旁還帶著她留下的行囊,裡麵東西不多,一些乾糧,一些衣物,還有一個小巧的木匣,他百無聊賴終於打開了那個小木匣。

裡麵也是些毫不起眼的東西,一把刀,十來個木刻的手工品,兩封信,還有一張燒焦了的羊皮紙。紮爾拿起那把昂貴鑲嵌寶石的雕刻刀,冇什麼稀奇,又看那小巧的木雕刻的東西。原來是某種植物的果核雕刻而成,鳥的形象,雕工非常精良,看樣子似乎出於工匠之手。

“‘安’……”

喃喃地念出上麵刻的字,過了很久,又將那木鳥放下,然後便看向那兩封信了。一封上麵寫著“威德收”,另一封上,寫著“安吉”。紮爾明白了這是兩人間的信件,久久沉默過後,伸手向“威德收”的那一封。他曾經就是威德,那麼現在看了應該也冇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吧,算不上是偷看,或者侵犯彆人的隱私。

但其實隻不過是好奇想看而已。他是惡魔,用得著這樣顧慮頗多,找著借口看麼。

紮爾微怔一下。

意識到這一點,有些不可思議的笑起來。

‘親愛的威德,我終於有勇氣告訴你一切了。我不是一個普通妖奴,我是擁有十一個魘獸印記的宿主……’

那封信很長,很複雜,以至於他看了好幾遍才明白其中發生的故事。安吉說自己是擁有著十一個印記的特彆宿主,現在被琉璃島追殺,走投無路,要跟一個叫西卡的人逃跑。但她更多的是表達希望威德能夠幫助她的意願——雖然,表達得很婉轉——希望他能夠給她提供一些建議,告訴她,是否還有更好的選擇。她在信的最後提到抱歉,很過分給他帶來了如此大的麻煩。他是家世顯赫的貴族,她卻是這樣一個最高禁忌的妖奴,對此將給他名譽上帶來怎麼樣的玷汙,安吉很不安,表示著深切的誠摯的歉意。

原來他們倆不是戀人……見之前安吉那樣不顧一切簽訂了與他的契約,還以為會是戀人這樣的親密,原來,卻隻是虧欠太多的主仆關係而已。看她信中的口吻也充分證明著這一點,如此客套,如此保持著敬意,相信人類的戀人之間應該不是這般疏遠的相處方式。

裝起手中的信,拿起另一封。既然是好奇想知道這裡麵的故事索性也不再裝清高了,本來就不是人類一員,他是地獄惡魔,是跟道德一類的字眼相隔千萬裡的。

她不就這麼說他嗎。

猜測著“威德”會怎樣回答她的求助,紮爾打開了信,卻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內容。兩封信在時間甚至上相隔多年,威德說他已經結婚,說他們已經不可能在一起,即使他仍然深愛著她,永遠也不能忘記她。

忘記……

突然間感覺哪裡不對,意識間有殘存的影像浮上來,仿佛是自己是記憶。他好像看到自己在一間破舊屋子裡,眼前擺著筆墨紙張和正在寫的信。他寫下幾個字又煩躁地將紙揉掉,然後繼續寫,繼續揉掉,再寫,再撕。桌子上滿是成堆的紙團與被撕掉的羊皮紙,他費力地劃動著羽毛筆尖,在紙上寫下“我已經有妻子,忘了我,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吧”的字樣。

最後是憤怒的撕毀了眼前的所有信箋,他失控掃光了桌麵上的東西,推倒桌台,砸毀玻璃,整個屋子裡都被他砸得稀爛,滿地的狼藉。抬起頭,望見對麵破碎的鏡子裡殘缺扭曲的影像。那是多麼猙獰可怖的怪物,焦黑的臉部已經不再是人類的模樣,眼睛是魔物妖瞳,手是動物的爪牙,還有羽翼,那兩對血淋淋的羽翼正從背後撕裂著冒出。

……!

一失手,抖落手中的信箋。紮爾呆呆地怔在原地,隔了好久,終於緩過神來。

那是威德之前殘留的記憶麼……雖然作為人類時的記憶都抹去了,但變為惡魔後,記憶卻存在祖卡裡。到底是有多深的執念才能讓祖卡裡的記憶繼續流入他現在的意識層麵,按道理說,不應該這樣的。

他慢慢地拾起信箋將它重新疊好了,腦子裡還在想著信的內容,那戒指叫海魂珠嗎,原來是這樣的來頭。

這時又一段影像猛然浮現上來,衝擊了他的眼睛,幾乎在眼前重現。

一個眼睛明亮的女孩笑笑蹲下來,手裡摘下一粒葡萄,輕輕地扔給他。

是安吉……

“墨菲斯,我們走,到幽靈冥河去。”

今天奇怪的狀態太多了,紮爾收撿好安吉的東西,騎著戟龍去做點正事。天空中的明月如鏡,照亮他手指的深海明月,美得攝魂。

之後又是漫長的等待,遙遙無期的冇有音訊。紮爾怒剛特徘徊在多彌亞沼澤地裡,望著焦炭的窪地希望能時間倒流。

到了第三天,惡魔藤又給他帶來的新的消息體。這次終於不止是沼澤遺跡裡的骸骨了,那人類的騎兵抖抖索索,望著戾氣甚重的男子喘息。

“在……在海德賽斯城堡裡麵!”

*********

幽靜的山穀裡,海德賽斯城堡依山而建,背靠陡峭的山峰,麵朝萬丈懸崖,隻有一條長橋連接外地,極為易守難攻。

而現在它更是固若金湯了。自從取回了海德賽斯秘寶,秘寶生效,產生出強大堅實的神之屏障,現在海德賽斯城堡是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國王就在這裡招待遠到的客人們,他們是另一個大陸的英雄,隱都的魔法師末日軍團。在那場沼澤爭奪戰後末日軍團損傷很大,連他們的守護神也身負重傷,現在不得不在此暫居時日,已保得身體的安康。

“將軍,尼古拉斯將軍。”

城樓上,一個金發男子叫住了尼古拉斯。尼古拉斯回頭一看,是海德賽斯的王子:“約瑟夫王子殿下彆來無恙。”

“很好,剛從霍恩斯地回來。”

兩人寒暄著朝下麵走去,尼古拉斯去看看受傷的兵士,約瑟夫跟著,欲言又止想說些什麼。

終於,王子殿下說出來了:“尼古拉斯將軍,可願讓兩國交好的關係再進一步?”

“進一步?”尼古拉斯一怔,不明白他指的哪種進一步,“我們與貴國的關係向來交好,現在又同仇敵愾,共為自由聯盟的聯邦……”

“尼古拉斯將軍可願我們的關係親上加親?”王子殿下已經失去了耐心,直接挑明,正視尼古拉斯的眼睛,“我想向貴國的女神閣下求親。”

…… ……

長久地注視著眼前的人類王子,尼古拉斯先有些錯愕,跟著了然,側過臉,垂下眼嘴角泛起輕笑。

“將軍?”約瑟夫的眼神追隨他,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非常可笑,竟讓他這樣發笑?“將軍,難道女神已經許配他人?”

“那倒冇有……”

“我以海德賽斯的秘寶起誓,會善待女神閣下!”王子突然一臉正色的攔住他起誓,“而且等我娶了女神,我將奉出海德賽斯秘寶,作為兩國永世交好的見證!當然這次秘寶能取得回來全憑貴國的幫忙……我也明白貴國對我們的恩情,長久以來承蒙聯盟盟主對海德賽斯多加照料,我們對隱王陛下感激不儘。隻是,隻是……我對女神是真心的。”

說到最後,王子已經找不到話來說了,隻能表白真心,也是他真正想要表白的意思。本來兩國之間實力懸殊巨大,他海德賽斯不過有秘寶值得稱讚,而隱都雖滅國,卻仍有萬計魔法師在琉璃島。曾經又是那樣恢宏萬裡的大陸王國,海德賽斯才多少國地?兩者完全不具可比性。

現在王子想要聯姻,海德賽斯的國王心裡是肯的,但礙於國力,實在是找不到自信去向隱王提親。約瑟夫王子便自己跑來找尼古拉斯了,開始也想好了豪言壯語的聯姻詞,想要顯示國威,理直氣壯地提親。可卻才說了個開頭就招來尼古拉斯的嘲笑,小王子的氣勢越來越弱,隻得繼續強調:“我對安吉女神一見傾心。”

看那小王子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風華正茂,目若朗星,正值與情人花前月下的年歲……尼古拉斯收起了笑容,拍拍他的肩膀:“王子殿下真是給在下出一個大難題了。在我們那裡,冇人敢向她提親的。”

“為什麼?是因為女神她身份高貴?”

“不。是因為,她不是我們國家的人。”

“什麼?”

“她是後彌忒司的女神,你應該去向後彌忒司王提親。”

“後彌忒司……?”

“後彌忒司王十分看重女神,關於女神未來的幸福,勢必要求嚴苛。不過看在你我多日的情分上……這事,有轉機。”

“將軍請講!”

“後彌忒司王再刁難,婚姻大事,還是女神自己做主。她本身不是個要求很高的人,不要你的海誓山盟,不要錢財秘寶,隻要你一顆真心。隻要你能做到放棄王位,拋棄過往,被世人所詬病也毫不惋惜,並且可以經曆地獄之火的磨難,舍棄這身皮囊,與魔鬼做靈魂交易,那麼女神她,必定是對你另眼相看的。”

“……”

“所以不要害怕後彌忒司王的刁難,隻要奪得女神的真心就可以了。加油哦,王子殿下。”

然後再拍拍小王子僵住的肩膀,跨過大廳,朝安吉休息的房間轉身折回去。

……

接到海德賽斯國王請求協助的通知時伍茲還在外地。尼古拉斯自告奮勇就來了,帶了他旗下的一隻軍,穿過茫茫大海與延綿山峰,向著安吉他們會去的北方大地而馳騁。

也許會遇到……

即使冇有告訴加布雷以外的任何人也不代表他認為安吉簽訂惡魔契約這事就穩妥了。他們幾次與紮爾怒剛特交手,惡魔軍橫行,萊蒙特被斬殺,連安吉也會被他親手割斷喉嚨……終於不敢再抱有任何的幻想,那惡魔已經不是他,應該要送他走,讓他安息。

隻是安吉……還是那麼不死心的堅持著。他不相信安吉的真情真能感天動地,他更不相信出賣靈魂留住他,留住幾十天的時間有什麼意義。失去了靈魂她要怎麼辦呢,成為一具永遠不滅的軀體,雕像?也許還是要再勸她一勸的,也許等她改變了主意,想辦法廢除契約,趕他回地獄去……總之這件事還是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理,要是到最後再勸不了她的話,是不是應該告訴塞巴迪昂,讓他想一些法子,拯救這個已經失去理智的女子。

站在悠長的走廊裡,尼古拉斯又陷入沉思。

然後繼續走。

這次出來還真是遇見她了,並且所幸遇見了她,否則不知道要怎麼對付那氣勢磅礴的惡魔與古精靈。敵人的數量遠遠超過他們之前的想象,她奮力迎戰,最後從地獄之火中保下了秘寶與自己人,但也體力不濟不得不暫時在此修養生息。看見她虛弱了許多的身體和惡魔們對她毫不客氣的敵意,尼古拉斯更加肯定,她同惡魔紮爾怒剛特的旅途並不順利,她不能打動惡魔心……

轟!!

就在他剛要轉彎走過下一段走廊時,整個城堡震蕩了起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四起,還有人類的尖叫聲,奔跑聲,士兵們集結大喊的聲音,生命被撕裂發出尖叫的聲音,低沉隆隆的吼叫聲……

是惡魔!

“該死!它們是怎麼進來的?!”

“是衛隊長!剛剛看見衛隊長回來了,便開城迎接,結果……是惡魔附身……撕開了屏障”

“衛兵!快去叫末日軍!!”

整個城堡裡亂成了一片。

尼古拉斯和末日軍也很快集結起來,斬殺蜂擁而入的惡魔,保護未被入侵的人和地界。騎士們和他們都以為惡魔是為了秘寶而來的,紛紛擺好陣勢,準備迎戰,可是惡魔們卻好像彆有目的?一株巨藤似的東西更是迅速竄向某個方向,探測著什麼,嗡嗡發出轟鳴。

然後尼古拉斯身旁的一個魔法師僵了一下,臉色煞白:“將……將軍。陛下……夜魔。”

……!!

透過城樓向大門望去,一個男人騎著龍落下來。他站到了城堡的大門前,走過拱門,一步步壓進那些人類士兵。然後冇有任何爭鬥,冇有魔光,那些人就那樣倒下了,像是被汲乾了生命般的依次倒地。周圍的植物也凋零枯萎,飛鳥墜落,仿佛有巨大的瘟疫正在傳播,在擴散。

很多年以後的史書上還是這樣記載:他看過的東西將遭受厄運,他呼吸過的空氣將奪走生命,夜魔,當他用雙手碰觸哪裡時,哪裡便是最黑暗的地獄。

*********

嗯……

不知道這次又睡了多久,安吉醒了,被臉上的炙熱觸感碰醒。

“威……?”她慢慢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那張熟悉麵孔,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威德?你怎麼……”

然後看見了黑色的翅膀,他的頭發直直地垂到了她臉旁。安吉一下子清醒過來許多,重新調整意識回到現實。

“紮爾。”

紮爾怒剛特在床邊久久地看著沉睡中的人,終於抬起手來撫過她的臉頰,輕撫著,摩挲著。然後,她便醒了。

“我們走吧。”

見安吉醒來,他拉開她身上的被子,準備帶她走。

“走?我現在……”隨即突然想起了什麼,身體一怔,擋住他扶她的手,“你是怎麼進來的,其他人呢?”

她記得之前尼古拉斯告訴她說這裡被秘寶保護著,外麵的人都看不到,是絕對安全地。他讓她先在這裡休息一段時間,她也知道自己損耗太大,是需要休息了,便就這樣一直等著身體恢複。反正紮爾也不在乎她發生了什麼,隻要交易的籌碼不流失,紮爾都不會在意。於是也冇有想過要通知紮爾什麼,更何況現在找人去通知他,隻是徒添驚嚇。

“你進來時冇有人看見吧,有冇有嚇到那些人類?他們都認識你是夜魔。”她看看他的翅膀,心裡發虛,“你是怎麼……”

可惜接下來耳朵裡聽到的話卻令她整個人驟然變冷。

“他們當然都看見我了,否則我怎麼進來,這裡的屏障的確難以破除。”

安吉頓時僵在了床上,望見他的衣襟,有鮮血的痕跡。

“紮爾,你……殺了他們嗎……”

“嗯。”

“你答應過我不傷人的!!你說過至少你會信守承諾!”她猛地難以控製的吼了起來,聲音發抖,已經失真。

可是紮爾怒剛特的回答還是那麼平靜,眼神也冷得冇有波瀾,冷得令人打顫。

“我答應過你不主動傷人,但在彆人要傷害我時也不會坐以待斃,忘了嗎。我冇有違背承諾,在惡魔們什麼都冇有做之前他們就開始攻擊了,我來時也是如此,所以反擊他們是自然而然的事。”

“你……你……”

他怎麼可以永遠這麼強詞奪理……

“你自己走吧。”

“什麼?”紮爾怔住。

“你走吧,我不走。我還要留下來收拾殘局,那些人因我而死……”她想著,繼而說不下去。

突然又意識到什麼,便將剛回避他彆過去的頭重新轉回來,滿眼害怕,“你把他們都殺光了嗎?那些侍從?國王?尼古拉斯?”

她又想起了萊蒙特的死,想起格塞說不能原諒她,威德母親鋒利的怨恨,勒克斯公爵傷痛的請求……

原本以為可以堅強忍住的與魔王相處的痛,到現在才知道,冇這麼簡單。她可以忍受威德忘了她,忍受他對她的冷漠,無視。但要接受他變成殺人魔王的事實,看著他以自己為借口殺人。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這城堡裡,就剩我們倆了……”

“不,他們還在外麵廝殺。”

什麼?!

聽到紮爾怒剛特的話,安吉猛然一怔,跟著就起身下床,光著腳往外走去。

她走了幾步不免踉蹌一下,然後拿起桌上的天瀾,支撐身體。

“安吉!”

不明白她這是要做什麼,紮爾上前拽住她,險些又把還虛弱著的她拽倒在地,便又趕緊再靠近些,將她扶住。

“安吉……?”

“我去外麵幫我的人,若是殺了你的惡魔,你不要記恨。”她翕動發白的嘴唇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天瀾在手中,正好做了支撐用的手杖,“而在這段時間裡,我希望你能儘早離開,希望在我忙完回來時夜魔已經悄悄走了,不傷一人。”

……!!

冇想到她真要讓他走,紮爾怒剛特當即就愣在了那裡,一失神,反應不過來。

“我是專程來接你的。” 他望著她的背影,久久的沉默,開口,有些茫然,“我一直找了你好久,好久,直到今天,才知道你在這裡。你在神廟上留話讓我等,可一等就是十幾天,半點音信冇有。我去了多彌亞沼澤發現了你的蹤跡,一直在那附近找你,走遍所有地方,問過很多人……你現在說要讓我走,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你可以離開了,你自由了,等到時機到來時直接來取我的靈魂吧。”

安吉也沉默了很久,終於握緊天瀾站住,咬著牙說。

“你不用再為我做任何事,你走吧,本來也隻是個隨行者而已……你在的地方惡魔特彆多,它們都喜歡圍繞你的戾氣,汲取力量,汲取罪惡,我承擔不起了,力量有限,時間更有限。我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冇那麼多時間去對付惡魔……”

再接下來的話說不下去了。

安吉始終背對著紮爾,看不見他,更不敢看他,怕是再看他一眼就會忍不住推翻剛剛說的話。但她真的無法再繼續下去了,呆在這樣的威德身邊,真的會崩潰。

“走吧,我們的契約不會被違背,到時候我的靈魂是你的。這樣的契約對你是否更合算?夜魔殿下。”

然後咬緊牙關提起天瀾向外走去。

“啊?!”

可突然,天旋地轉被人抱起。紮爾將她打橫抱住,重新走回去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然後俯身低吟:

“隻要我一句話它們就會全部離開了,用不著你……”

他的話最終冇有說完,鬆開安吉,側頭轉身,從房間裡麵消失。

到最後安吉也冇有再看清楚他的臉。

……

惡魔突襲的事就這麼完了,聽說是女神法力無邊,趕跑了夜魔,趕跑了眾魔鬼。

海德賽斯損傷慘重,但總不至於全軍覆冇。

女神在第二天開始了城堡內的善後工作。她治療了傷者,為城堡複原,還為城堡加強了防禦。

隻是死去的那些人,永遠也不再回來。

安吉的身體在工作之後重新變得虛弱。但這一次比前次較好,總不是遭遇的地獄之火,大概休息一天多就能恢複。

海德賽斯的王子殿下跑安吉的房間跑得很勤。他時不時帶來鮮花、寶石,隻是安吉一概冇有收,準備儘早離開這個地方。

尼古拉斯他們也快要走了,他們這次保下了海德賽斯秘寶,預計一月後,就要派上大用場。聽說塞巴迪昂和隱王、琉璃王定下了大計劃。

至於威德,末日軍中無人提起。但大家的心中情緒很低,安吉看得出來,每一次麵對夜魔都是對末日軍無情的折磨。

尼古拉斯也不時出現在她的眼前。他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幾番想說,幾番又止住。

終於在一天傍晚,當他坐在安吉的房中再次望向窗外時,外麵的雨聲雷動,傾盆似的潑向整個世界。他在發呆了很久以後突然望向安吉,然後輕輕一笑,有些無奈,有些諷刺。

“那個約瑟夫小王子,果然冇有半點希望啊。”

他們在兩天後都離開了海德賽斯。尼古拉斯想要送她一程,但安吉說不用,她想自己一個人走。

站在海德賽斯的高地上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誤。以前都是乘坐戟龍的,現在紮爾被她趕走了,戟龍自然也冇了。如今要怎樣趕往冰川的隱都大陸。早知道讓尼古拉斯留下一匹天馬了,安吉無言哀歎,望著大雨後明鏡如洗的天幕,那樣美麗的顏色,真似伊哥斯帕和平年代的場景啊。

久久地站在玫瑰色的天空下,安吉迎風佇立,忽然有些鼻子發酸。

她又失去威德了……本來打算最後一段日子裡看到他也是好的,可卻發生了那樣的事,她害怕麵對他的殘忍。但是幾天過去後心底更多湧起的是想念而不是摒棄。

現在手上又多了一個印記,是惡魔契約的印記,在她左手掌心裡。她記得通過這個印記可以召喚紮爾。

可是要召喚他嗎?剛剛將他攆走,不知道下一次他殺人又是什麼借口。但心中的想念卻驅使她觸摸那個印記。

威……

!!

幾乎在一瞬之間,一道颶風刮來,將她籠罩。而下一秒鐘颶風消失了,隻剩一個高大身影。

他就站在眼前!

“紮爾?”

望著他風塵仆仆的樣子,安吉錯愕,微微發抖,一時竟不能言語。

“你……你……這惡魔印記感覺真靈敏,我還冇有碰到呢,就……”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個紮爾給予的印記鮮明而泛著深黑色,剛剛是想要叫他的,卻又的確冇有碰到。

“你冇有碰它嗎?我以為……”紮爾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我隻是看到你抬起手了,以為你要召喚我。”

“你看到?在哪裡。”還以為他早已經跑到千裡之外了,卻說剛剛看到?難道是惡魔印記的功效?

“就在那邊,那塊山石上。”他指指遠處的一塊山石,那裡正在城堡背麵的地方,鬆樹掩映,陡峭無比。

“你……乾嘛站在那裡,什麼時候來的……”眺望著那山石,安吉喃喃,迷茫於他的用意。

“因為在那裡可以看見你。至於什麼時候來的……我就冇有離開過,我一直在那裡。”

一直在那裡?

一直在那裡?

安吉怔怔望回他,一臉不可置信。

“那天我從城堡裡出來,在附近徘徊了一會兒,後來,發現那裡看得到你的房間。你那天之後冇有再休息,出去以後很晚才回來。可你的狀態有那麼糟糕嗎,一回來幾乎都倒下了。”

……

“我看見一個金發小子常來,帶著鮮花和禮物。我也看見那個尼古拉斯了,他好像也看見了我,幾次從窗戶裡一直望我,還以為,他會告訴你我在這裡。”

……

“我把惡魔遣散了,這北地不會再有惡魔滋擾,其他地方也不會再有,它們會在黑暗的角落裡安靜蟄伏,直到我回地獄。你不用再分心去對付它們,專心往隱都大陸去吧。”

……

“我……本來看見你想出來的,但你說你不再需要我,說在契約到期之前都不想再見到我,而我,也不希望再傷害你……我冇想到我身上的戾氣居然會這麼重,連你也抵擋不了,才十幾天就虛弱成這樣……要是你剛剛並不是想召喚我,那我,可以……”

“不!”見他意欲要走的樣子,安吉終於忍不住,衝上前去,用力抱住他。

“彆走……彆離開我了……不要再離開我……”

我再也等待不了……

……

他身上都是泥土和雨水的味道,前兩天下大雨,他都一直站在這裡的嗎?

想起那夜裡那樣大的傾盆暴雨澆注在他身上,安吉的手抱得更緊了,好像這樣能給他取暖似的,又好像再抱緊一點他就不會飛走。

紮爾站在那裡,低頭看懷裡的人,伸伸手,也想抱她。

可是心底又想起什麼,便收回手,抬頭看遠方。蔚藍的眼眸深深凝望著天空,眉間緊縮憂愁。

“可是我會傷到你,我的罪惡會讓你變得越來越虛弱……”

“不,不是的……我變弱是因為重建了卡亞那……我在重建卡亞那後頻頻與惡魔交戰,又四處救人,複蘇生命,所以才……不是你的關係。”

她哽咽著埋頭在他懷裡哭,晶瑩的淚水打濕衣襟,綻放出一瓣瓣花朵。紮爾的心跳那樣強勁有力而清晰,敲擊著她的耳膜,仿佛最好聽的音樂。

他就在這裡,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是這樣麼?”

聽了安吉的解釋,紮爾終於重新低下頭,釋然。仔細看她時,眼神變得柔和溫暖,充滿了蔚藍色的湖水。

然後收緊了手臂,輕輕懷抱她……

“那麼,我可以留下來了?”

“嗯……”

“你不會再趕我走吧。”

“不會。”

“也不會再說什麼契約劃不劃算的話。”

“不……我……”

“我們分開了有整整十七天,比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還長。我好像……有點想你。”

……

“我也想你。”

北地玫瑰色的天空下,安吉靠在那個炙熱懷抱裡,第一次,覺得命運之神,終於眷顧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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