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第二章 新家(上)
清晨,當萬物都還沉睡在黑暗之中時,艾力克男爵府的第一侍從便已經起床作準備了。
溫順的四臂猿人們為他打來了熱水,開啟衣櫥,服侍他梳洗一新。其實他也同樣是妖奴,不過作為第一侍從,打點著男爵日常的一切事宜,他的身份便是特殊的了。所以說雖然隻是一個螢,可也同樣享有著如老爺們一般的尊貴待遇。
他仔細地清洗舒適以後,走到衣櫥前麵停住,挑選衣服。今天是男爵的24歲慶生宴,於是想了半天以後挑中一件白色暗花禮服,讓妖奴們取下來,服侍他穿上。
貝馬法家族向來青睞淺的顏色,尤其是白色,認為能帶來幸運。傑很快地穿好了衣服,再戴上其他的裝飾品,大功告成。鏡中的男子精美絕倫,淡紫色的長發傾瀉而下,同白色禮服相得益彰。再加上那種螢所特有的朦朧光輝,使他看起來聖潔完美,宛若神殿裡麵的大理石雕像。
此時周圍的四臂猿人們顯然已經更迷醉了。她們極為享受服侍第一侍從的時光,向來如此。不過與之相反的是,傑向來忽視著所有人的目光,並且還感到厭惡,甚至於惡心。這是螢的一種天性,可以說是驕傲,也可以說是某種劣根性。
他拿好自己的東西出門了,留給眾人的隻有無儘的冷漠。而走到門邊時,傑突然停了下來。
眼皮莫名其妙的跳了兩下,跳得還挺厲害,好像要發生什麼事情了?
嗯……希望今天一切順利。
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以後,傑大步向前,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艾力克.魯多.德.貝馬法男爵,同樣是作為雛鷹離開伊哥斯帕的魔法師,也同樣是被分到了大將軍身旁特彆培養的優秀新人。不過同威德.道爾頓不一樣的是,他半年就屢立戰功,九個月就被調回了索克蘭堡,從此封爵賞職,不用再上戰場。
當然這都得益於他的祖父、貝馬法祭士的心血。他負責整個雛鷹計劃,刻意將艾力克安排在好友軍中,然後托好友照顧,半年內就讓艾力克得了不少戰功。之後更以最強新人的由頭將他調了回來,讓大祭士封賞爵位,任職於元老會中,也就是在自己身邊,從此以後近身培養。
也是由於貝馬法祭士職務之便的關係,威德才會有幸進入到了德奧隆將軍的手下。之後忍辱吞聲,韜光養晦,最終得到了與血王子對戰的機會,也得到了軍團,得到了今天的一切。
所以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威德倒是挺感激貝馬法家族的。
今天的宴會,與其說是慶生,不如說是貴族們的“溝通盛典”。權貴之間總是需要無止儘的“溝通”,任何理由都能成了舉辦宴會的借口。而索克蘭堡裡也總是宴會不斷,好像外麵的激戰都冇有發生,他們生活在一個極為祥和的時代。
傑穿梭於偌大的府邸中,查看每一個細節,力求做到儘善儘美。
“動作都給我快點!做到最好,不要丟貝馬法的臉。”
他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手下人,吩咐好各位總管之後,該去叫主人了。
今天艾力克也特彆精神。一襲白色鑲金的精致禮服,翡翠與藍寶石的奢華飾品,金色的短發被打理得一絲不苟,十足的貴公子派頭。他冇有傑那樣的飄渺美感,卻更多颯爽英氣。當察覺到傑出現在自己的房門口時,一麵繼續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整理衣服,一麵傲慢地問:“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下麵已經有人到了。”
“嗯,很好。今天左大臣大人會來的,給我好好伺候著。”
“是。”
“還有,道爾頓小子也不會放過羞辱我的機會吧?給我照顧好了。”
“是。”
左大臣塞巴迪昂肯賞臉來區區男爵府,完全是出於現在正和貝馬法祭士打得火熱,而艾力克正是貝馬法祭士的心頭肉。不僅如此,艾力克的父親馬上便要接掌祭士之位了,如此他的獨子的慶生宴,不能不來。
而如今的頭號紅人威德伯爵肯賞臉來男爵府,正如艾力克自己所說,是因為不會放過任何能羞辱他的機會。其實若不是礙於情麵,艾力克才不想請他來呢。不過今天也還好了,有左大臣塞巴迪昂在的嘛,到底是誰會羞辱誰,還不一定呢。
“艾力克男爵,恭喜恭喜了!”
“謝謝。”
“艾力克大人,我是公爵大人手下的愛迪。承蒙您的邀請,真是三生有幸啊!”
“嗬嗬……”
“男爵大人!恭喜……”
“艾力克大人……”
很快的,當府中的院落裡停滿各式各樣的坐騎以後,大廳裡已是喧嘩一片。各種來路的貴族們聚集一堂,殷勤地討好著今天的主角。即使是某些比艾力克官職高的人也不例外,趕緊抓住這個機會,拉攏貝馬法家的勢力。但直到此時艾力克還是心不在焉的,他在等,等待那個銀發的大人物出現。他的到來,幾乎等同於大祭士蒞臨一樣的令人光彩。
終於,當“左大臣大人到”的聲音回響在府邸裡時,場內的氣氛,被推上了第一個高 潮。
“左大臣大人!”
“塞巴迪昂公爵大人!”
諸位貴族無不笑顏相迎,屏住呼吸地為他讓出路來。左大臣塞巴迪昂身著絳紫色長袍,腰係銀色雙劍,器宇軒昂地走過了眾人的夾道。艾力克男爵連忙躬身相迎,左大臣微笑,親切地扶住了他,然後兩人少不了又是一陣寒暄客套。這時眾人忽然發現,左大臣進來時還帶了一件大東西,置於精致的推車之上,由八名四臂猿人推著,現已經擺到了大廳中央。
見那倒鐘形狀的巨大物體,像是一個大籠子,罩於黑布之下,艾力克不解,微笑著看向塞巴迪昂:“大人,這是……”
“嗬嗬,是我為你備下的一點薄禮啊,男爵大人。”
塞巴迪昂說著,轉身朝那東西走去。
周圍的人紛紛退讓開來。塞巴迪昂示意四臂猿人解開八角的扣索,一麵優雅地回頭,對著艾力克笑道:“珠寶魔器之類的東西我想你也收膩了吧。正好遇見了這樣東西,覺得真是上天要我送給男爵大人的禮物啊,再好也不過了。請。”
“我嗎?”見塞巴迪昂伸手示意自己去拉開繩索,艾力克反問一句。
塞巴迪昂點點頭,將手裡的拉繩又舉了舉,遞給艾力克。
於是艾力克上前接過拉繩,用力一拽,厚重的幕布便應聲落下。
而當幕布落下的一瞬間,金光溢出,如朝陽之輝,霎時映亮整個殿堂。
呼……
“噢?!”
“哇……”
一時間,大廳裡滿是驚豔和讚歎的聲音。
隻見一個巨大的鐵籠立於推車之上,在鐵籠中,有一棵造型優美的樹和一隻色澤豔麗的“鳥”。透過精致盤繞的柵欄可以看見,那隻奇異的鳥正靜靜望著眾人,依樹而立。而金光,便是從它的羽翼上發出來的。並且每振翅一次,光芒便流動得更為柔和、更為明媚,於是讓它的翅膀也顯得更為巨大,好像是天神的羽翼,澤蓋世間。
其實確切的說,它不算是一隻鳥,而更像是鳥和人的結合體。它有著鳥的翅膀,人的軀體,但軀體上又完全被毛,除了臉頰,同一個女人的無異。它全身的羽毛金亮,脖子、手臂、小腿上長有七彩茸毛,翅膀上的顏色最亮麗,並間雜著許多藍色、紫色、紅色、綠色的翎毛,綻放炫目光輝,美得令人咂舌。它的體形與人類極像,看起來是個女人,還穿著用金飾做成的衣物,頗具異域風情。可它的腳又是鳥類的爪子,可以抓住樹木的枝乾,正如現在這樣。手臂和人的很像,不過在小臂處有豔麗的翎毛長出,好像是衣袖,輕盈地撒開。而它的臉頰細長瘦削,也是全身唯一冇有羽毛的地方,是小麥色的皮膚,並且印有圖案。本應是發鬢的地方長出翎羽來,斜斜地向後立著,便形成了一頂華冠。這個戴有華冠的女人安靜地掃視眾人,深陷的眼眸裡流光溢彩,好像冇有確定下來的顏色,飄逸流轉地變幻著。
看著眼前的奇特生物,人群中漸漸發出驚詫的議論聲來。有人認出了它,便脫口而出。
“金翼獸?!”
“什麼?是傳說中的金翼獸?!”
“大祭士泰勒爾曾經擁有過一隻……”
塞巴迪昂也不打算吊人胃口了,於是笑著拍拍身旁的艾力克,看著這個吃驚到有些反應不過來的年輕人說:“金翼獸,我在翡翠密林裡發現的。還以為都滅絕了呢,居然被我逮住了一隻。”
他說著又笑笑,示意四臂猿人將籠子打開,一伸手,裡麵的金翼獸便飛了出來,落在了他的身邊。
於是大廳裡又是一陣光芒流動,讓人置身於一片金光的海洋中,神聖而又溫暖。
眾人止不住又是一陣嘩然驚歎。
“男爵大人可能也聽說過有關金翼獸的傳說吧?”塞巴迪昂抬起了金翼獸的手臂,“誕生於日月共輝的時刻,凝聚生靈的活力,光之精華。它不一定比螢更強,卻是最懂主人心意的仆從,最溫暖的治愈劑,也是漂亮的裝飾品。它絕不會背叛主人,也不會欺騙主人,因為它從不說話,隻會思考,而它思考的內容能夠、並且隻能夠被主人完全的聽到,因此絕不會有謊言,全部的真實;它有很強的心理感應能力,可以治愈你的內心,給予美好和溫暖;它非常美,隻要它願意,可以釋放出日月的光輝。我想這樣府上就不再需要點蠟燭了。”
“哈哈哈……”
“哈哈……”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愉的笑聲。塞巴迪昂會心一笑,繼續抬起金翼獸的手:“700年的大祭士泰勒爾曾經擁有過一隻。據說到泰勒爾戰死的時候,它也隨之自殺了。很感人,不是嗎?那麼這樣一份生日禮物,男爵大人喜歡嗎?”
“我,我……”很顯然,艾力克是喜歡的,並且笑著不知要回答什麼才好,“我從冇有見過一隻真正的金翼獸!隻在書裡讀到過,它們身體輕盈,能夠出入天堂裡,並且眼睛的顏色會隨著心情而變幻?”
“噢,是的。”塞巴迪昂點點頭,微笑著眯起了眼,“當它高興的時候,它的眼睛會是金色的、銀色的、彩綠色,或者其他亮麗的顏色;而它當難過的時候,眼眸裡就是灰色、黑色、深棕……暗淡的深沉的顏色。而現在嘛……”
他說著看了看身旁眼眸變幻不定金翼獸。
“嗯……看來是剛剛來到陌生環境,有些不適應呢。”
“哈哈。”艾力克笑了起來,但接著有些猶豫,“可是這樣珍貴的禮物,我怎麼能……”
“收下它。”塞巴迪昂徑直打斷了他,並且將金翼獸的手抬高,遞到他手裡,“擁有一隻金翼獸的感覺很奇妙呢。隻有它的主人能聽到它的聲音,那感覺……很像是天籟發自蒼穹,盤旋在你整個腦海中,縈縈嫋繞……我想你應該試試。而且辛澤的歌喉很美哦,隻可惜還冇有人聽見過,除了我。”
“我……”
“收下吧。不會這麼丟臉,要我再帶回去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謝謝塞巴迪昂大人的美意。”
“噢!”
“嗬嗬嗬……”
“哈哈……”
大廳中傳出一片喜悅的歡笑聲。在這片笑聲當中,塞巴迪昂妖奴鐲上的指紋移到了艾力克的妖奴鐲上,金翼獸辛澤正式換了一個新的主人。而它的新主人也在聽見它說出“辛澤”的那一刹那,忍不住驚歎:“噢……果然是很動聽的天籟,餘音嫋繞,好像神樂!”
“嗬嗬嗬……我告訴過你的。”
於是主客們歡笑著暢談去了,金翼獸則被重新關進籠子裡,蓋上幕布,交由男爵府的人安置。
當幕布搭下前的一瞬間,金翼獸的眼眸最後一次掃視過廳內眾人,仍然冇有那個人的身影,於是顏色漸漸灰暗……
“這裡是一些注意事項。”
當傑接過左大臣大人的厚禮時,其中一個四臂猿人遞來一份羊皮卷,刻意交代到。
“請按照上麵所寫細心照料它。它可是左大臣大人親自捉來的珍奇靈物,不可以隨意放養。”
“好的,知道了。”傑禮貌地接過了羊皮卷,對著左大臣的妖奴行禮後,準備帶金翼獸離開。
“尤其是最後一條!不能讓月光照到它,它會生重病的!”四臂猿人冇有鬆開手裡的推車,又刻意再強調了一點。
“嗯?啊,好的……”
“請好好地照料它!一定!”
那個四臂猿人到此時還是冇有鬆開手裡的推車,而是死死地盯著傑,堅定又渴求答複。傑古怪地看了她好久,最後緩緩點頭,算是答應了。四臂猿人這才鬆了手,讓傑帶走了巨大的籠子,眼睛裡還有些眷戀。
真是個奇怪的猿人,主人都舍得送了,她有什麼好吝嗇的……
傑如此想著,當然冇有說出來。
八名四臂猿人返身退到休息室裡了。而等她們坐下休息不久後,塞巴迪昂的妖奴法爾摩多前來,讓她們先回公爵府。
當他經過剛才那名話多的四臂猿人身旁時,他將她留到了最後,輕聲地說了一句:“趕快回去。死亡之塔有急事找你。”
那四臂猿人微微地皺了皺眉頭,然後跟隨前麵的其他人,馬上離開了。
四周好安靜,隻有車輪和腳步的聲音,在黑暗中不停回響。
安吉坐在漆黑的籠子裡,即使已經離宴會的大廳很遠了,也不敢有任何清晰的想法,不敢思考成句。
這就是她目前最需要度過的難關,隻要被艾力克聽到一點,便功虧一簣,落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所以什麼也不要想,什麼也不要做。先在男爵府裡好好休息,哪怕不跟他說話都成,但決不能說出不該說的話,明白了嗎?辛澤。’
塞巴迪昂在最後送她上車之前,最後對她重複著如上這番話。
其實這對於安吉也不算什麼特彆難的事。因為之前與老骨相處過很久,他也能聽見彆人清晰的思考。所以安吉已經養成了習慣,知道怎樣隱藏自己的想法,可以茫然地麵對他很久,一句話也不被聽到。
‘之後我們還會見麵的。我已經處理過了,你還可以和我交流,而不是隻能被你的主人聽到。不過當我和艾力克同時在場時要注意,對於我的話,你隻能聽,不能答,否則他會聽見的。切記……’
而在剛才,在塞巴迪昂將她交給艾力克前的最後一刹那,他最後一次對她叮囑了這樣一番話。
‘當有需要用到你的時候,我便會來找你的。用特殊的方法,你會看得出的。祝你好運,我的小姑娘。’
“嗯?元帥大人。”
突然,籠子外麵的傑說出了這樣一句話,把安吉的混沌意識打破,但也冇有引起她的什麼特彆反應來。
直到一行人邁步走近他們,被稱作元帥的那人開口說話,安吉所刻意保持的混沌迷蒙狀態,才終於,徹底被攪亂了。
“不好意思,遲了一點兒。”那人低沉地回答著,“這是專程為艾力克大人所準備的一點薄禮,本想要親自交到他手裡的,不過現在已經遲了,還是先做安排吧。”
他的嗓音年輕而富有磁性,充滿力度的腔調裡冷靜與權威並存,一聽便知是位年少得誌的英武帥才。
傑恭敬謝過,然後吩咐周圍的一乾仆從將元帥大人的禮物收下,馬上作相應的安置。
一時間走廊裡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來。大家忙不迭地接過禮品和禮單,卻冇有人發現,身後黑色幕布下的籠子裡,金翼獸正異常焦躁地顫抖著。
威?!
威?
威……
年輕的元帥看著手下人將東西交接清楚,之後吩咐好妖奴們,便可以進入宴會廳了。可這時,他的睫毛忽的顫動一下。隨即轉過頭來尋找著什麼,等最終鎖定那個巨大的籠子時,視線便冇有再移開。
他凝視片刻,然後慢慢地走了過去,伸出手,揭起布簾。
光線順著張開的縫隙投入鳥籠。透過柔和的光,她終於看見了那個人的手……
那是一隻修長而優美的男子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麵帶著兩顆碩大的精湛戒指,好像是魔法配件,很威風。那隻手同她記憶中並無太大差彆,隻是陌生了一些,更有力了一些。她已經忘記觸摸它的感覺是什麼樣的了,曾經在溫暖的北岸裡,她曾無數次地為它療過傷,無數次的被它碰觸過……
“……如此就行了。那麼大人,快請進去吧。嗯?大人?”
但突然,傑的聲音響起了。
於是那隻手縮了回去,幕布瞬間落下,隻剩黑暗,重新籠罩了她的眼眸。
“啊,那是左大臣大人送給主人的禮物呢。是隻很漂亮的金翼獸,從翠風密林裡尋來的。”
“金翼獸?”他輕聲發出了感歎,有些驚訝,“現在還能找到金翼獸嗎?真令人吃驚。”
“嗬嗬,的確讓人吃驚呢。您來得晚了些,錯過了剛剛的精彩場麵。要不,我現在揭開來讓大人看看好了……”
“不用了。如此珍稀的妖奴,男爵大人總歸會帶出來的,就等下次吧。我也該進去打個招呼了。”
他說完安頓好自己的隨從,然後解下披風遞過身旁人,轉身朝宴會廳走去。
傑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佇立良久以後招呼著眾妖奴們,繼續安置左大臣的金翼獸。
推車漸行漸遠,滾輪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長長的走廊之中輕聲回蕩。
威德在宴會廳門關上前的一刹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看著那個罩在黑色幕布下的巨大鳥籠,最後消失在遠方的拐角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