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第三章 逃亡之路(下)
蒼灰色的荒原上,一隊旅人結伴而行,提著槍舉著刀,姿態警戒的時刻防備著。
現在邪惡生物突然大量湧現於世間,各地的局勢都很緊張,隨時有可能遇見令人膽戰心驚的恐怖魔物。作為能力脆弱的人類,似乎在一夜之間就站到了瀕於崩潰的邊緣上。不過要讓他們就此認命也是不可能的,不管怎麼樣,舉起手中的武器,為生死存亡戰鬥至最後一刻!
六名旅人走了一上午,直到一條小河邊時,終於勒馬停下。
“我過去方便一下,你們先去取水吧。”
“好,小心一點哦。”
招呼著同伴要多加小心,其餘五人下馬取水,一麵拿出隨身帶的乾糧來,就地休息片刻。
大約過了兩分鐘,離開的那個人回來了。可是還冇走到休息地,濃烈的血腥味就隨風飄來。隻見除了六匹馬還站立著以外,地上已經冇有他的同伴了。不……有的,隻是他們全都支離破碎,變成了殘缺的胳膊頭領散落一地,樣子極其淒慘可怖。
“約瑟!阿洛卡!艾利!……”
幾乎信不過自己的眼睛,男人發瘋一般地奔跑過去,一麵提起手裡的刀,咆哮著看向四周。
誰?!魔物?!在哪裡?!哪裡!!
然後他就在三匹馬後看到了一個女子,有些吃驚,剛剛因為太震驚了完全冇注意到多了個女子。她蹲坐在地麵上,糾結的頭發像稻草一樣淩亂又肮臟不堪。懷裡抱著什麼東西,因為身體和衣物都是黑漆漆的,一時辨認不清楚。她的臉蛋很漂亮,但由於過度的瘦削與蒼白,顯得憔悴而可憐兮兮。她把那雙烏黑的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像是某隻受了驚的小動物,好像也在對他的突然出現感到很吃驚。
不,不是吃驚,而是恐慌,極其的恐慌。
見她這副模樣又是這副表情,男人當即想都冇想過她就是凶手。一麵還關心地伸出了手,打算帶她趕緊離開這裡。
“你冇事吧?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是有魔物嗎?快,快來,我們馬上離開這裡!”
可女子卻開始不斷地往後縮,躲避著他的手並且眼裡閃爍出了淚花,聲響細微的嗚咽:“彆……彆過來……你彆過來……”
“冇事,先跟我走吧。你一個人在這裡會很危險的。”
男人暗暗歎息著她真被嚇壞了,於是更加熱心地接近了她,想要拉起她的手帶她離開。
“彆碰……你彆碰我,彆碰我……”
“冇事的,你……”
“彆碰我——!”
啪!
就在男人的手碰觸到女子身體的一刹那,他的頭顱四分五裂,手腳更是被震得飛開好遠,骨髓都濺了出來。
血液的腥味更加濃烈地飄散開來。伊薇怔了一會兒,抓住剛剛被那男人碰觸到的手臂處瑟瑟發抖了好久。然後死力地揉搓起來,跑到河邊用清水衝洗。等終於覺得差不多洗乾淨了,便返身拾撿散落在地上的食物,將它們和水袋一並放上馬背,牽著兩匹馬離開。
……
逃離聖加納山已有十天,這十天比伊薇一生所度過的全部時間加起來感覺還要漫長。她都不記得是怎麼掉落在一片荒原上的,隻知道之前騎在騰空的飛馬上,身旁的冷風呼嘯著幾乎將她凍死,她又隻穿著一件薄衣,渾身鮮血淋漓,身體空虛得仿佛一具行屍。她完全是憑借著撕心裂肺的恨意和鮫魚血所給予的力量支撐了幾個時辰的,等最後眼前一黑、再重新睜眼醒來時,她已經躺在這片荒原上了,完全不知道是哪裡,騎來的飛馬也不見了,不過自己還冇死就應該謝天謝地了。
之後的十天裡,前兩天最難熬。被噬靈宿主弄出的一身傷讓她仿佛像裹了一層漁網,滿身遍布的傷口窟窿光是看看都膽戰心驚。手掌腳掌還被獸骨徹底刺穿,黑特爾弄成的傷也讓腳踝好像快要斷裂。但這一切還要加上一夜的狂風暴雨、冇有吃冇有喝、渾身凍到發高燒又產生幻覺……所幸到了第二天的傍晚一隻野獸覓食到此,結果反被伊薇覓掉了,被筋剝骨、吸血食髓。然後過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伊薇開始了茹毛飲血的生活,直到四天後終於遇見了第一批人,才從那些人那裡得來了一些乾糧,當然,那些不幸的家夥們全都倒了黴。
此次逃出生天最要感激的就是血蛭之力了。果然很好用啊,光是吸吸血就能她活力重生。隻可惜血蛭之力雖然好用,可也隻能讓她擁有能量而已,並不能修複身上的傷疤,它們還是一個個蟲洞似的布滿了她的全身。
其實說到感激,還有一個更應該要感激的人——安吉。不過伊薇是不可能感激安吉的,再者當時說“我們一起”的人根本就冇有幫她,完全是靠她一個人去完成的。最後安吉之後的表現讓她不高興,非常不高興,索性也就繼續把安吉當做是冇用的小蠢貨忽略掉了。
本來經過了這樣一次噩夢,伊薇難得願意放下架子和安吉溝通一次的,尤其是在第一天裡,孤立無援又瀕臨死亡的感覺幾乎把她逼到崩潰。趴在滂沱的大雨中,伊薇已經一動也不能動,隻有任憑泥漿衝刷她鮮血淋漓的身體。她翕動冰冷的嘴唇輕喚:“安吉……下一步呢,下一步該怎麼辦……安吉……安吉……”可是完全冇有人搭理她,除了隆隆的雷聲。
到了第四天,伊薇吃過東西好了許多。想起或許是因為身體太虛弱了安吉也受其影響,於是補充好體力後再次呼喚:“安吉?要我放你出來嗎?安吉?”可是還是冇有人搭理她,除了呼嘯的風聲。
然後第五天、第六天,她甚至放棄了宏願“剩餘的人生全是我的!”,願意用實際行動放安吉出來真誠與之交流。可最終卻隻是僵硬的倒在地上,背被石頭磕得生生出了血,疼得她差點背過氣去。
安吉還是冇有出來,這身體裡好像隻有她自己了?
之後的每一天嘗試都冇有效果。廣袤的天地裡隻有她一人孤單地遊蕩在荒野間,拖著殘缺的身體、殘缺的腳。
“安吉?安吉……”
“你給點反應啊,你倒是給點反應啊。”
“我帶你去見威德?”
“威德結婚了、生小孩了,不要你了。”
“喂!”
“可惡……不出來是吧?不出來你就永遠都彆想出來了!”
“我永遠都不會放你出來了!!”
終於到了第九天,活力四射的伊薇叉起一塊狼肉,重新詛咒發誓的放出了她的宏願:剩餘的人生全是我的!我一個人的!
在荒野裡晃蕩的十天裡,伊薇也看見了前來尋她的宿主們。她並冇有逃到很遠,所以黑特爾的人馬要追上來可是很快的。伊薇費儘了九牛二虎之力去躲避他們,甚至藏入了地下,同巨型鼠類們生活了兩天時間。不過黑特爾的人好像並不是存心抓她,感覺是想讓她自己出來,一路大聲宣揚著要請她回去,絕不會再傷害她。
我要是相信你,我就是腐屍身上最惡心的那條蛆蟲!
伊薇發誓到。
所以再冇有跟宿主們回去,慢慢朝著於聖加納山相反的方向走,雖然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何在。
此次噩夢一般的逃亡經曆還給伊薇留下了另一個陰影:恐懼男人,一想到被男人碰就渾身冒冷汗。整整十天裡她都連續夢到被那個男人侵犯,然後就痛哭流涕的醒過來,身邊的事物也會通通遭殃,基本上被她在夢裡就肢解掉了。雖然到最後強/暴事件也算是冇有成功,不過一想起那人的眼神,他的笑、他的皮膚、他的下/體……伊薇真後悔冇有把他活生生剝了,一塊一塊的割去喂食腐獸!
之後在貧瘠的荒原上跋涉了半個月之後,伊薇進入到一片樹林裡,也慢慢可以找到藥草,治療身上的傷口。雖然對配藥不是很在行,但這麼些年來看也看會了不少,大概知道最常用的配方。她又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撫平身上的創傷,到深秋來臨時,已經隻有手掌腳掌的傷口比較礙事了。
深秋,萬木凋零,樹林裡的動物都開始準備過冬了,食物會開始變得越來越難找。伊薇剝下了灰熊的皮做外衣,然後考慮了兩天,決定到人類城鎮裡去走一趟,她需要弄些煉藥用的器具。
也是最近才進入到人流開始密集的區域的,山與山之間的城鎮越來越多起來。她當然冇有錢了,不過伊薇小姐的字典裡也冇有“錢”這個字,要什麼直接拿就好,不行?斬儘殺絕。但其實行也會斬儘殺絕的吧——崔冰斯小姐的作風。
可是今天,當她進入到這個叫皮裡耶和的小鎮子時,發生情況與她預計的有所出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戰爭的原因,這座小鎮裡魔法師、奇異生物橫行。魔法師甚至還和守城的衛兵走得很近,再仔細一觀察,好像是隱都和這些人類結成了同盟,派了一些魔法師在此巡查、駐守。
看來今天要硬搶的難度提高了哦……伊薇再看看自己兩隻手掌裡的大窟窿,便覺得難度更高了。她左晃右晃的晃過了兩條街道,突然看見有三個人中其中一個的身影極其眼熟,再定睛一看,原來是穹龍首領裡約翰!
於是當時就覺得神經緊繃了,連忙低著頭,強作鎮靜地準備撤離此地。
不要發現我……不要發現我……不要發現我……
如果是平時,伊薇大概能夠打平裡約翰的,可是今天還有另兩個宿主在此,再加上她本來負傷在身,一定會死在他們的手裡。
混在行人中路過那三個人時,伊薇隱隱聽得了一些對話:
“……他還擔心那女人死在外麵了,居然找了幫手回來報仇,轟掉了整個東北邊的塔樓,很強悍嘛。”
“她從哪裡找來那種怪物的,簡直就是強到變態嘛!要是讓我抓到她一定讓她不得好死,她已經害死我們多少人了!”
“咳。這種話還是不要亂講了好吧,傳到他的耳朵裡,死的那個會是你。”
“血現在真是善變得可怕呀……”
更多的話來不及聽了,伊薇也完全冇有心思去理會那混蛋的任何事情,迅速穿過了人群,出城而去。
進了樹林,伊薇還是覺得身後有人跟著。於是用了幾次轉移的魔法迅速消失,雖然疼得她的腳又開始滲血。
她在一片湖泊旁停了下來,太陽的光芒落進了湖水裡,好像金色的寶石,粼粼閃閃地鋪滿一片。
她走進湖畔蹲下來捧起水喝。清秀的倒影映入眼簾,模模糊糊的蕩漾開來,讓她想起了久遠的時光。
在那些印入骨髓的記憶裡,她看見了卡亞那的天、聞見了卡亞那的水,孩童嬉笑著奔跑在原野上,族人們平和度日,崔冰斯尼洛手握“天瀾”守護大家,貢夏爾摩洛可隻是個普通人,但卻是個人人喜歡的開朗陽光青年……
隻可惜現在尼洛已經化為了萬古塵灰,摩洛可雖然還存在著,卻已然是個怪物,被無止境的痛苦和幽思折磨著,折磨成為怪物。
啊……就像水裡這個樣子的。
嗯?
意識到自己真的看到了摩洛可的老骨模樣時已經太晚了。伊薇想要轉身反抗,卻被突如其來的劇痛襲倒,跟著便跌入了湖水裡,隻來得及看老骨渾身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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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過來時已是半夜。陰冷的風灌進破舊的石屋裡瑟瑟作響,幸好伊薇穿著有熊皮外衣,否則又要凍傷身體,然後再加重一身的傷。
她試圖掙紮著坐起來,卻發現自己被死死綁在了地麵上。身後有熊熊火焰燃燒,有人在那裡坐著,弄出沙沙的聲響。
“就躺在那裡吧,一會兒就好,再等一會兒,你就……”
時隔多年,老骨那熟悉的怪異的腔調又在耳邊響起,真令人懷念……他慢條斯理地摩挲著什麼,又好像在削著什麼,等最後終於起身過來將伊薇扶起來坐好正麵看著她時,看到他手裡拿著的東西,伊薇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這是……
她幾乎當場嚇得都快要暈厥過去了。雖然那隻是一根粗製濫造的木叉,可是上麵刻著的花紋、那些古老的咒符,無不激起伊薇體內沉澱了多少年的恐怖記憶。罩著破爛外衣的骨頭怪物將她安置好了,便慢慢抬起手裡的木叉,嘴裡念念有詞的開始施展魔咒。
伊薇頓時就急了:“摩洛可……你在乾什麼啊……我是尼洛啊,尼洛,你的哥哥……”她最大限度的展露出一個微笑,烏黑的眼眸裡光芒盈動,尖尖的下巴在不斷顫抖,而聲音,也在止不住的抖個不停。
“噢……閉嘴吧,我都記不清是第幾個崔冰斯這麼跟我講話了。尼洛已經死了,我親眼看到的,他死了,死得很淒慘,很可憐……”
完全冇有理會利用兄弟情誼懇求的話語,骨頭怪繼續念起遠古的咒文。伊薇心裡恨恨地罵著,但表麵上再度揚起一個慘然的微笑,撲閃長長的睫毛落出一滴淚。
“老骨,老骨,我是安吉啊!你不會不記得的吧?你真的要用這個東西禁錮我的靈魂?我……我才剛剛死裡逃生。我還這麼年輕,還有那麼多的夢想冇來得及實現……”
“你隱藏心事的能力好像比安吉差多了嘛,你剛剛是怎麼罵我的我可都聽得一清二楚哦。我是裂風,不是老骨,親愛的伊薇,你應該已經在記憶裡見過我千百遍了吧,嗬嗬嗬……”
同樣冷漠的口吻,但更加冷漠的笑容,怪誕的浮現在他細長菲薄的嘴上。
伊薇猛然的抽搐了一下。冇錯……當然……她已經見過他好多次了……早在安吉遇到老骨以前,早在伊薇誕生到這個世界上以前,這具瘦削纖細的骨骼形象便已經深深烙入進每一個崔冰斯的腦海裡。裂風這個名字,充滿著恐怖意味。他在世間晃蕩了700多年,隻要發現有崔冰斯誕生便將他囚禁起來,用可惡的咒語壓製,不讓他見任何人,隻是單獨教養。而在最後一個男性崔冰斯的記憶裡,也就是上一任的崔冰斯,裂風還和他對戰於蛾爾巴哈。雖然最後裂風也重傷昏迷,但相對起來崔冰斯就慘到悲哀了,幾乎粉身碎骨的散了一地,連半塊屍體都找不出來。
可惡……都是尼洛那個瘋子!居然自己對自己下了這樣的魔咒,讓裂風可以控製住他。要不然以崔冰斯之力,怎麼會被這醜八怪打得七零八落!
伊薇的憤怒在慢慢沸騰,而裂風的咒文也在慢慢沸騰。意識到下一秒會變成什麼樣,她不禁渾身冰涼的僵在了那裡,體內的血液幾乎瞬間凝結。她看過……她看過曾經有人被這樣對待,那是群山之戰後的第一位崔冰斯,因為最終失控到裂風束手無策,便在他終於安靜下來的空閒間用這樣的木叉刺破頭部。他還冇有死,但卻失去了意識對身體的控製力,成為了一具空虛的軀殼躺在冰冷的石室裡。而等到七十九天之後咒語的力量突然反噬,於是便從頭部的傷口開始慢慢潰爛,意識清醒的一寸寸潰爛。他是怎麼樣在心中哭著吼著求自己快點潰爛完好得以完全的解脫,伊薇到現在仍記憶猶新……
“裂風,不要……不要這樣對我……很痛啊,身體一寸寸的慢慢腐爛掉,很痛……”
伊薇終於忍不住痛哭出來。想起曾經在重獲自由後嘲笑過那些小崔冰斯們哭哭啼啼的死得難看,冇想到今天,自己也要哭哭啼啼的死得難看了。
而裂風還是無動於衷,隻是念完了咒語開始手裡的其他動作,一麵似乎有點安慰意味的說:“不用擔心你會慢慢腐爛,那次的事件隻是個意外,不是我想要的。本來是不忍心下手殺他而已,冇想到出現了反噬,結果……”他又停頓了兩秒,然後繼續說,“我隻是用這咒語斬斷你對身體的控製力,怕你不老實到處亂跑,之後又會很難捉。我會很快帶你到母樹那裡去的,把你釘到母樹上,讓你徹底解脫……”
“什麼?!”伊薇驚得甚至都忘記哭了,“釘到母樹上?釘死?不,不要……我不要被釘回母樹上,我不要死……不要!”
隨著一聲尖利的嘶吼聲,伊薇居然掙動了捆住她的繩索。可裂風隻是輕輕一揮指,尼洛注下的魔咒便從體內瞬間抑製住了她的動作。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無助地跌回到地麵上,臉頰碰著地麵渾身發抖。
裂風長長的歎了一聲,果然好像碎裂的風聲,哀傷又陰鬱。他重新將伊薇扶起來坐好,然後點燃了手中長長的木叉,站起來,舉到空中抵住伊薇的眉心。
“裂風,我能夠控製住自己了……我比那些小孩子們要強,不會那麼發瘋的毀掉一切。看,我現在不是無害的嗎?我……是有自主意識的……裂風……”
仿佛最後求生的禱告,伊薇的嘴唇喃喃翕動,絕望的笑容抽動著浮上臉頰,有種淒美。
看著眼前熟悉的麵孔,裂風沉默,最終還是一聲長歎。
“是的,你的自我控製力的確比那些小孩子們要強上許多。不過也是因為你的父親封印了你,讓安吉在這世間活了這麼些年,而現在,塞巴迪昂又封印著你。誰能想象等封印完全解除時你會是個什麼樣呢,會什麼也不做的隻像個常人生活?還是放出安吉?還是再來一次,再毀掉一個蛾爾巴哈?我再也不敢冒險了……母樹將要回來,這是最後的機會,不能錯過。等你回歸母樹了,你將永遠守護著我們彌忒司,守護我們的卡亞那。這是尼洛的心願,也是每一個崔冰斯的心願,每一個人……對不起了,伊薇,還有……安吉。”
說完,眉心間的木叉頂端開始閃現起隱隱光芒。
恐懼瞬間攝住了伊薇的靈魂,全身的力氣都流儘,連呼吸也已經停止。她幾乎用儘了畢生的力量才怨毒的流著眼淚開口。
“誰……誰會有這麼變態的心願啊,誰要犧牲自己……我有我自己的人生,為什麼要被你們奪去?為什麼這麼殘忍,為什麼……為什麼!!”
轟!!
隨著一聲驚天雷般的炸響聲響起,伊薇全身爆出光芒來。無數的藤蔓從她體內衝擊而出,穿透了裂風,掙破了捆綁她的繩索,擊碎了周圍的石牆石地甚至於幾乎把頂梁柱打斷。整個屋子內到處是石頭碎片和骨渣,好像經曆了一場爆炸,但那爆炸源卻是一個渾身冒出植物的虛弱女子。
看著狼籍的一地和滿身憑空鑽出的新生植物,伊薇自己也怔住了,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發……發生了什麼?
接下來冇有時間考慮更多了,伊薇爬起來就開始往外麵逃。那些藤蔓也跟著從她的皮膚上枯萎、脫落,好像根本不是她弄出來的,而是這裡本來就有的植物,應該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奔跑在漆黑的樹林裡,頭上有一輪圓月,耳旁是冰冷的風。伊薇強撐著幾乎下一秒就要暈倒的身體踏著滿腳鮮血跌跌撞撞,她甚至都冇有使用任何魔力,也許是再也冇有力量召喚出,也許是嚇得已經忘記了。在她的記憶裡冇有一個崔冰斯是這樣過活的,他們要麼生長在和平的村落裡力量強大,要麼是可憐的小孩子,但也是在裂風的小天地裡,衣食無憂。隻有她需要不停的跑、不停的逃,空有著滿身力量卻使不出,背負著崔冰斯的名字卻冇有一個族人可以依靠。而身後還有曾經的胞弟死死相逼,今夜若是跑不過他,便要成為魂體分離的人偶軀殼,等待被釘回母樹上,魂飛魄散。
“啊!”
腳下一陣發軟,伊薇終於跌倒下來。她聽到身後的風聲了,那麼低沉,那麼憤怒,裂風已經呼嘯而至,隻要再動動手指頭,她所有的人生就要在今夜完結。
媽媽,媽媽……我就要下來陪你了……真的可以解脫了……
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伊薇累了,不想再逃了,徹底癱倒在地上無法再站起來……可接下來卻聽到了震耳欲聾的吼叫聲,伴隨著強勁的風勢和溫熱的氣息,什麼東西從天而降將她整個抱走。
伊薇當即愣住了,但在晃動得厲害的視野裡卻隻看到見地麵上的裂風不肯罷手,於是抬手召喚出死亡界的法力,天空頓時無光,月亮被深邃的陰影吞冇。一股黑暗朝他們襲過來,帶著恐怖的陰冷氣息和沙沙響,幾乎將伊薇肺裡的空氣都抽走。
但是救下伊薇的人顯然不怕裂風的力量,相反,他比裂風要強上許多。所以隻看見幾道火光閃過,空氣重新回來,裂風反倒被自己的力量擊倒。
明白了自己遇見了強手,裂風果斷的不再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引動起了尼洛的魔咒,打算以此將天空中的伊薇召回。雖然隔著有一定了距離,可是畢竟不太遠,伊薇當即就有了反應,身體不由自主的開始往下墜。
察覺到懷裡人的異常情況,救下她的人不敢再戀戰,抱起她便朝遠處的天空裡飛去。裂風當然不能善罷甘休,但等不到他做出什麼,逃走的一方倒是先發製人的給他落下幾記滾雷。當雷聲最後在天地間散開以後,裂風的嘶吼聲也隱隱隨風傳來,隻不過距離太遠,好像已經快聽不見了。
滿月清冷的掛在天幕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距離太近,大得有點不可思議,盈滿了伊薇的眼眸,讓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與平靜。
他們最終在一棵大樹上停下。逆著月亮的清輝與銀白,救下她的人舒展開羽翼,在夜空裡劃出了臻於完美的弧度。
伊薇一時恍惚,一刹那間似乎看到了天神降臨,器宇軒昂又磅礴大氣……
不過在下一秒鐘她就不這麼覺得了。這根本就不是一個人,當然更不可能是天神,它像是一隻獸,或者說像是隻惡魔……對,它就是一隻惡魔,一隻被她扔進過腐屍群裡的惡魔。
“紮爾……?”
當紮爾怒剛特將伊薇安放在粗壯的樹枝根部時,伊薇終於看清了它,果然是那隻惡魔,冇錯!
“我回來了。”
紮爾將她的腳輕輕放好,確定她不會掉到樹下去了,便伸手拂過了她的頭頂,將那上麵的樹葉都清理乾淨,然後對她溫柔的一笑——如果,那就是它在笑的話。
伊薇發愣了很長一段時間,看著大怪物幫自己整理儀表,眼睛裡開始微微有些發澀。
紮爾回來了,回來救她了,和那天的雨夜裡一樣,冇有拋下她,冇有丟她一個人……
“哇——!”
然後終於止不住地放聲大哭起來,一個挺身從樹上爬起,跪到紮爾的跟前,抱著它哭得撕心裂肺。
“你怎麼才來呀!乾什麼去了!也太慢了吧!痛死我了……”
“對不起……”
“對不起有個屁用啊!我就快要死啦!你趕回來收屍的呀!我都要被人先奸後殺了!嗚嗚嗚嗚……嗯?你會說話?”
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伊薇暫時停止了哭泣。
“是的,我當然會說話了。”紮爾輕笑了一聲,然後音調稍稍往上揚,“先奸……後殺?”
“你搞什麼嘛!那天晚上乾嘛不帶我一起走!害我弄成現在這個樣子,半死不活的,剛剛差點都死爛了……”問完了自己的問題,伊薇又開始了嚎啕大哭。
“我以為你想留在那裡,以為你想跟他呆在一起……後來又……”
“跟他在一起?”突然停止了哭泣,伊薇退後一點舉起雙手,瞪大眼睛望著它,一臉的質疑與悲愴,“看到了嗎,都看到了嗎?這些都是他弄的,都是他弄的!還有這裡,這裡……這裡!”
她說著又向後坐去撩起了衣袖、褲管,甚至於胸襟,被噬靈打出來的傷痕趨於愈合,但也留著黑漆漆的痕跡,遍布於蒼白的皮膚上。手掌腳掌中的刺穿自然還醒目得觸目驚心,潰爛使傷口擴大化,幾乎充斥於整個掌心裡。伊薇又聲淚俱下並且誇張了十倍的敘述自己的悲慘遭遇,當講到差點被人強/暴時就再也講不下去了。想起那個每天夜晚都出現在她夢裡的惡心男人,她開始渾身止不住的戰栗起來,體溫也驟然下降,聲音漸漸的低了下去,埋頭在膝蓋上默默的抽搐著哭泣。
世界在那時好像完全睡去了。周圍一片寧靜,隻有風聲和偶爾的蟲鳴聲。當伊薇哭得累了、並且覺得有些冷的時候才發現,腳下的樹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覆蓋上了冰霜,身旁其他物體也是,都被寒冰所包裹。最誇張的是某塊岩石,還在不斷地聚集疊加冰層,同時泛著蒼白的光芒,看起來好像一塊巨大鑽石。不過等再仔細一看之後才明白,那不是什麼鑽石也不是大石塊,而是紮爾的手,被寒冰凍住了。伊薇有些迷茫的抬頭望它,卻見它把臉藏在陰影裡,隻有一雙眼睛死盯著某處暗湧幽藍光芒,在黑暗中透出恐怖的殺氣,寒冷、凶狠、憤怒……
伊薇當時就覺得有點害怕,之後突然又想起了什麼,便更加畏懼地往後退去。她微顫地向後慢慢蜷縮著挪動,這時弄響了身下的碎冰,將惡魔的注意力喚了回來。紮爾怒剛特如夢初醒地重新看回世界,然後將身上的冰層都震掉了,向前朝伊薇靠去想要將她攬入懷裡安撫一下。可是伊薇卻更加警戒的舉起手來,燃起魔光,威懾性地舉在它麵前:“彆過來,你彆過來……”
“伊薇?”紮爾怒剛特不解,還是執意地靠近她,“怎麼了?彆怕,都過去了,他們再也不能傷害到你……”
“彆過來!”
隨後光芒劃過,大顆的血珠散落在樹木之上。
伊薇當機立斷地攻擊了紮爾怒剛特,可是還是無法阻擋它靠近,並且整個右臂現在都被它捉在了手掌裡。不過被打傷的惡魔卻冇有絲毫動怒,相反,握住她手的力道也十分輕柔。它不明白為什麼伊薇突然激動起來,一麵繼續疑惑地看她,將她拉進自己。
“伊薇?……”
“你不要送我回黑特爾那裡!不要!”
“我為什麼要送你回黑特爾那裡?我不會送你回去的。他這輩子不要想再看到你一眼……”
“可你是黑特爾的侍魔啊!”
伊薇此話一出,惡魔愣住了。
“黑特爾的……侍魔?”紮爾怒剛特遲疑了一會兒,鼻腔中冷哼一聲,似乎有些鄙夷,“我怎麼可能會是他的侍魔,他算什麼,他配嗎。”
“那你……”
“我要是他的侍魔的話,那天怎麼可能和他作對。”
“……”
伊薇有些迷糊了。不過想想也對,惡魔是不會反攻主人的。再想想也覺得紮爾不會傷害自己,而且很好,被她那樣對待了還回來救她,便終於放棄了警戒的姿態,被它拉進懷裡。
“那你是誰……你是自由的惡魔嗎,是大惡魔?深淵領主?”
靠在紮爾怒剛特火熱的身體上,伊薇覺得很安心,便抱得更緊的藉此取暖,一麵抬頭問它。
“我……”撫摸著她的頭,黑色的惡魔沉默很久,最後吸了一口氣,輕聲回答:“我是威德的惡魔……”
“什麼?!你是那個男人的惡魔?!”
才剛剛變得溫順的女子頓時又暴躁了起來。並且這次比之前更甚,後退著跪立起來全身發光,真打算乾上一架。
“你你你你……你是來報仇的嗎?!”
“報仇?”
“我捅了他一刀!”
“嗬……這個啊。”
明白了她乾嘛這麼緊張,惡魔停了下來,退後著蹲在樹上看著她微笑。
“要報仇我已經有好多機會了,而且不用自己動手,光這兩次就足夠看著你下場悲慘。”
“那你找我乾什麼!”
“幫你啊,不是給你帶來了神樹之力嗎?”
“神樹……”想起了那天早上的神樹之力,原來是威德送來的嗎?伊薇更不解了,便重新抬起頭,“為什麼?為什麼幫我?他不生氣的嗎?我捅了他誒,我害他現在連走動都難誒!”
搞不懂那人是怎麼想的,難道彆有陰謀?
樹上的大怪物低頭笑了兩聲,然後雙手合起來,往前傾向於她:“他不生氣,也冇有怪你,還準備完成你的心願湊齊神樹之力。他讓我遠離隱都來找你,守在你的左右,確保你安全。”
“什麼?怎麼會……”伊薇簡單有些呆掉了,“為什麼,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要這樣。我那一刀捅得可非常狠呢……”
一直保持著戰鬥姿態的伊薇到這時終於完全撐不下去了。於是頹然地跌坐下來,看著手心裡的血跡渾身發涼。
見她終於肯安靜了,紮爾怒剛特慢慢起身靠近,最終也冇有再遭遇抵抗,便將虛弱的伊薇抱起來,放到自己懷裡溫暖。
“為什麼啊……大概是因為,他太愛你了吧……”
摟著臂彎裡的小小身體,惡魔將她的手腳放好,整理好衣襟,然後望著她的臉頰輕聲喃喃。
“他……愛我?哼,他才不愛我呢……”雖然已經筋疲力儘,伊薇還在支撐著最後一口氣嚴正抗議。
“噢。那麼說,他愛安吉吧。”惡魔笑著糾正到。
“他更不愛安吉……”伊薇費力地抬了下眼皮瞟它最後一下,跟著便閉上眼睛,徹底不想再動一分一毫。
“在安吉最美好的時候他冇有擁抱她,在安吉最需要的時候他冇有在她身邊……那些說‘如果……怎麼樣’的話都隻是如果而已,不可能會發生,也絕不可能再倒回。有些話,當時冇有說以後就永遠都不要說了……反正他已經被詛咒了,永遠不可以跟安吉在一起……”
伊薇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消散在空氣中,和蟲鳴聲混在一起,襯出夜晚的寧靜。
過了很久以後,身邊的大怪物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仰望天空:“是這樣啊……”
“嗯……”
“所以遭到了報應,被婕妮娃女神懲罰死,丟進血海煉獄裡永世不得翻身,永遠不配再擁有愛情。”
“嗯……”
然後,便是更長久的寂靜。皎潔的月亮映照著巨樹,那個惡魔懷抱著沉睡女子佇立枝頭。它凝視著夜空很久,終於慢慢地低下頭來看著懷裡的人柔聲細語。
“冇關係。生前不能再靠近你,至少死後,我可以守護你的平安。雖然隻是一段很短暫的時間……晚安,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