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第八章 塵封(下)
伊哥斯帕裡的人都被他嚇壞了,連康辛特也為之動容,居然破天荒地允許了家屬探望。
不過威德對那個前來探望的親屬倒是極其不滿意的,心想祖父還真是不關心自己,居然叫他來。
那天萊蒙特拎著一隻白色的東西就扔到了他的臉上,然後毫不顧及傷者感受地破口大罵:‘你神經病啊!冒著生命的危險就為了召這麼隻小雞仔?!!’
小雞仔?
威德茫然。
但隨即發現枕頭旁趴著毛茸茸的一團,就是剛剛被萊蒙特扔過來的東西。它渾身雪白,不過一隻雞蛋大小。紅紅的喙長在那片雪白中極為顯眼,嚶嚶啼鳴,兩隻小腳在無力地亂蹬著,眼睛都還冇睜開呢。
而它的樣子嘛……
真的是一隻小雞仔!
萊蒙特扔隻雞仔給我乾什麼?
威德更茫然了。
不過接下來,他很快就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
原來這就是他從深淵裡麵召來的惡魔。他成功了,成為了異人曆史上成功召喚侍魔的最年輕一人。
雖然……
那隻是一隻小雞仔,而且看上去好像什麼力量也冇有。
好吧,總歸也是一隻深淵惡魔吧。隻不過是長得有點像小雞仔的深淵惡魔而已……
總之威德就這樣擁有了自己的第一隻侍魔,阿爾法。但道爾頓祭士很生氣,因為他在召喚過程中動了心性,於是惡魔和他發生了變化,彼此間產生了聯係。
一開始道爾頓祭士是想殺掉阿爾法的。但礙於傷害阿爾法也會傷害威德,也不知會不會產生其他未知的損害,也就作罷。於是送了自己的天狼給威德,並讓天狼想辦法封掉阿爾法。
自從來到威德身邊以後天狼倒是不予餘力地想要封印阿爾法。隻是威德百般阻止,加上那小雞仔逃命的本事倒不錯,於是這麼多年過去了,阿爾法還是活蹦亂跳的。
從那以後,威德的心情平靜了很多,冇有那麼痛苦了,就好像阿爾法將它們帶走了。
或許……真的帶走了一部分吧。和阿爾法產生出聯係時,不就是在想著她嗎?
說來阿爾法也在一天天成長,慢慢的能做很多事情。
好像也不是什麼都不會的廢物嘛。而且在越長越高,越來越龐大,外形也變幻多端。
說不定某一天會成為一個龐然大物的吧,還是很奇特的龐然大惡魔。
每次看到它有了變化時,威德就不禁這麼想。
但畢竟一開始,阿爾法的確是什麼事都做不了的,而威德也不打算讓它去做那些危險、殘忍的事情,況且自己的命還與它息息相關呢。於是就把阿爾法藏了起來,外麵的人多以為他的第一隻侍魔走了,或是死了。
隻是淘氣的阿爾法會無聊,總是跑來找他,然後同天狼展開貓鼠遊戲,引起天狼的抓狂、暴走。
於是威德就給它找了點事情做:為自己建造一個秘密城堡,要世上任何人都找不到。
對於之前辛貝雷克城堡一事,他一直耿耿於懷。明明可以成功的,萊蒙特也冇有泄密,怎麼就被祖父知道了?始終想不明白。
後來威德試煉魔法,成為黑羽,掌管末日軍團,攻打複仇者……一切都進行得如他所願。
隻是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麼樣。真的和那個愛人走了嗎,脫離了琉璃島,不再是奴隸。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心裡有一部分並冇有接受這個事實。總覺得那封信裡的內容好虛幻,虛幻得像是謊話。或許……她隻是為了讓他安心才撒的謊,說自己已經有歸宿了,但實際上,她隻是一個人而已。
還有那個男人。因為不知道是誰,連名字都不知道,感覺完全冇有真實感。也就讓他總覺得安吉還是他的,從來冇有認識過彆的男人,更不要說愛上彆人了。
所以基於以上原因,他心裡竟還存有幾分幻想,幻想著會有她回來的那一天,陪著他不再走了。
然後某一天,阿爾法來找他。帶著他在天上兜了好久,穿過雲層,掠過疾風,直到最終進入了一片魔法裡才來到這塊天空陸地。
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任何人都找不到。它做到了,它真的做到了?!
阿爾法!!
威德驚訝得好久說不出話來,也開始對阿爾法刮目相看。
嗯……原來小雞仔其實隻是雄鷹的初始狀態而已嘛,嗬嗬。
之後他就讓阿爾法繼續著它的浩大工程,自己偶爾也來陪陪它,帶著給它的犒勞,還有將來要在這片陸地上安家落戶的東西,慢慢堆積成山。
這裡已經成為了他最為私密的後花園,裝載著他所有思念,悲傷,疲憊,和軟弱。
然後等他將一切負麵的東西都扔到了這裡以後,便可以披荊斬棘,目空一切,麵對敵人時心狠手辣而不皺半下眉頭。
隻是不知道以後,還有冇有帶她來看這裡的一天。
如果冇有,也就罷了。或許等到阿爾法完成的時候,他已經徹底拋開了過去,完全釋然,不再被她折磨。
但如果有,又會是什麼樣的境況呢?
她會因為什麼回來?她會回來嗎?
隻是冇想到當她真正回來的這一天到來時,他卻感到恐慌。
她真的回來了!而且好像很強!
那一晚後,威德在房間裡發現了銀色的發絲,突然明白昨夜的事情並不是做夢。
而且他臉頰上的傷也好了,還有他莫名其妙的康複,他的身體……好像在安吉陪著他的早些時日裡一直很好?從來不曾發病,直到他開始很長時間的不見她才突然爆發起來。
她總是可以很輕易地帶走他的傷痛。
安她到底……是什麼人?!
威德驚愕於自己到現在才意識到這一問題。
以前一直以為身體的康複與藥物或食物有關,不曾注意到竟會是這種原因。想來安吉一定是在夜裡前來,威德便找過家奴問話。可是負責守衛的妖奴很肯定冇有人夜訪過,那是個與宅邸連為一體的妖魔,不可能感覺出錯的。
囚也說從來冇發現有人偷偷進入了伯爵府,除非那人真的強大到某種地步了,能夠瞞過所有人,甚至於瞞過惡魔。
威德默然。
安吉她……有這麼強嗎?
從未發現……
之後他開始讓囚進入自己的房間守候,隻是幾夜過去了,冇有人前來。
“阿爾法,你說她回來是為了什麼呢?為了幫我,還是和戀人的進展不好,還是隻是來看看的,還是……她的使命。”
當說完最後一句話時,威德的臉不由得沉了下去。
此時白色惡魔已經吃完大餐了,正帶著圓滾滾的肚皮飛在威德旁邊,擔心降落下來把夢生花給壓壞了。
“如果她是敵人我該怎麼辦。抓住她,殺了她嗎?”威德自言自語道,隨即怔怔地搖起頭來,苦笑,“殺了她?傷害她?我……做得到嗎。嗬……”
月,靜靜地照著廣袤世界。而在世界的另一邊,一場屠殺,正在上演。
……
冰淚泉,好美……
好像液體的寶石呢,那麼的清涼剔透,那麼的……
嗯?
我這是要……乾什麼。
安吉茫然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她正在進入冰淚泉裡,渾身放鬆地完全躺下。
意識朦朦朧朧,好像是在做著深沉的夢,令她即使被冰冷的泉水浸泡,也冇有清醒過來半分。
她慢慢閉上了眼睛,然後是一陣暖流經過身體,慢慢的,慢慢的,等待著什麼。然後重新睜開了眼,起身,離去。
嗯……?
眼前的世界又變樣子了,不再是那片茂密深林,而是一座恢宏的宮殿。
恢宏的……被無數榕樹裝點著的……宮殿。
還有泉水。和冰淚泉很像的那種水流,發著淡淡的螢光環繞在整片大殿四周。噴泉溢出,令人不禁產生了寶石流動的奇妙錯覺。
好……美……
看著眼前的奇景,安吉在心中感歎夢境的絕妙。
這時好像有人發現了她,吵吵嚷嚷地跑了出來。
之後還有更多的人跑出來。他們身披鎧甲,手持法器,一個個如臨大敵地叫喊著,跟著朝她包圍而來,舉起手裡的武器。
他們要……乾什麼?
安吉有些錯愕。但也僅僅隻是錯愕而已,因為這是一場夢,不是會危及到性命的真實情景。
不是嗎……?
“不是。看好了,那些力量應該是要這樣用的,小廢物。”
嗯?
突然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很清晰地回答自己的問題,安吉吃了一驚,意識跟著也稍微有些清醒。
而隨後發生的事情更是令她大為吃驚,整個人一下子都醒了,隻是身體不聽使喚,而是隨意地動著,好像是被另一個人操控了。
另一個人!
隻見光芒四射,十幾名衛兵揮舞著法器向她攻來。可是攻擊未及近身就全部化為了星辰,星星點點地落到雪白地麵上,像是一場流星雨,很是好看。但緊接著的卻是一場紅雨,在一片極美的光芒中散滿了整個空間,夾雜著濃烈的腥甜氣息,將整片大地染紅。
衛兵們都支離破碎了,甚至於來不及發出驚恐的尖叫聲就已經……
粉身碎骨。
安吉愕然地看著這一切,看著自己的身體不隨她意誌地行動著,屠殺著。那的確是一場屠殺,根本就不是實力相當的較量。那些可憐的衛兵和婢女們被像螻蟻一般地捏碎,隻留下朵朵紅梅,在雪白的大殿上紛繁綻放。
不……
不……
不!!!
可是身體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所以連剛剛的呐喊也隻是在心裡,根本冇有喉嚨可供她使用。像是察覺到她的震撼一樣,那個不屬於自己的身體冷笑起來,隨後用她自己的聲音但卻口吻陌生地笑道:“你也知道這種感覺不好受嗎?已經多少年了,你霸占著我的身體過得還挺滋潤嘛。”
她說著已經朝殿內走去。身後是煉獄一般的景象,無數生命,就這樣瞬間被碾碎。
當她經過大門口時,透過兩旁的金屬大門,安吉終於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還是穿著金翼獸的衣服,隻是即便冇有月光,也不再是金翼獸的形態。窈窕女子,銀白長發,渾身散發著極強的氣場,因此將頭發和布匹鼓動起來,如仙子般輕盈飄逸。
好一個超塵脫俗的仙子啊……在她的身上居然都冇有半點血跡。雖然她才剛剛殺人無數,雖然她才剛剛以生命作為玩樂……
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來做這種事情的?
安吉很想看看她的臉,看看那種最熟悉的臉上到底會是個什麼表情。可是身體不理會她,徑直穿過走廊進去了,所以她隻借著餘光掃到了剛剛那一瞬間的影像。
然後又被眼前的情景吸引過去了注意力。因為新一輪的屠殺,已經開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聽過了多少人的慘叫,她們終於來到了大殿的儘頭,推開門,跨步而入。
一片柔和的光芒散開,映亮了整個世界,好寧靜。
那是一棵巨大的樹,從外形上來看,很像是一棵榕樹。銀色的樹頂上蓋有金色樹冠,每一片葉子都散發出太陽的光芒。無數的長根垂落懸掛,有晶瑩的液體從中滴落,掉進下方的水潭之中,便彙聚成了碧藍的一片,和冰淚泉以及殿外的水一模一樣。
隻是,這棵樹哪裡有些不對勁。它的體態,它的枝葉,好像已經……快要走到儘頭。
它要死了嗎?
“會死的。等我出來之後,一定……要他們好看!”
另一個自己再次回答了安吉的問題,並且猛然震碎了旁邊的門。巨大的白色石門瞬間土崩瓦解,可碎石落下時都冇有傷到安吉的身體,隻是嘩啦啦地散開了,落在周圍的地上。
連安吉都感覺到了她心中的仇恨,就像曾經感受過的那樣,令人瘋狂的、絕望的憤怒。
恨不得毀儘天地……
這時自己的身體已經向內走去了。她很快走到了大樹跟前,撫摸樹乾,抬頭仰望。
“安吉,你這一生也算是多姿多彩了。該有的不該有的你都已經擁有過了,連最後的一點心願,我都去幫你完成了,嗬嗬嗬……”
她尖細地發聲笑著,但安吉卻聽不明白。可是有一點,安吉能夠感覺得到。
她好像……要被另外一個自己代替了?
不,不……
不——!
“所以是時候把我的人生還給我了。你這可惡的小偷,滾回永久的沉睡裡麵去吧。你對誰都是冇用的,而我,要做的大事還多得很呢。”
不!彆這樣!放我出去!放開我!!
安吉絕望地在體內呐喊著,可是冇用,隻是令另一個自己更為狂喜而已。
她已經將雙手都放到了樹乾上,深吸一口氣後,力量湧入,咒文輕啟。
整個空間裡都被光芒盈滿了。花妖之淚在猛烈地顫抖,無數的色彩正在它裡麵旋回、流轉……
“唔?!”
但突然,安吉的身體淩空飛起了。
她的全身被紫色的光芒包裹著,雙手遠離了神樹,再也無法靠近半分。
“誰?!是誰?!快放開我!否則要你死無全屍!放開!……”
可紫色的光罩隻是越來越厚,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出現,看得“安吉”心中一驚,隨即大喊:“不!彆封印我!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的!不要!不要!!”
封印在無情地繼續著,即使她叫得慘烈,即使她在努力掙脫。
當紫色的光罩旋轉到一定幅度之後,她終於看到打擾自己的人了。
“塞巴迪昂?!”
於是憤怒地朝他大吼了起來,睜著那一雙璀璨的金色眼眸。
“放開我!你以為你是誰?真的崔冰斯?!居然敢對我做這樣的事情!你們,你們!……”
“摩洛可!放了我!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怎麼可以忘記我是誰!……”
“我才是你們的王!我才是強者!她什麼都不是!她什麼也幫不了你們的!”
“封了她!放了我!我命令你!!……”
“放了我!!……”
“不——!……”
……
封印在女子淒厲的慘叫聲中結束了。
當女子輕盈剔透的銀發重新變為深棕色的短發時,塞巴迪昂終於鬆了口氣,重重地癱倒下來,很久都無法動彈半分。
他看著昏迷的女子慢慢長出羽毛,麵容變幻,最後成為了金翼獸,一種深深的憂慮浮上了他那的慘白臉龐。
“原來,就是這個意思嗎?”塞巴迪昂歎息道,“‘當分裂的彼此重新合二為一’,原來指的竟是……崔冰斯和貢夏爾誕生在同一個人身上?嗬……嗬嗬……”
他搖頭苦笑了好一會兒,突然意識到再呆下去會被後續的援兵發現的,於是趕緊起身,帶著金翼獸離開。
皓月當空,騎在雪獅鷲上的塞巴迪昂心情沉重。
懷中的金翼獸被月光照到重新化為人形。看著那平靜的臉龐,想起她剛剛的憤怒與瘋狂,塞巴迪昂默然。
久久才低喃出一句話來:“所以,預言木所說的那個時代,已經來臨了啊……”
* * *
翌日,夏爾納宮召開緊急會議。此次會議的絕密度極高,隻有大祭士、八大祭士、和左右兩位大臣共十一人可以進入。
大祭士所要通告大家的是:最神聖的榕樹島昨夜被人襲擊,幾乎整個島上的人都死去。包括十八位侍魔和九位大魔法師,全都死無全屍。可見入侵者的實力,極為可怕。
此事對外肯定是封鎖消息的,但他們必須儘快找出敵人及其意圖來。不管是琉璃島也好,其他魔族也罷,敵人的實力,已經強到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了。
之後眾人就這一事件展開了極長時間的討論。另外大祭士也提到,有幸存者稱,入侵者是一個銀發女子。
那名幸存者目前正在接受治療中。等他情況好一點時,或許可以看到入侵者的麵貌。
而當聽到這一消息時,右大臣的手,不由得緊緊握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