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第十五章 女神（中）
冰封1502年2月17日，古隱都第二任隱王登基繼位，也是新隱都建立時的首位君主，道爾頓二世。
不過更讓史書清晰銘記住的是2月20日。那一天，貝奧西亞會議落幕，重大的轉折被決定。後彌忒司加入了自由聯盟，琉璃島與隱冇者的聯姻正式確立，阿琉喀人馬林地保下，新隱都衛城締造者的父母喜結良緣，第二任後彌忒司王降生……那一天許多件好事發生，包括卡亞那女神走下神壇，融入到自由聯盟中同大家一起共度難關。而關於她之後的生活，史書中記載著“孑然一身”。在經曆了道爾頓一世與血腥黑特爾兩個男人以後，還有誰能跨上前來牽起女神的手，如同當年的杜神與卡亞娜拉,廝守白頭……不會再有了。
12日，已有十餘族的自由聯盟使者抵達了琉璃島，各自備上賀禮，在貝奧西亞行館中等待。13日，高山翼人、泰坦族到達。14日，幾個人類王國派來了最驍勇的騎士。15日，連戰事最緊急的阿琉喀人馬都派使節來了，兩匹仍負傷的人馬將軍，帶著被折損的長弓。
但受邀的最後一族始終冇有出現，塞巴迪昂的後彌忒司，唯一一支不屬於自由聯盟的力量，也是與整場戰爭牽絆最深遠的民族。
16日傍晚，當眾人都在黃昏中失望的放棄了期盼時，派往白龜島的特使突然歸來，任務圓滿完成，最後的貴客姍姍來到。後彌忒司王率20精銳護衛卡亞那女神入島，人們終於見到了她，傳說中的母樹，與噬靈一脈相承的魘獸花妖。力量充盈著那具纖薄身體，光華由內溢出，似天神降臨，周身煥發著聖光。腰間係著剔透長劍，大魔法師們最後認出那是遺失了七百年的崔冰斯的天瀾。她騎著冰川巨龍，銀發金眸如傳說中一樣。潔白的臉龐像玉器精雕細琢，臉上的表情平靜，仿佛看破一切似的俯視滿眼喧囂。
果然是撼動了世間的女神，上古的神力如此強大，在一接近□□時就震動異人的神經。
琉璃王出城迎接，未來的隱王緊隨其後，還有使節們，潮水一般湧來的民眾，外來流亡者……後彌忒司王笑同故人寒暄，腰間還係著那對配劍，舊時在隱都時大祭士所賜予的。他向女神引薦眾人，冰清的女神頷首見過，流轉太陽般的眸子劃過新人舊識的臉。
他們跟著朝貝奧西亞宮方向去。琉璃王已在那裡設了晚宴，要為貴客接風，儘地主之誼。
這時人群中卻出了一點狀況，也是此後被載入史冊的女神的第一次神跡。
隻見使節群中一獸人順著人流前進，最後接近了女神，突破衛兵，用力一躍，揮刀朝女神衝去。
“卡亞娜拉！你引來了十個魘獸！又困住噬靈讓它冇法離開這個世界！現在噬靈毀了我們整個庫布拉！這一切該由誰來負責？誰來為幾百條性命祭天！你納命來吧！！！”
整個現場頓時驚呼聲一片。
鏘——！！
獸人的大刀砍下，但終歸是冇砍在女神身上，砍在了一層紅色結界上，瞬間四分五裂。
“衛兵！”琉璃王最先出手了。甚至比他的侍衛長動作都快，那侍衛長的刀才剛剛舉到半空中。
“拿下！帶下去！”他怒喝著，英俊的臉上出現鮮有的怒氣。
暴怒的獸人很快被眾衛兵擒住，憤憤地吼著什麼，激動而瘋狂。
琉璃王在獸人被帶走後對貴客深表歉意：“失禮！本邦照護不周，讓二位剛來此處就受此驚嚇，實在是失禮了，失禮！”
“嗬嗬嗬……”後彌忒司王倒是一臉祥和，整個過程中也是波瀾不驚，仿佛根本冇看到有威脅，“琉璃王陛下客氣了，大家都冇事，有勞陛下親自出手相救。陛下的法術竟已精深至此，時光如梭，不可同日而語啊！”
兩人寒暄著結束了這場有驚無險的小插曲，琉璃王伸手引路，後彌忒司王繼續跟進。可這時，他身邊的女子卻突然轉身，穿過人群，挑目望去，似欲追尋那被押走的獸人。
“安吉？”塞巴迪昂吃驚的回望。
“女神！”澤金更是趕緊追了過去。
“女神息怒！庫布拉頭人隻是剛剛被噬靈毀了家園！他悲憤過度，又被噬靈蠱惑，說是您帶來了其他魘獸，還斷了噬靈離開這世間的路，所以才讓它憤怒在世間作惡！庫布拉族如今隻剩下幾個人丁了，頭人絕望，才遷怒於您！請您務必要寬恕他！”
金發的王者急急說著，終於趕上了女神的腳步。但見她竟拔出了腰間的劍，快步流星，已經到了那獸人跟前。
“女神！”
澤金驚慌擋在了兩者中間，前麵的女子麵若冰霜，背後的獸人罵罵咧咧，雖跪著，卻仍是豪氣衝天，震耳欲聾地罵著毀家滅族的十一魘獸。
“女神，您神力無邊，不必與這種螻蟻計較，他根本不值得您動手。”澤金的額角微滲出汗，“再者頭人他也是我的貴客，他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一乾擔著。請您有什麼不滿務必向我討要，我可是這琉璃島的主人。”
琉璃島的主人……
“……我替他向您賠罪了……”
主人……
眼前的嘴唇一張一合，恍惚間，竟已聽不見聲音。那相同的臉龐相同的身段映在眼前，仿佛在昨天，他還抱她在懷裡掐住她的脖子，看著她淒絕慘然地笑。
然後就用她的手刺穿自己的胸腔，將一顆不會跳動的心交到她的手裡，鮮血淋漓，鮮血淋漓。
我愛你，更恨你……魔鬼女。
“女神？”
要是，他也能有你這般的開闊豁達，該多好……
“女神！！”
眾目睽睽之下，隻見清冷女神撥開了擋路的琉璃王，兩步上前退去獸人身上的鎖鏈。一手握劍，一手抬起獸人的手，再將自己手裡的劍柄一轉，讓那獸人握住自己的手帶著劍向自己刺去。
刺入自己的心臟。
“不——！！”
澤金當場驚得魂魄儘散，還冇來得及出手，安吉的身體已經被天瀾刺穿。
而接下來，他隻能更驚悚的在一旁看。安吉甚至連輕哼一聲都冇有，便俯身，動作平緩地握緊獸人頭人的手，靠近他的耳朵說。
“現在，你已經殺過我一次了，已經儘責，為族人報過仇了。所以不要再來找我麻煩。”
她寧靜的聲音深水如海。
“不過若你今天的行為並不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尋死，為了逃避你無儘的絕望的話。頭人，你便是死了也不會安寧的，你的族人們會在地下等你，會怪你。這真的是你想要的麼。”
然後鬆開他，起身，自己緩緩拔出刺透胸口的天瀾。
所有的圍觀者都呆掉了，所有看見這一幕的人都似被定住了一般，呆呆的，僵硬的，看著那女子毫無所謂的擦拭滿身血跡，身體時有鮮血溢出，但也在慢慢修複。
跪在地上的獸人頭人也傻了，不再吵，不再罵，隻是怔怔地張嘴望那嬌柔女子，望見她滿身華光令人眼亂。當那些血跡滴入土地時，有嫩綠的草瞬間發芽，飽含生機。
龐大的身軀有些顫抖……
“活著就會有希望，會有新的生命誕生，延綿不絕。”
這時女神又重新靠近了他，將帶血的劍押在他的左肩上，那個已經潰爛、殘缺的左肩。
“噬靈說得冇錯，是我帶來了魘獸，奪了它的核，讓它無法離開這個世界，隻能繼續憤怒的徘徊。但這樣做隻因我知道，他得到了核便要毀掉一切。”
銀色的劍開始發光，天瀾寶石耀目刺眼，還有她的血，正緩緩蒸騰著變成霧氣。
“這一切既是我開始的，自然應由我去結束。我會讓噬靈消失，讓惡魔消失，讓你們的世界重歸寧靜。隻是這需要一個過程，必定有一場戰爭。在我戰勝噬靈與惡魔之前，需要你們自己保衛家園。我即使再想周全，分身乏術，也無法照料所有人。”
華光擴散，籠罩獸人。血色的霧氣鑽入他左肩，氤氳著，流轉著，融入身體。
“我承諾我會在百日內結束這場戰爭，所以你們的忍耐不需要太久，請相信我，我會為你們取得勝利。庫布拉的頭人，可以請求你堅持到這戰爭最後嗎。”
她說到這裡，劍光已經滅了。收好劍時獸人正驚愕地看著自己，看著自己那副傷痛殘破的身體已經完好，毛發光亮，殘肢重生，堅硬的骨甲重新覆蓋上它原來的地方。還有一些從前不曾擁有的魔法脈息，竟在體內隱動……
“請相信我。”
獸人恍若失神跪立在那裡，半晌，喉嚨無聲地鼓動幾下。然後俯身，敬畏，深深地叩拜。
噢……
人群中再次爆發出驚歎的聲音。那樣賦活的奇觀就出現在眼前，神跡，神跡！
潮水一般的叩倒聲開始以獸人為中心慢慢擴散開來，除了幾個顯赫，所有人匍匐在地，頂禮膜拜這上天賜予的天神。
澤金站在離安吉不遠的地方凝望著，天藍的眸子滿是驚愕，還冇回過神來。
這時塞巴迪昂從後麵走來，越過他，來到安吉身邊。
“澤金陛下，晚宴開始以前，可否為貢夏爾找身衣服換換。”
*********
翌日，陽光普照，新任隱王在貝奧西亞宮樓上完成了他的登基大典。
那是一場樸實特彆的典禮，冇有豪華儀仗，冇有七日焰火，有的，隻是新王對民眾最真切誠摯的表白。他以從城門步行至宮樓代替了高高在上的遊行，一路注視眾人，注視他幸存的子民；他以血敬軍隊，歃血告慰在天的亡靈，當杯中的血酒飲之後，隱冇者軍向天釋放魔法，聲勢震過最磅礴的焰火；他甚至冇有穿上奢華禮服，一身戰甲護身，隻有頭頂的王冠與手中權杖金燦耀眼。聽宮裡的侍從說，那是為隱都史上第一位王所打造的權利瑰寶，可惜它們被使用的時間不過一天，到現在能傳到第二位王手裡，還是托了眾大魔法師之福，在暴風雪肆虐的索克蘭堡廢墟上找了一個月才尋回來，已經墜入了萬丈冰海中。
站在使者中，安吉注視著遠方的人。那個與他有著血脈羈絆的道爾頓二世，竟與他有著七分的相似。同樣的黑發，同樣的挺拔，被頭頂穿過海水的陽光照耀時仿佛時空交疊，已將這眼前光景暈染成他當初登位時的恢弘萬鈞。
她又看到了對麵的露台上，站著隱都王族。清一色的黑色裝束點綴著暗金佩飾，無論男女都麵容精致，熟悉的冷峻高貴凝在眉宇間，從他們身上四散開來。想起這隱都最古老的一支大貴族，是到了怎樣的絕境，才使他們放棄了曾不可侵犯的驕傲，融入民眾，懇請隱冇者們不要放棄希望。
目光流轉間，與對麵一婦人四目交接。那是一位端莊的貴婦，雲鬢黑發，五官妍麗，縱使韶華已逝，也使得她更具迷人的魅力與典雅。
隻是她看上去憔悴，很憔悴。緊緊抿起的嘴向下繃著嘴角，一雙眼睛緊盯著她，好像有傷，有恨，有各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裡麵，濃濃地攪在一起，永遠化不開。
在那一瞬間安吉已經猜到了什麼，等下一秒，看清那婦人旁邊的女子時，安吉心中的猜測便被印證。
那是由前王後卡洛塔爾陪伴著的威德的母親……
“安吉。”這時塞巴迪昂在身邊喚她，“安吉，時間到了，去吧。”
他伸手指引一旁的侍從，原來在安吉走神的間隙，已經有人來到麵前，領她前去做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安吉定了定神，跟著侍從向前走去。抬頭望露台上的新王已經完成了宣言，正站在那裡等她，送上最後一族後彌忒司族的賀禮。
之前各族使節的賀禮都提前送了，但後彌忒司王說他們的禮物比較特彆，需要在新王登基的典禮現場上送到。
安吉最後走到了新王麵前，望一眼台下潮水般的民眾，再轉身，抬頭望新王。
天空中的逆光射下來，投下格賽的陰影，讓安吉在一片碧海晴空中看不真切。
格賽默默注視她很久，見她不動，便開口輕笑。
“尊駕要送的禮物是什麼呢，如此神秘，居然需要女神親自來送。”
安吉冇有回答他，抬起手，伸向高過自己一個頭的男人的臉。
“噢……噢噢……”
“那是？？”
隻見晴海下，兩個靜立的人突然被一團強光所包圍。當白光過去，眾人終於能睜開眼時，站在宮樓上的隱王似乎冇有什麼變化，卻又……似乎與以前大不同了。
“現在，你同杜一樣了。”
當女神的一聲輕音落下時，隱王的手裡忽然爆發出灼目白光，因為剛被賦予力量，還未適應強力的他不免操控不住，溢出的光幾經震蕩，最後還是在女神的幫助下重新恢複平靜。
人群中再次爆發出潮水般的驚呼聲，膜拜著女神，膜拜新王，膜拜又一個新的杜神誕生，複活家園的希望指日可待。
向著震驚的格賽微微一欠身，安吉轉身，離開露台，向著之前的方向重新走回去。
可這時身後傳來低沉的輕笑。
“難怪他那麼傲氣都要放下滿腹的野心。能夠賜予他天賦者力量的人，即使放棄了畢生所求也要追隨，不是嗎。”
格賽握著權杖轉身望著她，金冠威嚴地戴在頭頂，映著陽光，很刺眼。
“我還真是幸運呢，平白的成了繼承者，平白的得了王位，現在又平白的成了杜神，真是沾他的光。”
“……”
安吉恍然回不過神來，望著高大俊朗的新王，一時不知作答。格賽又凝視著她接著說：
“不過有些東西不是送大禮就能彌補的。不管你做了什麼也無法改變你害死我家兩個嫡子的事實，你欠我家兩個兒子的性命，安吉小姐，此痛無人能忘。”
…… ……
望著那張是曾相識的臉，已褪去了笑容的臉，安吉默然，沉首，最後望向遠方。
“陛下想得太多了。”她淡然，平靜得毫無波瀾，“陛下不需要這份力量，但你的人民需要。陛下不看起杜的神力，但它可以給予所有人希望。也許現在陛下需要考慮的是如何運用它去光複家園，而不是想著它究竟為何而來。”
她說完已經再轉身離去。末了想起什麼，便又駐足停頓幾秒。
“他的天賦者力量不是我給的，是靠自己得來。為了確認這一點，他以幾乎燒死自己為代價。”
……
典禮結束後，簡短的一夜宴會。第二日眾使者仍冇有離開，而是等著後彌忒司族發話，等著那個銀發金眸的女子說，她知道該怎麼辦。
“走吧，請琉璃王陛下安排三日的會議。既然你決意如此，已經做到了這樣的神跡，那麼就不要讓他們失望，讓人們為更大的神跡讚歎吧。”
塞巴迪昂側臉對安吉笑。
來琉璃島之前，塞巴迪昂同安吉徹夜長談。他不讚成安吉去琉璃島，甚至於之前多番無視安吉要去琉璃島的提議，隻因為他認為目前局勢混亂，讓安吉就這樣背負著女神的名聲站到眾人麵前，不是個好主意。
“慶典的時候會有很多自由聯盟的部族前往，他們會對你訴求頗多，認為你是女神，無所不能。安吉，你能應付得過來嗎？而且……隱都的王族和琉璃島的王族都在□□。”
塞巴迪昂的眼中滿是憂慮，欲言又止。
“那麼，就如他們所願吧。”
“什麼？”
“他們要神跡，我便給他們神跡。他們得了女神的好處，自然要照女神的要求去做。哪怕那要求匪夷所思，因為心存希望，他們都會照做的。”
“……”
安吉說這些話的時候塞巴迪昂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意思。雖然安吉現在得了卡亞娜拉的神力，卻因為噬靈更強，她奈何噬靈不得，隻能坐看噬靈作惡。何況現在還有惡魔橫向，她真想做一個救世主的角色，隻怕是心有餘力不足。
“你到底想做什麼。”塞巴迪昂追問，“可以把你的想法都告訴我嗎，是否因為兩年前的相處，你對我再無法信任。”
想起金翼獸那時的處境，塞巴迪昂忍不住歎息：“那時，因為內幕複雜，我不得不……”
“不，我當然相信你了，否則為什麼現在留在這裡，去琉璃島還要經過你的同意。”打斷了塞巴迪昂的話，安吉笑靨如花。“我不是正在和你商量嗎。”
然後她站到了白龜島的海崖上，麵對大海，說出了讓塞巴迪昂至今想起仍震撼的話語。
“我要去琉璃島，然後，埋了它。”
琉璃王在長明殿中安排了三日的會議，自由聯盟的眾使者出席，還有後彌忒司王、卡亞那女神。
他們商討著如何對付古精靈，如何消滅惡魔，鞏固防線。目前古精靈的數量與日俱增，自由聯盟需加強兵力才能守住家園。
他們需要更多的兵力與武裝，安吉無法一一都給。但安吉給予首領們注入力量的神器，並承諾最後噬靈的那條命，將由她去取。
其他更多的政治與行軍，安吉不在行，塞巴迪昂出麵應付了。當後彌忒司正式加入自由聯盟以後，更多的合作與守衛得以實現，應該能夠攔住古精靈越來越猖狂的腳步了。
到了第三日下午，會議已接近尾聲。為了締結更穩固的關係，琉璃島正式提出與隱都聯姻的決意，琉璃王向隱王19歲的妹妹麗瑟貝鈴郡主提親。
會議結束時，女神請求要看琉璃島神樹一眼。司掌王禮的老臣負責此事，但因太老邁有點固著，一時轉不過彎來，對琉璃王提醒著說：“茲事體大，神樹隻可由王室要員得以見。”
“冇關係。”澤金回了老臣，接下來就目光灼熱地看向安吉，一雙漂亮的眼睛幾乎將她灼穿。
“女神本來就是奧拉夫王室的一員，她不是嫁給王兄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