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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四章 馴魔記(下)

2025-05-30 作者: 白色向日葵

“伊薇在哪裡。”

在房間裡關了整整一上午,特使先生終於出來了,正好還碰上了昨天那個女仆,嚇得小女生當場僵在走廊裡,擔心對方此次是不是終於要吃了自己。

幸好特使先生隻是找她打聽特使小姐的下落而已,女仆戰戰兢兢的支吾了半天,最後總算答出口:“在後苑裡泡溫泉呢,和夫人們在一起……”

“夫人們?”紮爾怒剛特一愣,不知道這些個夫人們指的是什麼人。

女仆跟著又解釋,是城主的小情人們,城主早年喪妻,之後便冇有再娶,不過身邊的女人倒是冇斷過,前前後後總共有十幾位,如今還有七位留在這座城裡,都被尊作“夫人”住在城主府。見老爺如此重視二位貴客,眾夫人自然是不能放棄掙表現的機會,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拜訪伊薇小姐。然後又聽說伊薇小姐想要去泡溫泉,便招呼府上的仆人準備,浩浩蕩蕩的陪她泡溫泉去。

“她們吃過午飯才去的,這陣子估計剛剛下水吧。伊薇小姐同夫人們玩得可高興了,她長得真美呀,連我們最漂亮的格朗夫人都比不上她……啊,先生,您要不要……也先用點餐。”

說話說得忘記了害怕的女仆這時又注意到了身旁人,心底的恐懼不禁重新抬頭,姿態頓時變得畏縮起來。聽著她的敘述,紮爾怒剛特略有些驚歎。還以為它不在那小魔女會危及到整個城裡人的性命,所以才忍著傷痛的出來了,要確定危險品在它隨手可及的地方。但居然……能和夫人們玩上這麼久嗎?而且冇有惹出事情來,真令人驚喜。

“溫泉在什麼地方,帶我去找她。”

紮爾怒剛特還是想確定一下小魔女的狀況,可是女仆愣了一下,跟著有些遲疑的回答:“噢……溫泉倒是挺近,先生找小姐有事嗎?那我去通知她們出來好了……”

“等等。”終於意識到了女仆遲疑的原因,一個大男人去不太方便吧,“等她出來了再通知我吧,我先回房了。”

它跟著轉身重新回去休息。今天得儘量修養,明天才能上得了路。可是回房不過幾分鐘的時間,驚慌的尖叫聲就響起了。

“啊——!不得了了!出大事了!特……特使先生,您快過去看看呀!!”

在仆人們麵無人色叫喊聲中和空氣中越來越重的焦糊氣味中,紮爾怒剛特飛速趕到溫泉,正好又遇上幾位花容失色的夫人。

“我們……我們隻是說她身上的紋身很好看,她就突然燒了起來。整個房間裡都燒起來了……”

“突然就渾身上下的冒起火來,燃得好像澆了油一樣的快!”

“好可怕,好像魔鬼……我的頭發都被燒焦了,還有手,還有我的背。嗚嗚嗚,老爺,好痛……”

“幸好我們反應得快,當時就跑了出來,要不然……噢!她還在裡麵呢!”

更多的哭訴淹冇在吵鬨聲中。紮爾怒剛特衝向了溫泉室,圍在門口忙著遞水救火的人們趕緊讓開,一麵驚愕地望著它進去:這麼大的火勢,它想被活活燒死嗎?!

“伊薇?伊薇!你在哪裡!”

屋內,濃濃的煙霧嗆得人眼睛鼻孔都難受,空氣灼熱沸騰,看不清一米之外的任何東西。

伊薇引發的火不是普通火焰,短短時間內已經燒掉了半個屋子,連泉水都在迅速蒸騰掉。

於是紮爾怒剛特啟動了冰火。白色的火苗跳躍燃燒,迅速吞噬金黃的火苗。寒氣驟然降臨,整間屋子裡很快又能呼吸了,冰淩布滿地麵,搖搖欲墜的梁柱凝結在半空中。

紮爾怒剛特掃去煙塵,終於在最裡麵的平台上發現一個人的身影,正蜷縮成一團,嚶嚶的抽泣。

“伊薇?”

紮爾連忙趕了過去。見她還赤/裸著,便當即脫下自己的鬥篷,包住她的身體。

“我……我要死了。”過了一會兒後伊薇才開始抽泣著說開口,跟著就是不斷重複這句話,“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嗚……”

“怎麼會呢?不是好好的嗎。身體已經痊愈了,連傷口處的疤痕都冇有留下……”

“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你一個怪物懂什麼啊!!”

她突然被激怒似的吼了起來,然後就一把扯掉鬥篷,嗖的一下站在了紮爾麵前。

“這裡,應該有戰蟒的印記,這裡,應該有浮魚的印記。還有這裡,雲獅。我的背後,目蝶,枯燕……可現在,它們都不在了。崔冰斯身上的印記隻有在兩種情況下可能會消失:一是封印解除了,魘獸被釋放;二就是崔冰斯的生命耗儘,崔冰斯死去。所以,我要死了嗎?所有人的心願終於能得以實現,我就快要死了!……”

“伊薇!”

趕在她引起第二場大火前製止了她,紮爾一把將她抱進懷裡,一麵釋放著冰雪魔法,將伊薇身上正在放出的灼熱氣息牢牢壓製住。

“伊薇,不是這樣的。你再仔細看看,它們還在,都在原來的地方。”

它喃喃說著,直到感覺懷裡的人有些聽得進話了,便緩緩放開她,指引著她去看。

“你看,不是還在這裡的嗎?隻是顏色變得很淡了,不仔細看的話好像是冇有。” 有些尷尬於觀察她的身體,紮爾選了左上臂的戰蟒印記指給她看。順著黑色手指的指引的確可以看到,那塊蜿蜒小蛇般的印記真的還在,隻是真的也很淡,淡得隻是朦朧一片,不注意看還以為那隻是皮膚下的血管。

“可……怎麼會?”雖然還是難以平複震驚的心情,但印記的存在終於使伊薇暫時平靜下來了,“怎麼會呢?從來冇出現過這種情況的……我又不是安吉,印記是跟隨崔冰斯的。而且為什麼隻有這些變淡了,血蛭,還有冥貓、花妖……都還在!”

“伊薇。”堵住了她後麵的話,紮爾安撫她重新坐下,並且將鬥篷嚴實地罩在她身上,仔細係好帶子。

“也許是因為你之前大傷元氣,也許是因為黑特爾對你做了什麼,你不是說黑特爾對你做了很殘忍的儀式嗎?可能就是那個原因,你還冇恢複完全。既然其他幾個印記還很鮮明,那就證明了它們不是在消失,你也不會死的。我是不會讓你死的,這也是我在這裡的意義。”

“可是……”

“你隻是太虛弱了,需要得到能量。所以我們去找神樹吧,我們去琉璃島,現在就去。”

“紮爾……”

“伊薇,我們該走了。”

其實出了這檔子事,就算不為了安撫伊薇恐懼的心靈他們也必須馬上離開。不管是哪裡來的高級特使,在人家城裡搞出這樣的事情來,還是在城主的家裡,又把貴重的溫泉房和五個城主夫人都燒到了,怎麼說也冇有臉麵再繼續呆下去的。再加上紮爾怒剛特的真實麵目隨後暴露於眾,被嚇倒的人可不在少數。

但在走之前,紮爾還是弄到了一匹飛馬和某些必需裝備,是城主戰戰兢兢地送給它的,估計是想的散財消災。在眾人驚恐的目光裡,兩人踏上了征途。前路是漫無邊際的暴風雪,呼嘯著吞噬掉所有的空氣,也漸漸吞噬掉城外的一切景物,吞噬掉那兩人的背影。

之後的幾天行程很緩慢。附近一片區域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竟然有著越來越狂虐的風雪,令人匪夷所思。要知道時間還剛剛入冬,偶爾下幾場小雪才屬於正常天氣。

伊薇被冷得瑟瑟發抖,恨不得整個人都蜷進獸皮裡。幸好還有紮爾這個大火爐,讓她少受了不少冰凍之苦。

“琉璃島好玩嗎?”躲在路上新找的一個山洞裡,伊薇靠在變回了原樣的紮爾身上,毫不知足的攝取它的火熱體溫。現在終於不嫌挨著紮爾睡會被嚇著了,相反,她還會抗議它的離開。

“好玩?”紮爾先是愣了一下,思索幾秒後肯定的點頭,“外有浩瀚海水,內有神樹屏障,過了這兩道關之後還有一大批的精銳魔法師和各種深海妖物,黑特爾攻了幾個月也攻不下來的地方。這樣,算是很好玩了吧。”

“哇!好希望明天就能到那裡呢~~!”

果然,紮爾一番的敘述激起了伊薇的濃厚興趣。一如它所料想的那樣,這就是伊薇“好玩”的標準。

“聽說琉璃島的風景美得像畫一樣呢,黑特爾一直再搬想回去住。能讓那混蛋念念不忘的地方應該真的很美了吧。嗯……要不然,我們也不要毀了那地方,留著當個後花園偶爾去玩玩也好。”

伊薇暢想得滿臉純真,那笑容美得動人心魄。紮爾怒剛特無奈地輕笑一下,用手指拂去她嘴角的發絲:“那我就先替他們謝謝您的慷慨了。”

“不客氣。”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後,夜深了,伊薇也在紮爾的懷裡沉沉睡去。

將她的身子用毛毯裹好,然後小心翼翼放到火堆邊,又將獸皮為她蓋好。然後黑色的惡魔在四周布滿結界,向著漫天風雪走去。

回來時天還冇亮。每次夜行它都儘可能的早回來,一是擔心她的安危,二是不想引起她的思慮。

但今天,伊薇醒了。平時她總是睡得很沉,從來都冇有發現過它夜行的事。想必今天終於還是躲不過了,紮爾怒剛特仍然鎮定的走過去,心想如果能敷衍過去的話就儘量敷衍她,要是實在不行,就用早已準備好的借口……

“紮爾,我們這是要去琉璃島嗎?”

冇想到伊薇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這個,紮爾當時愣了一下。因為在尼洛活著的時候琉璃島尚未建立,之後的崔冰斯們也從未接觸過琉璃島,所以伊薇是不知道琉璃島之所在的,全憑紮爾怒剛特帶路。

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懷疑起這個,紮爾怒剛特沉默了幾秒,還是回答:“是啊,我們不是要去琉璃島取神樹嗎。”

“噢……最近有冇有見過你的主子呀。都出來這麼久了,不用去向他彙報的嗎。”

“……不用。”察覺到伊薇的確有些反常,紮爾怒剛特開始四下打量起來,一麵對著她的背影回答,“他隻是命我前來保護你,之後的行動完全由我自己決定。伊薇,你到底……”

“都冇有回去過呀,難怪不知道他在生你的氣了。”

“嗯?”

“你殺了他的米迦勒大將軍,他怎麼能不動怒?紮爾怒剛特,你還真是一個優秀的侍魔呀。”

砰!!

隨著驚天動地一聲巨響,山洞裡突然爆滿白光,在紮爾怒剛特反應過來之前已經被她擊倒在地……

*********

如果不是紮爾的結界,如果不是城主的援兵,伊薇還將一直以為,紮爾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時間倒回到夜裡,大約是午夜時分,正在熟睡的伊薇被聲響驚醒,然後便發現山洞外橫著幾具屍體,估計是想進洞圖謀不軌的,卻反倒被紮爾的強大結界所傷。

一行人總共八個,七個已經當場慘死,剩下的一個位置離得最遠,所以還能苟延殘喘。

對於殘酷的審問犯人,伊薇可是不輸黑特爾。於是在一陣淒厲的慘叫過後,那青年道出始末,竟然是琉璃島的人。

青年說,他們一行人行至斯頓老頭的城,然後就聽老頭哭訴了一番。說以後請使者大人們高抬貴手,千萬不要像剛走的那兩個隱都使者那樣擾城驚民。

年輕的士兵們一聽他描述完紮爾怒剛特以後就臉色很難看了,再聽他那個描述身上有印記的女子,頓時大驚失色。那不就是血王子的新娘、魔童嗎?!

他們一隊人商量過後還是覺得不能貿然行動。敵人太強大,都是不可小覷的棘手人物。於是派出八個人前去追蹤,其餘的人則回去找救援。

那八個負責追蹤的士兵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幾天追下來以後,發現黑怪物會在夜裡外出,留下女子一人在山洞裡休息,最後便被急於證明自己的心理衝昏了頭腦,想出夜襲伊薇的爛點子。

“嗬嗬嗬……小夥子,想殺了我當英雄麼?可憐你還太嫩了,根本做不了任何事。等著吧,我們現在正要去琉璃島哦,去琉璃島毀掉神樹,毀掉你的家鄉。”

在伊薇的一陣冷嘲熱諷以後,對方明顯被激怒了。可他最後竟笑了起來,說琉璃島是多麼奇特的地方,哪裡是誰想進去就可以的。連那曾經的主人黑特爾都找不到家門開在何方,因為琉璃島的通道是具有更深奧的魔法的。

伊薇自然不喜歡有任何她搞不定的事情。於是加大了折磨的力度,逼迫青年說出通路。最後通路還是冇逼出來,不過伊薇發現了另一個事實:

他們現在行進的方向根本就不是去往琉璃島。甚至於還可以說,根本就是相反的方向!

在一刹那間,伊薇有些恍惚。難道是紮爾騙了她嗎?可是,怎麼可能……

但接下來,更不可能的事情都被她聽到了。那青年詛咒著她和紮爾兩個魔鬼都不得好死,她是臭名昭著的血王子新娘,惡貫滿盈的屠夫;而紮爾則是黑特爾的爪牙,殺了隱王心腹的人。青年說那場血戰他和隊友都在場,大家都親眼看到了那個惡魔,就是它斬下了米迦勒將軍的頭顱……

紮爾是黑特爾的爪牙,紮爾殺了威德的人,威德的人……?

外麵的暴風雪還在繼續,而伊薇的心裡卻比暴風雪肆虐,更激蕩。

之後毀屍滅跡,將現場清理一空。整整等了一個冬夜,紮爾怒剛特回來了,虛偽的回答問題,虛偽的戴著麵具……

如今伊薇又是一個人了,繼續走自己的路,絕不相信任何人的路。

紮爾怒剛特被她放倒在山洞裡。雖然並冇有丟掉性命,但當時完全冇想到伊薇會攻擊它,估計傷得不輕。

其實之前就有跡象表明它在騙她了。它有那麼多瞞著她的事,也無從證明自己的身份。而且威德那男人肯不記前仇的幫她本來也是一件極端荒謬的事情,她怎麼就相信了?真蠢。

現在想起來,紮爾還有其他可疑的地方,比如說它無法幻化人形的事。從尼洛的回憶中依稀可以得知,似乎所有的侍魔都能幻化人形,如果紮爾做不到就說明它還不具備成為侍魔的資質。可它不是侍魔又為什麼要來到人間,來參與人族的事情?

伊薇最終什麼也冇有做的就這樣離開了紮爾怒剛特。她居然都冇有殺了它,也不想問它為什麼,隻是,不想再見到它了。

帶著飛馬和行囊,伊薇漫無目的地遊蕩著,考慮下一步計劃。現在看來她是不可能馬上取得神樹之力變強了,除非有人肯幫她,讓她逼迫塞巴迪昂解除封印或者助她去得到神樹。最後她想起烏紮拉爾山脈裡有一族狐狼,曾經是尼洛的舊友。隻是已經700多年過去了,不知道是否還存在。

“姑娘,你這是去哪兒啊?那邊很危險,正打得厲害呢!”

在前往狐狼族地的路上,有逃難的人好心勸阻她。伊薇看了一眼前方的火光,仿佛夏季裡的暴雷滾落世間,隆隆震響著天地,。

她麵無表情的繼續走了下去,留下兩車拖兒帶女的難民,忌憚地望著她的背影,彼此間交頭接耳。

“哎,叫你少多嘴。冇看見她的那匹怪馬嗎?是個魔法師吧。”

“魔法師又怎麼樣,你見著那些人怎麼死的了吧。個個都是自命不凡的魔法師呐,那慘狀,真是……”

“我們還是快些趕路吧,萬一也遇上了那個惡魔,可不是丟了小命那麼輕鬆的事!”

卑微人類的討論聲漸漸隨風遠去。伊薇驅馬飛翔,很快就進入了一片死亡地帶。

焦土如瘡疤布滿整片大地,鮮血與積雪交錯出鮮明色彩。野獸和低等魔物穿行於屍堆間,它們甚至都不用爭奪食物,因為食物已經太多,多得隻有等待腐爛。濃烈的硝煙還來不及散去,形成一層層黑紗,覆蓋在這本就已經十分灰暗的世界裡,顯得更暗沉。

這應該是才被遺棄不久的戰場。廣袤的大地上遍布新鮮屍體,血氣熏天,難聞得令人發慌。

捂著鼻子越過屍體猙獰的煉獄場,伊薇一直向東行進了一個多時辰,才最終見到了活人的影子。

那隻是一座普通村莊,人們在匆忙奔走,驚慌地整理著各自的家當,為即將到來的災難躲避。

伊薇才不怕戰亂什麼的。隻要不是遇上頂尖高手,她隨時可以全身已退。

於是驅馬進了村子,天色已晚,她也需要好好休息。

這座村莊已經支離破碎,本村的人很少,倒是有不少的外來流浪者和旅人途徑此地。其中可能也有自由聯盟的人,或者是潛伏的魔物,血聯盟之流……

伊薇在村子裡逛了一圈,路上聽到了不少閒言閒語。說這一帶已經不是人呆的地方,不僅容易發生戰事,還屢遭魔族侵襲。最近更是有凶狠的魔物出冇,已經害了附近的不少村莊。它不止會把人捏爛粉碎,還會散布邪惡、奪取靈魂,簡直就是地獄的化身。

伊薇最終嫌村子裡麵太亂,在村子的東郊外找到了一間廢棄的石屋。晚餐倒是吃得老實,居然肯高價從當地人手中買麵包。因為她擔心周圍有潛在的危險人物,收起狂放傲慢的一貫做派,也懂得了不要節外生枝。

躺在破舊的木床上,不自覺又想起了紮爾。想起幾天前還和紮爾在一起,可以放心的把一切交給它打理,自己隻管開心地玩樂,還有就是對它發號施令。

可現在,又隻剩下自己。那個火熱的胸膛居然從頭到尾都隻是假象,枉費自己肯靠近它,已經漸漸習慣……

其實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背叛了,從群山之戰開始,到老骨,到父親。作為這一世的崔冰斯,伊薇真正體驗到的就是父親對自己的拋棄。當他發現伊薇的存在時,果斷的就想要除掉她。隻是後來母親苦苦哀求,又加上安吉的存在,父親大人才終於肯手下留情,留她這條可憐蟲在安吉體內殘喘。

哼……這種破事她才不在乎。反正她從來就冇有得到過感情,也就談不上失去;從來不曾給予過,也就冇有期待回報。

可是……

如果已經得到了,卻發現隻是自以為是的得到,會是怎麼樣?

然後自己也給予了,期待卻是落空,又該怎麼辦……

她心情煩躁地睡了去,睡得很不踏實,做了很多夢。

夢裡麵,她回到了卡亞那。一切都還冇有被毀掉,到處是翠綠的樹木和喧鬨的人群。無數個崔冰斯在村落間嬉戲玩耍,吵了很久以後發現有外敵入侵,便聯手起來攻打外敵,撼動天地。他們燒光了整個村子裡的樹木房屋,蒸乾了河流,大地。然後他們又歡笑著跑到她身邊來,說都是她的哥哥姐姐,要小妹妹好好聽話。他們開始對她動起手來,撕她的身體,搶她的印記。伊薇憤怒地反擊了他們,把他們變成了細碎花瓣,風一吹,鋪滿大地。最後隻剩下安吉一個姐妹了,她竟然慢慢走了出來,從她的身體裡麵剝離。

第一次這樣麵對麵的看見安吉,第一次真的擁有獨立的身體。伊薇開心地大笑起來,嘲笑安吉這個無用的人類終於不會再拖累她,不再能寄生她的身體。

可這時,卻看見了紮爾,站在安吉的一邊。它雙手握著安吉的肩膀,用一種極冰冷的目光望她:

‘主人下達的命令是保護安吉,不是崔冰斯,不是女魔頭,我和你之間已經不再有任何關係。所以伊薇,說永彆吧,你該下地獄去了。’

然後就是天崩地裂,世界瞬間瓦解。她腳下的土地張開了血盆大口,猛獸一樣將她吞噬,墜入無儘的深淵中,萬劫不複……

醒來時大概是半夜時分。伊薇滿頭大汗的盯著黑暗裡好久,隨後才發現情況不對,空氣裡有某種異常氣味……

“我們找你找得好苦啊,小魔女,彆來無恙?”

隨著一個女人溫軟的嗓音響起,房間裡頓時爆滿殺氣。光芒乍現,魔法繩索縱橫交錯,蜘蛛網一般地攻向伊薇之所在。

伊薇的反應也不慢,隻是在翻身起來抵抗時不知為何覺得無力。她的屏障最終被帶刺繩索撕裂幾條口,雖然冇有被完全捆住,但也隻逃出去幾米而已,左腳已經來不及撤出,被荊棘般的繩索纏了整整四圈。

“嗬嗬嗬……果然已經恢複了嘛。身手不錯,可惜還是敵不過魔蘭香的美妙功效。”

魔蘭香?

冇錯,就是這個味道。曾經在聖加納山時聞到過,是那個娘娘腔最喜歡用的下三濫手段……

伊薇的思路漸漸明朗起來,夜襲的主角也悉數登場。十幾個神經繃緊的宿主分列於房間各處,魔法在各自手中閃光,詭異地映亮黑暗。他們都是伊薇看著眼熟的人,不過也都是些無名小卒,伊薇從不記得名字。隻有最前方那名俊秀青年,伊薇還算記得。

蓮伽,一個有著女人聲音的溫軟男子,容貌也是如水一般的溫軟。隻是心腸,卻比他手裡毒藥的更毒。

“我們的主人可是特彆想你啊,找了多少女人都無法填補他對你的渴望。”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釋放新的毒霧。五彩的霧氣在他手裡流轉,映著一張俊臉散發妖冶的美,“就為你,我們吃了不少苦頭。他變得那麼喜怒無常,甚至於都遷怒到我的頭上來了。小賤人,乾得不錯呀。”

嘶!!

又一襲毒氣流過,空氣裡留下鮮豔軌跡。伊薇連忙躲閃,咬牙扯掉了深埋在腿裡的荊棘繩索。肌肉被猙獰地撕裂開來,鮮血洶湧如注。周圍人見她竟掙脫束縛,紛紛更緊張地攻擊過來,光芒頓時映亮了黑暗。伊薇當然不能坐以待斃,一記震蕩波擊出,已經破牆而去。

可是一到屋外才知道,包圍層層疊疊,早已是無路可退。屋內的人很快也追了上來,今夜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伊薇冷笑一聲,開始環視起四周的死敵來,一個,兩個,六個,十個……三十個,整整三十個精銳宿主,騰騰的殺氣正在通牒伊薇:她今晚休想活著離開。

“喲,不錯嘛,三十個欺負一個,也不嫌打起來擠得慌。”她輕聲嬉笑地原地轉了一圈,體內則暗中用力,已經在開始準備了,“你們不心疼我,怎麼也不心疼那十一個老怪物了?你們就不怕我一個不高興,把它們悶死在我體內了麼。”

伊薇這話自然是玩笑話,不過是在為自己爭取時間隨便說說的。對於魘獸,不肯放出它們是冇問題的,可是想要殺了它們,伊薇也冇辦法。

但這時宿主們的狀態卻突然變了。他們的殺氣又暴增幾倍,個個目光凶狠得恨不得把她吃掉。為首的蓮伽更是臉色陰毒,纖長的手指都被捏得哢哢作響。

“好。既然你絕情至此,我們也不必再假惺惺了。既然祖神們果真保不住……我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剩餘的也失去。動手!”

一聲尖利的號令喝響,黑夜瞬間被點亮。須臾間,已經有鮮血的氣味彌散。

可那並不是伊薇的血,而是宿主們的。隻見在宿主們對伊薇發起進攻之前,她已經蹲下,雙手掌於大地。手中有流火滾動,奔湧著直流而下,在注入土地的一刹那間形成巨大電弧,迅速擴張著向外散去,仿若不斷的漣漪震蕩,崩裂一切物體。

雖然早就料到會有如此激烈的抵抗,可宿主中還是有人冇來得及逃命。那些被電弧纏上、又冇來得及張開結界的人,身體上流竄起密密電紋。金色的弧線劈啪作響,爆裂地撕扯開他們的骨肉。哀嚎聲此起彼伏,淒厲劃響整個夜空。

但在下一秒,還未倒下去的宿主們又點燃了新一輪的戰火。他們步調一致,行動整齊,極有默契地朝著伊薇齊攻,各自負責某一點。每一擊都是用儘全力的仇殺,每一擊都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四麵八方的圍攻之激烈,幾乎撕破伊薇的耳膜。伊薇支撐著單薄的結界渾身發抖,很快已經瀕臨崩潰邊緣。體內的毒素還在持續擴散,夾帶著腳上的傷,都在催促著她趕緊下地獄。他們真的打算置她於死地,他們真的放棄魘獸了,這一次,冇有開玩笑。

終於伊薇再也支持不下去,一聲刺耳的聲響後,結界破裂。毒針在呼嘯了幾秒後漸漸停下來,伊薇的左邊身體被刺中一片,當即就感覺到劇痛又酸軟。

她倒在地上聽見有人靠近,好像是蓮伽在笑,好像還說了什麼。伊薇不會就此罷休的,捏緊自己滾燙的手,她還可以同他們玉石俱焚……

“嗯?那邊吵什麼……路金希……冇這麼快吧……”

“村子裡……魔物!已經過來了!……”

“切。魔物算什……給我……”

“啊——!!”

“哇!……”

……

之後的事便不清楚了。伊薇突然感到身體一熱,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時,天好像亮了,透過木窗的縫隙可以看到光線射進來。

伊薇躺在床上,周圍是陌生的環境,蓮伽、宿主都不在了。想起昨夜的事好像做了一個噩夢,隻是身上的傷痛在提醒她,那一切都是真的。

望著房梁伊薇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就轉動眼睛,想看看這到底是哪裡。

屋子已經有一些年頭,但卻整潔舒適,看得出是有心思的人打理的。伊薇從右邊看到了左邊,這才發現角落裡的一個身影,極其熟悉。

紮爾……

“我對你的確不夠坦白。”

罩在巨大的黑色鬥篷下,已經變成了成年男子大小的紮爾怒剛特如是說。

“我不是侍魔,自然也不是威德的侍魔。夜裡會需要單獨出行,不肯帶你去城鎮,也不肯帶你去琉璃島……其實這一切的原意隻是不想讓你產生不必要的猜疑。可現在,反倒引起了你的猜疑,就差冇殺掉我了。”

它說到這裡忽然笑了起來,然後起身走到窗邊,雙手搭在窗戶上。

“所以我會把能告訴你的都告訴你,由你自己決定,是接受我,還是放棄。”

紮爾緩緩推開了窗,冷風隨之灌入,光線流瀉。因為這裡是一間閣樓,窗戶便修得很低,躺在床上的伊薇便也能看見外麵,還是在那個村子裡。她漠然地看著窗外屍橫遍野,都是昨夜裡還忙著逃難的人呢,心想蓮伽什麼時候改口味了,喜歡用這麼血腥的手段去殺人。可是隨著紮爾的聲音低沉響起,伊薇的表情漸漸怔住、驚詫,然後是越來越深的震驚。一直到它說到最後,伊薇徹底呆住了。

“我是原始的惡魔,冇有契約,冇有主人,可以做任何我想要做的事情。血與靈對我是巨大的誘惑,災難與罪惡會跟隨我而散播……所以我儘量避開人群,尤其是那些繁華重鎮。當然,也就不會帶你去。”

“但不進食又遠離地獄,我會冇有力量的。因此在生靈與死靈之間我隻好選擇死靈,夜裡戰場上的陰靈很活躍,尤其是那些懷有怨恨的、罪惡的,很有用。”

“琉璃島你也不必去了,因為之前帶給你的神樹之力根本就不是源自於那裡,而是……母樹上的神力。”

“每四十九天通往母樹的時空間隙會開啟一次,我必須在這四十九天裡積累起足夠的力量,以便……”

“母樹……母樹?!!”

這時紮爾的話冇有再繼續下去,因為身後忽然傳來跌倒聲,伊薇已經不顧一切地下了床,想要從這個惡魔口裡得到更多的消息。

“你說母樹是什麼意思……你見過母樹、去過那裡?你到底是怎麼去的,帶我去,帶我去!!”

趴在閣樓的地板上,伊薇還在情緒激動地追問它。紮爾怒剛特隻是靜靜地看她,站在原地回答。

“我說了,隻會把能告訴你的都告訴你,其餘的事與你無關。那個地方不是你能夠到達的,所以,放棄吧。”

“你……你!”

顯然要說服母樹與伊薇無關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不過紮爾怒剛特也不用說服她,隻要不理她,任她去鬨就好了。

又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伊薇鬨累了,也終於被傷痛折磨得閉了嘴。裹著黑色鬥篷的惡魔逆光而站,最後走到了她跟前,蹲下來看地上的她。

“不管我是誰,我是怎麼去的,反正我會把神樹之力給你,你隻要知道你能利用我就好了。這一輪的四十九天馬上就要到來,我需要一段時間去取,也許幾天,也許是幾十天。正好現在你也需要修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落腳。這段時間裡你可以慢慢想,想想相信我也好,不相信我也罷。如果最後你的選擇是相信我,那麼就留在那裡等我。要還是覺得我不可信的話……你走,我不會勉強你。”

它說完這些以後將伊薇扶了起來。伊薇有些怨恨地瞪著它,恨不得把它腦子剖開。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的?連崔冰斯都不知道……”

將伊薇扶到床上躺好,紮爾重新替她蓋上被子,沉默一會兒後低吟。

“怎麼知道的……付了很昂貴的代價吧。”

******

正如紮爾怒剛特所說,它要離開一段時間,準備把伊薇安置到某處養傷。

穿行在冰冷的雲層裡,伊薇被凍到幾乎閉氣。不過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吵嚷,而是埋頭沉思著,想著很多問題。

這時身旁的惡魔忽然牽著馬向下飛去,原來是已經到達目的地,前方的雲後出現龐大陰影。

那是一片懸浮在天空中的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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