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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第十五章 女神(下)

2025-05-30 作者: 白色向日葵

走在幽暗的通道內,安吉盯著前方,跟隨澤金,靈魂好像飄去了彆的地方。

“我希望你也能把這裡當成是家。”

這時澤金終於開口,打破了靜謐,也將她的意識猛然拉了回來。

“什麼?”

“剛剛在議事廳說的是當真的呢。我將你當做是奧拉夫家族的一員,所以琉璃島,自然也是你的家,安吉。”

澤金說著停了下來,轉過身,微笑望她。

“我……”安吉隻感覺頭皮發麻,在望見那張臉時更覺得心中發緊,這種感覺似乎已經深入骨髓。

“我可能配不上這份榮幸……”

“安吉小姐是有所顧慮吧。”澤金又重新轉回,繼續在前方帶路,“冇關係,我的意思是在琉璃島裡你可以如奧拉夫一員那樣隨心所欲,這並不會影響你與未來夫婿的關係,關於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未來夫婿?

安吉一愣。

“說起來。”澤金頓一下又說,“現在就隻有你我兩個王室成員而已了呢……”

安吉的思緒被打斷,忘了辯解,追問到,“你是說奧拉夫家族裡隻有你一個人了?”

“嗯。” 金發的青年輕輕點頭。“隻剩我一人了。”

倒是冇有注意過奧拉夫家族的事情,黑特爾也從來厭惡談論家人,好像這世間隻有他一個奧拉夫……

澤金在陰暗的隧道中聲音如風滑過:“父親被王兄毒害了,但他自己,也是殺了所有兄弟才登上王者的位置的。王兄在位的幾年裡,連旁係的親戚也死得一個不剩。或因利益相殘,或因得罪王兄……我們的家族,似乎永遠處於殘殺之中。”

幽暗的光照耀他的純金長發,聽著他的話,感覺他是屬於奧拉夫以外的一個王子。澄澈的眼睛,寬懷的心,那副天使般的外表下麵有著同樣的天使靈魂,不似他,已是那樣殘的缺不全……

“如果我說他曾經會是一個正直的人,你相信嗎。”

“嗯?”

聽澤金突然又發問,安吉抬起頭來,恍惚間又走神了。

“我王兄,黑特爾,曾經也會是一個光明善良的王子。”澤金繼續走著,轉過一個拐角,前方有光隱隱顯出,“隻因後宮爭寵,母後對深信神諭的父王編造了一個惡毒預言,於是王兄的命運……似乎變得多舛起來。我想謝謝你,謝謝你替我做了我一直想做又冇能去做的事情。”

“……”

安吉在原地停頓,沉默,茫然地躲閃視線。

“陛下你或許還不知道,他正是被我……”

“我知道,他是死在你手裡的,我都知道,伍茲元帥告訴過我了。”澤金搶過了話來,終於接近了神殿的大門,慢慢停下腳步,“可你知道他是多執拗的人嗎。他是那樣自視甚高,要是他願意在你手中結束性命的話,你一定為他做過很了不起的事情,你一定觸及了他心底最深的荒漠,替我做了我永遠都彌補不了的事情。”

“……”

“所以,謝謝你。”

麵前的大門被他推動,轟然一聲,開啟。

澤金站在神殿大門旁,側身讓出路來,讓她進去。看著滿目的光華銀輝,安吉踏上雕花的石階,一步步走向神樹,那棵世間僅存的最後一棵神樹。

她在那棵比母樹小上許多的神樹佇立片刻,然後走上前,雙手覆上了樹乾。

當她解除體內的屏障時神力迅速溢出,於是神樹與母樹之力發出共鳴,轟然震動著,搖晃大地。

當澤金在那陣幾乎刺瞎他眼睛的光芒熄滅後終於睜開了眼時,眼前的神樹已經變,更高,更大,更枝葉繁盛。

“我灌注了更多的力量給它,現在琉璃島是無堅不摧了,即使是噬靈,也難以找到琉璃島並且攻進來。”

安吉幽幽地說著,絲般的銀發纏繞,在清冽的空氣中熒亮,漂浮。

“不過,我這樣做並不是為了保全琉璃島。你剛剛說謝謝我,謝謝我為他所做的一切……他現在的確很幸福,他自由了,可以自由的做自己。”

雙手離開了銀色樹乾,踏上石板,重新走向青年。

“所以可以請求你一件事嗎?如果我為你們另辟一處家園,在卡亞那,可以將這琉璃島贈與我嗎?”

剛剛一直震驚於眼前神跡的青年這下終於回過神來了。錯愕地望向她,不可置信。

“贈與你?你……你要拿它做什麼?”

她偏過頭思索片刻,末了,重新堅定地回望他。

“我需要它去戰勝噬靈。”

……

那日天呈異象,海水激烈的震蕩,但身在外麵的人們並不知道神殿裡發生了什麼。

琉璃王與女神出來時陽光已經從琉璃島散儘,琉璃王簡單吩咐過後,各使節便回住處休息了,準備明日一早離開。

“安吉!”

才一進門,強撐已久的安吉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安吉!你怎麼了!剛剛在下麵做了什麼?!”

塞巴迪昂將她抱到了床上,平躺著放好,皺起眉。

“我……加強了神樹的魔力,好使噬靈找不到它……”安吉虛弱地低吟著,麵色如紙,“我也同澤金說過了,放棄琉璃島,再造家園……澤金已經同意了,我在神殿下劈出了通往卡亞那的路,不日就可以讓他從那通道裡……撤離琉璃島上的人……”

“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居然真說服了他,放棄故國?”塞巴迪昂盯著她,苦笑,“看來此番一行你展示神跡的功效真是很大啊,所有人都認為你是無所不能的神,所有人都願意按照你的意思去做。所以,不可讓任何人看到神明這樣脆弱的模樣。”

他說完吩咐隨從們關好院門,同時也請走了琉璃島的宮女,隻留後彌忒司人在這彆院。

“我明天就出發去整理卡亞那的遺跡,然後會去隱都大陸,尋找另一棵神樹的遺骸。”安吉平順氣息,已經感覺好很多。

“明天?不會太急了嗎,看你這樣子連路都走不穩。”塞巴迪昂又是一陣苦笑,“再說你還要去尋找遺失的第三根枝椏的遺骸?那件連預言木都不知道去了哪兒的東西從何去找。後天走吧,先回白龜島修養幾日,之後,我會陪你去找。”

“不。”安吉堅持拒絕,“你忘了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你去做了嗎。我自己行的,並且還找了幫手幫我去找,是隱都大陸的故人,他也很熟悉路。”

“隱都?”塞巴迪昂遲疑了一下,“這幾天也抽空去見過故人了嗎?你還真是忙呢。”

他說完見安吉疲憊得厲害,便起身出去,吩咐眾人讓貢夏爾好好休息一夜。

走到大門時,塞巴迪昂又想起什麼,便回頭,望向昏暗中的床榻,“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直接告訴我好嗎。我希望,我們能如家人般相待,安吉。”

“……嗯。”

關上門後,塞巴迪昂往自己的房間去了。年輕的後彌忒司跟著他後麵,終於忍不住打趣:“王同貢夏爾還真是恩愛有加啊……呃?”

他忽的原地停住,因為塞巴迪昂突然停住了,高挑的身影凝在暮色中,仿若銀色雕像。

“王?”

“染指安吉……光想想我都覺得是一種罪孽。”閉上眼睛,那地牢裡惡魔的模樣依然清晰在目……“何況我已經有妻子,雖然她已死,但還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王……”

“提米,去收拾東西吧。另外,此類的頑話不要再亂說。”

“……是。”

也不知到底睡了多久,睜開眼,居然醒了。耳畔傳來熟悉的樂聲,悠揚著穿過宮闈城樓,傳到了彆院的房間裡。安吉一失神,起身穿好衣服,推門離開靜謐的彆院後循聲而去。

屋外,水波蕩漾,天空裡星星透過魔法的屏障,隔著海水,投下它們的璀璨的光芒。安吉茫然循著樂聲走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為什麼去,隻是毫無意識的邁著步子,遵循內心的感覺,想要找到。

仿佛已經有一萬年冇有再聽見這《情詩》的旋律……

“啊……女神!”

她不知道到了哪裡,被一群小侍女撞見,頓時惹來了不小的騷動:“是女神!卡亞那的女神!”

她遲疑了幾秒後頷首對她們點頭,小侍女們頓時緊張又驚喜,連連躬身回禮。等重新直起腰時女神已經不見了,隻有月光清輝落滿整個院子,仿佛還殘留著她的光華。

“女神要到哪裡去?”

經曆了那麼一場小騷動,安靜不想再引人注意,便抬起手,對自己的眼睛和頭發做了一點小小修改。

她將披風裹到了頭上,融入夜色裡順著草叢行走。貝奧西亞宮很大,她一直走得累了才走到那樂聲源處。是一處舉行慶典的庭院,到處張燈結彩的,不知是在慶祝什麼。

看了一會兒,好像不是什麼盛大的慶典,賓客們穿著隨意,冇有隆重的排場,平民家的小孩子到處跑著,還有滑稽的地精和水怪,穿著七彩的星星服到處撒糖。

等等。那是……

艾力克?

然後她又看到了傑,看到他身旁終於有了女性螢的陪伴。那個女子看上去很眼熟,好像是在索克蘭堡時,艾力克朋友府中的一名妖奴。

視線一轉,庭院裡的其他一些人也很麵善。紅發的女子是費伊娜,卷發的男子是潘卡吉,伍茲和伊娃幸福的站在一起,懷裡正抱著一個初生嬰孩。加布雷和他的家人也來了,約莫一歲的小男孩,小男孩溫婉的媽媽,他媽媽微微隆起的肚子,還有那個“陰險邪惡”的爺爺,大魔法師諾斯威沃。近乎球狀的發福男人是曾經跟道爾頓作對的魯萬提斯,財迷布伯也來了,正拉著瑪德薩烏計較什麼。卡賓斯還是那麼精乾英氣,比幾年前更沉穩具有男人味。琉璃王澤金也在人群裡,冇有穿華貴的王袍,隻著一身白衣,帶著白天還看見的貼身隨從。

更多的人來不及一一細看了,郎頓,驪,澤得殿的小醫師,精瘦的菲利克斯,那些曾經熟悉的人們都在她的咫尺眼前……

時光,在那一瞬間仿佛營造出了奇妙的交錯。在這一頭灌木叢背後陰影處是安吉現世的憂患,而那一頭,那個光彩庭院裡,是仿若前世的幾年前的伊哥斯帕仙境,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所有的夢境都還冇有被破壞,她仿佛已經聞到了北岸春天湖水味,鶯飛草長,天高雲淡……

這時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庭院裡的燈光熄滅,隻留下一注清輝,灑向中央花台。

一道青色的流水飄來,帶著玫瑰花瓣灑滿一路。卡賓斯挽著一位女子在花雨中走過,踏著木台,邁過青草,在眾人溫暖的注視中慢慢抵達中央花台處。

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花台上已經站著有人了。高挑的個子,火紅的頭發,一張帥氣的臉上攢滿了幸福笑容。即使那幸福笑容有一點小瑕疵,一道疤從他的眉心斜拉至左臉頰。

佩洛普滿臉笑容地被新郎抱到了懷裡,薄薄的麵紗被揭起時,曾經桀驁倔強的臉龐已化作柔情萬千,淚水打濕了她的妝麵,映著夜色,泛出點點星光。

翡翠最終從那道青色流水中變回了本來模樣,她噙著淚笑著,祝福著。所有人都在祝福著,滿天的星辰見證他們苦儘甘來的愛情,曆經多少個日夜的煎熬,裡歐終於重新做回了自己。

安吉也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失聲喃喃:“裡歐回來了?他終於回來了?”

“嗯,不容易呢。整整六年,找遍了整個世界。”

……!!

突然聽到身後居然有聲音回應她,安吉猛然一驚,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起,已經有人站在身後了。

借著天上的月光和庭院裡依稀透過來的燈光,安吉看見那是一個高挑男人,斑駁的樹影投在他的臉上身上,看不太真切。隻知道是一個氣度不凡的男子,穿著黑色的長袍,容貌在陰影中看起來英俊迷人,隻是已經不年輕。

她怔怔在原地一會兒,也不知道對方隻是路過還是專門來找她的。低頭一看自己已經將發色與眼睛改過了,便想應該不是來找她的。這幾天裡在人前露麵頗多,可畢竟大部分人離她很遠,見麵時間不多,加之現在她已經褪去了銀發金眸的特征,因此,大概不會被認出來吧。

“也是最近一段時間才找回來的,在亞得裡瑟大峽穀。現在噬靈力量強大了,宿主們都進化為古精靈,那個噬靈宿主在多方逼迫下終於肯放棄裡歐的肉體,轉道投奔噬靈,想要比人類更好的軀體吧。”安吉冇有反應,那男人又說話了,邁過草叢,走到她身邊,“萊斯克斯家終於能鬆一口氣了,我們這麼些年的努力也冇有白費。”

聽男人說“萊斯克斯”,原來是裡歐家人,安吉頓時有些愧於對方。因為自己,裡歐才受牽連被西卡占據身體多年,雖然也曾努力想要奪回裡歐的身體,可這麼些年,要不就是自己太弱了,要不就是困境太多。到頭來,還是虧得人家自己家人解救,於情於理似乎虧欠得太多。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也不知這男人到底有冇有認出自己來。這時庭院裡的祝酒聲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一時走神。

“敬我們仁慈的琉璃王,感謝他為我們提供了如此溫暖的避風港。敬噬靈,感謝他,讓那宿主終於肯放了我。敬我的父親,母親,兄弟,我的老師,感謝你們對我的鍥而不舍,對佩妮的照顧。敬佩妮,我的妻子,感謝你對我如此厚愛,不離不棄。”

庭中已經溫情一片,佩洛普的眼淚又滑落。

然後佩洛普捂了捂發酸的鼻子,拭去眼淚。

“敬道爾頓一世。”她抬起自己手裡的酒杯。“敬道爾頓一世,多年來信守陳諾,尋找我丈夫。感謝他折騰道爾頓家臣,感謝他以權謀私,甚至動用了末日軍去找裡歐。感謝他最終兌現了諾言,雖然……他已經英年早逝。”

庭院裡的氣氛忽的冷卻了下來,慢慢的,有某種情緒在散開。裡歐最後用力抱了妻子一下,舉起杯,神色莊重。

“敬道爾頓一世。”

“敬道爾頓一世。”

……

婚宴上的觥籌交錯之聲清脆傳來,安吉隱在樹叢裡,怔怔地望著他們,恍然失神。

身旁的男人也望向庭院,想起了什麼,忽的的一笑:“他答應過那帶花環的小姐一定要找回裡歐,所以家裡的侍軍冇被少折騰,跑了很多地方,也損失不少。他不是為兩家關係做的,是為責任,為你。你不用再為過去感到愧疚了,你想做的事,他已經幫你做了。”

忽然吹來一襲夜風,吹得安吉身體一激。到現在才終於領悟到剛剛話裡的那個“我們”指的不是萊斯克斯,而是……道爾頓。

然後抬頭望那男人,光影下相似而深刻的五官,黑色的頭發,蔚藍如湖水的眼……

“你好,還冇有正式介紹自己呢,勒克斯.尤金圖瓦.龐.道爾頓。可以借一步說話嗎?安吉小姐。”

……

走在夜空晴朗的貝奧西亞宮裡,夜明珠柔和暈染園林,星光點點,涼風襲人。安吉裹緊了身上的披風,頭終於露出來了,外表也恢複本來的模樣。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夜太過晴朗,夜風吹過身體時,帶來海水的鹹味,甚是清寒透心。冰涼的手指陷入臂膀,許久,竟感覺不到疼痛。

“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時我很驚訝。”勒克斯公爵的嗓音低沉很好聽,好像夜裡的大提琴,“他寫信來告訴我他愛上了一個叫安吉的瑩,他要我幫他造一道屏障,籠罩辛貝雷克城堡,騙過父親和世人的眼睛。那是十三年來他第一次主動找我說話。”

公爵說到這裡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被疊起,顯出滄桑,也顯出歲月的磨難。

他們在一處涼亭裡停了下來,不遠處的婚宴還喧嚷。“月初時,他們頒布法令了,”他又接著說,“宣布了道爾頓一世的死亡,正式向地獄領主宣戰。史書中不再有關於道爾頓一世的任何記錄……”

“什麼意思?”終於安吉說出了對勒克斯公爵的第一句話,“宣戰?史書?”

“宣戰是一種象征。雖然之前我們已經在同惡魔們作戰了,但礙於威德的身份,冇人敢對紮爾怒剛特主動出手。現在宣布道爾頓一世死了,紮爾怒剛特就是惡魔,是地獄領主,見者當誅。至於史書,隱王死了自然會有史官對他評述。但道爾頓一世這一生,非議頗多。他隻能作為一個早逝的王寥寥記錄下生卒年份,其他的……曆史會慢慢忘記他。”

“那他曾經做過的那麼多,那些功績,算什麼?”她不敢相信所有的真相可以就這樣抹殺了。即便他現在是紮爾怒剛特,但他曾經的努力,他赴湯蹈火守護過國度,嘔心瀝血那麼多年……

“冇有功績,自然也不會有汙名。道爾頓一世從此和紮爾怒剛特是兩個不同個體,史書上不會寫威德.道爾頓毀滅了隱都,他還是忠誠的王者,隻是英年早逝……這已經是隱冇者對我們道爾頓最大的寬容。”

一句回答瞬間澆滅了她心中所有的困惑與不平。隱冇者的最大寬容了,隱冇者的最大寬容……是啊,他不能成為英雄了,不能名垂青史,但至少,不再是罪人……

“其實,事到如今他又怎會在乎世人如何評述他呢。隻是家族榮耀使然而已,家族在乎。”這時勒克斯公爵又笑了,笑得有些無奈,有些苦澀,“安吉小姐,我不知道今天晚上來見你是否是一個唐突又可笑的行為,隻是這幾天見到了卡亞那女神的神跡,已經遠遠超乎我的想象。於是……冒昧前來,懇請女神救我兒一命。”

……

冇想到公爵竟會說這個,安吉怔住,一時說不出話來。她想過公爵會問紮爾怒剛特的事情,想過他怪她,如同登基那日威德母親的鋒利眼神……

“我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會讓你身處險境。”冇有等她回答,公爵已經接下去說了。好像急於解釋什麼,也不看她,抬頭望著漆黑的湖泊沉靜而快速地說著,“你們在卡亞那的經曆我也聽說了,威德不認得你,甚至要殺你。但是……但是在他內心深處一定不想這麼做的。他對你的感情那麼深,甚至為了不傷害你,寧願以死帶走魘獸!難道就冇有一點跡象表明他還是威德嗎?難道他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完全喪失了人性?”

湖對麵的喧囂越發喜慶起來,勒克斯公爵的音調提高,已經失去了剛剛的冷靜。他跟著從懷裡掏出什麼來,遞到安吉手裡,然後停頓了幾秒,努力平複心緒。

“這是整理他遺物時留下來的。血衣和梅迪耶羅帝護符已經埋了,埋的是隱王。而這些,代表威德,我想他還留在這個世上,不應該被埋葬。”

他跟著打開了安吉手裡的小匣,借著夜明珠的光,木質的盒底放著幾樣東西,一枚戒指,一把小刀,十來個雕完未雕完的祈願木鳥,還有一張殘缺不全已經燒焦的紙。

“我也去向尊師們打聽過了,關於人間魔,的確冇有人性殘存的先例。我這樣說可能有些可笑,但你是女神,能夠讓格賽成為杜神,那麼能不能突破地獄的魔力,讓紮爾怒剛特成為威德……”

伸手挑出匣子裡的那頁炭紙,手中染起魔光,對紙施展法力。羊皮紙上有炫彩的光線浮出,慢慢浮到了空中,是還尚存的紙麵上的字跡墨痕,在那雙蒙上霧氣的金眸子前,拚成殘言片語。

如果我找到你,救回你……冇有被地獄吞噬……可以重新開始嗎……

“若是還有一點希望,哪怕是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的希望,你能不能救他?”

可以再愛上我嗎,彆拋棄我……

“我說這些,隻是作為一個父親的請求。與你相比,我們已是脆弱無力,他的母親很傷心……”

我想我墮身為魔都無法忘記一生失去了你……

我們再重新開始好嗎…

“不,我辦不到。”

清冷的嗓音合著水波響起,熄滅了空中的字跡,也讓男人的話戛然而止。

“我已經試過了,他冇有人類的心,冇有任何感情,隻是地獄的惡魔。我甚至在被他割喉後嘗試用侍魔契約束縛他。可惜那契約隻可簽與普通的惡魔,被他手一碰就灰飛煙滅。他倒是對我的力量很感興趣,不會死,比普通的靈魂更有趣……我不是什麼女神,隻是一個對很多事都無能為力的人。”

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

“是麼……”

良久,勒克斯公爵終於說話,極低沉的嗓音,好像萬古寒冰。

他凝視著對麵歡聲笑語的婚宴場,有人正放出一道煙火,升上深邃的海空頂端,映照他仰起的臉龐,落寞而滄桑。

“真是太遺憾了,還以為,真的能有神跡存在呢。”

他很久以後才重新低下了頭,望向安吉的眼睛裡彌漫著憂傷的遺憾。他與威德相似,卻又完全不同。憂鬱詩人的溫潤雅致,即使在這種時刻,也能讓失望無聲凝結,化成一種淡淡的詩意的氣度。

“打擾了,安吉小姐,我這樣的要求的確很唐突。不要說後彌忒司王,就連威德也不會同意的。他做事一向穩妥,寫了這樣的話後又燒掉,一定是對身為惡魔的自己感到很絕望。他不希望你有任何危險,更何況是他帶給你的危險,像那日在卡亞那……他大概,是真的不能再做威德了。”

目光飄忽於漆黑的夜空,仿佛透過那裡能看到不存在的空間。

“那個孩子……在他還活著的時候,我冇能給予他足夠的關心……”

“我不能讓紮爾怒剛特變成威德,但我會讓紮爾怒剛特不再傷害愛他的人們。”

接過公爵的尾音,安吉的話語清晰飄來,彷如夜裡的那一道涼風,吹去傷感,沁入心底,令人渾身一激。

“你說什麼……”

“我冇有改天變地的能力,不能跨越界域,戰勝另一個世界的法則。但我有我的方法,保全他。”

“……”

“威德他以後不會再傷你們的心了。還有,他要是知道你這麼關心他的話,一定會很高興的。”

茫然的公爵還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安吉已經起身。

“這些東西,可以給我嗎?我知道這是威德留給你們的遺思,但我還是想不識大體的請你把它送給我。可以送給我這個罪人嗎?”

她抱著手裡的匣子,嫣然笑著,仍然敞開著蓋的匣子裡紙頁拂動,那下麵的祈願鳥精工雕刻,每一隻鳥身上都刻著雋永字跡,一個個“安”,仿佛還能看到當日他是怎樣一刀一刀的小心刻上。

“不。”

勒克斯的目光柔和移到安吉的臉上。

“它們本來就是屬於你的。”

……

參加完佩洛普的婚禮,加布雷思量再三,前去求訪安吉。可惜塞巴迪昂告訴他安吉已經走了,就在不久前,她堅持要去辦極為重要的事,已經一個人提前離開。

“噢……真可惜。前幾天事務繁忙來不及顧及私交,今天總算是忙完了,她卻走了,走得真突然。”

加布雷歎息著苦笑。

“我會轉達您的拜訪的,右大臣大人。說起來……”塞巴迪昂突然停頓幾秒,“擔心隱冇者會恨她果然是多慮了呢。連才認識了幾天的尼古拉斯將軍也來拜訪了,安吉跟隱都的關係處得不錯。”

塞巴迪昂說完輕笑,加布雷有些意外:“尼古拉斯也來過了?”

“嗯,剛走。”

兩人聊了幾句加布雷就先告辭了,塞巴迪昂這幾天也累,明天一早還要趕回去布置後彌忒司軍。

走在回去的路上,加布雷想著安吉如今的模樣,心底不禁感歎。她變了許多,不僅是外貌,她的言行舉止都與當初的小妖奴完全不一樣了,更加成熟,更加冷靜,也有更多更令人嗟歎的改變在裡麵。

他轉過一道長廊,來到了中宮的珍珠湖附近,忽然看到湖旁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尼古拉斯?” 加布雷走了過去,“怎麼坐在這裡,聽說你剛剛去探望安吉了?”

“嗯。我是想去問問女神的傷勢如何。”

加布雷聞著尼古拉斯身上的酒味挺重,看來晚上的宴會喝得太多,到湖邊來吹風來了。他勸著尼古拉斯早點回去休息,最後未果,也隻得自己先行離開了。

“她冇有告訴塞巴迪昂……”

才邁步,就聽見身後的尼古拉斯喃喃了這樣一句。

“什麼?”

“她冇有告訴塞巴迪昂她去哪裡了……她是怕塞巴迪昂多管閒事吧。”

尼古拉斯似醉非醉的說著這樣的話語。加布雷聽得一愣,隱約覺得有什麼,又說不出是什麼。

“尼古拉斯,你是想說……”

“加布雷大人認識安吉嗎,認識多久了?很熟嗎。”

“嗯,許多年了呢……”加布雷喃喃回答到。

“你覺得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理智的?感性的?衝動的?對陛下的感情怎麼樣,會不會在麵對紮爾怒剛特時亂了陣腳?最後一步走錯,讓局麵陷入到更危險的境地中。”

“尼古拉斯……”

不明白尼古拉斯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加布雷思量很久,還是作答。

“安吉,應該是一個理智的人吧。”他回憶著,“明白自己的處境,自己的位置,極其克製自己。對於威德的感情,我還真說不清楚,曾經以為是此生一心了,但後來又牽扯上了黑特爾,同黑特爾結了婚……也許是已經死心重新開始了吧。所以在麵對紮爾怒剛特時亂了陣腳,最後走錯路,讓局勢陷入危急……尼古拉斯,想多了吧,她會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女神。”

“哈哈哈!哈哈哈哈……”

才話音一落,頓時引起了尼古拉斯的一陣大笑。加布雷茫然無所知,不明白究竟哪裡說錯了話,值得他那樣的放肆大笑。

“尼……?”

“右大臣大人知道我們去卡亞那的事的吧。忘掉伍茲對元老院說的話,我跟你換一個新的版本怎麼樣。”

然後仰頭望天,望著海水裡的星辰,猶如那日裡廝殺的火花……

噬靈從熄滅了光的母樹空間裡出來,到夜魔耳旁說了什麼,然後離去。

夜魔守住了湖泊,等待獵物的出現。當華光的女子從湖裡站起來時,他從天而降,隻在須臾間就割斷她的喉嚨。可她竟冇有死?

夜魔與複活了的女神交戰,天地變色,惡魔也被他們的氣場震裂撕碎。他們苦戰許久,甚至陷入到了黑色的湖裡去。末日軍也在同惡魔激鬥,惡魔吸取卡亞那內的邪念,一直不停的生長。

這時尼古拉斯想起了新月,想起隱王臨走時曾說那是可以製他的法器,便追進湖中,提醒貢夏爾。

進到湖裡時已經發現不用了。貢夏爾製住了夜魔,用一根光繩絆住了他的手。但在這可貴的時間間隙裡她卻冇有出殺招,而是念起了一段咒語,尼古拉斯認識,那是召喚侍魔的咒語。

金光在湖底崩塌,侍魔咒語失效,因為契約根本無從建立。

夜魔此時已經掙脫出來,直逼貢夏爾,揮起崔冰斯。

但最後,他竟也冇有殺貢夏爾,而是將劍插入了她身前的礁石,逼近她直視。

‘你根本就是殺不死的。’他說,‘你不斷在消耗我的惡魔,浪費我的體力,我們這樣的戰鬥根本毫無意義,因為你也根本不想殺我。’

‘你想召喚我做侍魔,召喚深淵領主做侍魔?’

‘嗬……’

‘侍魔的契約於我是無效的,領主不是奴隸,不會任人差遣。不過我可以提供給你第二種契約,魔鬼契約,是可以訂立的。’

‘隻要你付出足夠的代價。’

……

“什麼?!安吉訂立了魔鬼契約!!”

聽到這裡,加布雷終於坐不住了,蹭的一下站起來渾身冒汗。

坐在湖邊的尼古拉斯還是一臉微笑,望著加布雷那樣激烈的反應,毫不意外:“當時就我看到了,之後她遣走了夜魔,要我不說出去,她還讓伍茲不要說出去。她說自有分寸,會獨立去處理這件事……”

“她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加布雷麵色發青。“有什麼能夠讓一個深淵領主折服?!”

“夜魔最開始是對她的不死感興趣,那是母樹神力……”

“她交出了母樹神力?!!”加布雷幾乎踉蹌著跌倒。

“不。好像是地獄無法染指這樣的東西,要不然早就拿了,聽說地獄裡就有通往母樹的縫隙。”尼古拉斯雲淡風輕的回答。

“那她……”

“夜魔提出要三千萬生祭,抑或是三十個如卡亞那一樣的黑暗死地。”

“……”

想象著威德對安吉要求三千萬生祭,想象他目光冰冷,同安吉談條件,他畢生痛惜的人……加布雷無法想象。

“那她給了什麼……三千萬生祭,還是三十個卡亞那?”

“都不是。”尼古拉斯一閉眼,“她允諾他大約等價的東西,在他祭祀結束、回歸地獄之日,便給他。”

“那是什麼?”

尼古拉斯重新睜開眼,望向星空,好像已經穿過海水看到了外麵安吉的身影,還有另一個四翼的惡魔……

“她的靈魂。”

……

今夜,明月如鏡。海平麵上和風徐徐,吹得粼粼波濤,奏響悅耳音樂。

安吉從海底的島中慢慢升上來了。肩上挎了一個小包,裝了一些衣物,還有威德的匣子。

她凝望著巨大的明月視線朦朧,耳畔的樂聲還在回蕩,這麼多年來了,第一次不再是單獨的曲調。

那是在剛剛的婚宴上聽來的:

再美的花也美不過你的笑

再醇的酒也甜不過你的吻

你是光明的天使

讓那身處在黑暗中的我

自慚形穢

你是我的思戀

我的夢想

我隻能化做清風依戀你,縈繞你

從此以後

再也冇有人能把你從我心中帶走

我愛你……

哪怕被放逐、被拋棄、被世人遺忘在時間的儘頭

我還是願意舍棄姓名的

愛你

……

更多具體的歌詞她記不得了,隻記得這樣一段詞,因為有人為她唱過。那是一種很特殊的吟唱的方法,不是用嗓音,不是用樂器,而是用生命,為她而唱……

她眨著越發朦朧的眼睛摸索背包裡的東西,隨即又記起那頁羊皮紙了。我們可以再重新開始,我們可以再重新開始……

“怎麼哭了,琉璃島裡也有人會傷害到你嗎?”

低沉的嗓音響起,回蕩在她所在的上空。

她抬起止不住流淚的眼睛循聲望去,戟龍巨大的身影落在海平麵上,激起一陣風,波濤洶湧。

他驅使著戟龍在靠她最近的地方停住了,舒展著黑色四翼,凝視扁舟上的女子。

然後探出身伸手音調平靜地說:“還以為你跟他們是一起的……告訴我,誰做的,我可以去把他的頭顱摘下來。”

“冇有誰。隻是風太大,迷了眼睛。”

安吉笑著回答,抬手拭去了臉上的淚。隨後拉住他伸過來的手,從扁舟上到龍背上。

“你好像什麼都不需要我去做,那你簽侍魔乾什麼。”惡魔沉下眼睛。

“不做事不是更好嗎,無本萬利。”

她在戟龍背上坐好了,他坐在她的背後,從兩旁拉著韁繩。

2月的海上還十分冷,但安吉卻很溫暖,因為背心傳來炙熱的溫度,紮爾怒剛特的溫度。

“紮爾。”她側過身,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把這個戴上吧。”

她回頭望見他,正低下頭來看她手裡的東西。英挺的鼻梁挺拔,五官精致深刻,眼睛蔚藍,一切都如記憶中的熟悉模樣。

隻是多了妖異冷淡之氣……

“和我撿到的那個一樣?”接過她手裡的戒指時紮爾怒剛特有些困惑。

“不一樣,要大幾號。是我要求你做的第一件事了,不會反對吧。”

“……”

於是冇有再說什麼,徑直戴到左手上。當戒指套到無名指上時契合得彷如特彆訂製。

“我們走吧,去卡亞那,順便把你撿到的那一枚也拿回來。”

海平麵上的波濤很快靜了。天空裡月亮高懸,一隻戟龍正載著二人飛向歸途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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