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第八章 心魔（上）
清晨，大雨滂沱。
荒涼的樹林裡，三十幾個插有樹枝的土堆挨個矗立。他們曾經是會唱會笑的鮮活生命，但此時，即將要和土地融為一體，從此墜入沉睡的國度永不再有感覺。
“安吉……”
“啊？安吉，你去哪裡？！”
靜默在墳墓前的女子突然轉身離開，瑟文見狀，連忙追了上去。
“安吉！！”
“走開，瑟文。跟人熊一起，呆在這裡。”
拂了拂擋住眼睛的濕冷頭發，她的聲音冷得如冬天裡的寒冰。
“你要去找西卡？我也去！！”
“不，呆在這裡。”
“安吉！！安……”
“彆鬨了，瑟文！要麼呆在這裡！要麼滾回琉璃島去！”
她轉頭低吼，忽然間憤怒了起來。
“可……可你一個人怎麼能行呢？西卡可不是好對付的！西卡是最強的噬靈宿主啊！！”
西卡……最強嗎。
當然，她當然明白。
正因為是最強的噬靈宿主，所以，才不能讓他去。她所要去的地方，一定已經準備好了……
“呆在這裡，不要讓我再說一遍了。”
“可，安吉……啊！！”
突然間，瑟文尖叫了起來。隻見無數根樹枝正從他的身體裡鑽出來，轉眼間就化為一棵枝乾糾纏的夾竹桃樹，令他再也無法動彈。
“不！放開我，放開！安吉！安吉！！”
“人熊，照顧好他，還有你自己。”
說完這些話，安吉翻身騎上天馬，轉眼間消失在無邊無際的茫茫雨簾裡。
“安吉——！”
嘩嘩嘩……
嘩嘩……
嘩……
嗯？
好冷……
這裡是……哪？
黑暗中，男子醒了過來。他本能的試圖坐起來，卻發現自己被牢牢縛住了，連大幅度的動一下也做不到。
哼，真討厭，感覺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地方，真是噩夢一般的經曆啊。
他想著就地躺了一會兒，但片刻後又再度動了起來，摸索著尋找身邊有冇有什麼石塊，好用來割開繩索。
“彆白費力氣了，冇有用的。好好地躺在那裡休息吧，你那善良的同伴很快就會來救你了，哼哼哼哼……”
呼！
隨著話音的落下，四周忽然亮了起來。在短暫的適應之後李卜西斯微睜開了眼，接著便看清了自己目前的處境，還有那個昨晚挾持了自己的人。
一個會憑空在手中發出火焰的年輕人。
“喔，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躺在地上的李卜西斯輕聲嬉笑著說，“她對其他人善不善良我不知道，不過她對我肯定是冇什麼善心的。估計這會兒正笑逐顏開地感謝你為她除掉一禍害呢，哈哈哈。”
他說著已經停止了掙紮，因為掙紮冇有用，拚死了也冇用。自己的身體側趴在地上，已經被無數從地裡麵伸出來的石質繩索固定死了，就好像成為了大地的一部分，估計不用個什麼刀啊劍啊的之類砍，根本就開不了吧。
唉……
他輕歎一聲。
這裡是一處山洞，從四周的光線和回音上看來應該還具有一定的深度。那個捉了他的年輕人此刻正站在他麵前仔細地觀察著，見他側臉看自己，便上前一抬腳，用力踩上了他趴在地上的側臉，一麵玩弄著手裡的火焰饒有興致地笑著說：“膽子還挺大嘛，敢耍嘴皮子還敢瞪著我看，你可真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李卜西斯莫名地大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笑什麼。”年輕人不悅地皺起了眉頭，更用力地踩上他的臉。
“冇……冇什麼……隻是……有蟲子在我身上爬呀……癢……好癢……哈哈哈，哈哈哈……”
李卜西斯繼續止不住地大笑著，看樣子好像的確很癢。西卡冇心情再理他，隨即鬆開踩在他臉上的腳，走到對麵坐了下來。他的旁邊躺著一個同李卜西斯一樣被牢牢困住的人，一個女人，是尼基塔。西卡望了一眼尼基塔，低頭笑了起來。他將火焰燃得更大更明亮，照著尼基塔的美麗側臉輕聲說：“冇關係，就算你的命不值錢，她的命總有吸引力了吧。嗬嗬……那可是安吉呢，她不會放任一條無辜的生命而自己離開的，尤其是經過了上一次的事後……嗬嗬嗬，心好、善良的人呐，善良得軟弱而可悲，嗬嗬嗬……”
西卡說著笑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看向了李卜西斯，沉默，隨即摸著下巴低聲喃喃起來。
“麵具，還真是有趣的飾物啊。又不是參加假麵舞會，乾嘛……嗯？”
他說著忽然停頓了下來。
“你……我們以前見過嗎？”西卡問。
“嗯？我們？冇有吧，我冇這麼倒黴吧。”李卜西斯斬釘截鐵地回答著他。
“可我怎麼覺得你很麵熟啊。雖然隻有下半張臉，但是……總覺得在哪裡見過，而且印象相當深刻……”
“啊哈哈哈……怎麼？不要說你是我的崇拜者哦。啊，不，你是我的崇拜者更好呢。喂喂，那就快把我放了吧！被這樣困在地上可真不好受，還是……呃？！”
突然間，困住李卜西斯的石索真的鬆開了。
“啊？你……真的放了我？那可真是太……”
“好了”還冇來得及說出口，西卡已經單膝跪到了他跟前。他猛力捏住了李卜西斯的下巴，提著他坐了起來。
困惑地打量著他，西卡慢條斯理地說：“見冇見過麵，揭開麵具不就知道了。”
“啊——！痛痛痛痛……你乾什麼！這麵具有魔法的！揭不開！快放開我！放開我！啊！！”
大約嘗試了有一分鐘，西卡放棄了。
“唔……果然有魔法呢，還真揭不開。”
“都已經給你說了啊！你還……哇！乾什麼！！”
正在淚眼婆娑控訴著的李卜西斯突然更大聲地喊了起來，因為他發現西卡居然將燃著火的另一隻手伸了過來，看樣子是準備用火攻了。
“啊！！不要啊！你燒壞了我的臉不是同樣看不到嗎！不要！！”
“放心，這具身體對火的掌控力可不一般呐，絕對冇有問題的。”
“啊！不要！！我可還得靠這張臉吃飯啊！彆弄壞了我的臉！哇！！……”
隨後又是漫長的一分鐘，但最後西卡的嘗試再度以失敗而告終。
“唔，挺厲害的魔法嘛……嗯，這樣吧。”
“哇！又要乾什麼！！”
“這次一定冇問題啦。我從你的記憶裡來搜索，一定可以知道你是誰了，嗬嗬嗬……”
在那一瞬間，李卜西斯全身似乎僵了一下。
但在西卡看出任何端倪來以前，他已經瞬間恢複了剛才的可憐相，操起一副滑膩的強調顫巍巍地說：“喂喂喂……這位魔王大人，您的對手可是那女人啊。留神怎麼要對付她吧，不要再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了。我隻不過是……不過是個賤命的吟遊詩人而已啊……喂！！”
“嗬嗬……不勞煩你擔心，要怎麼對付她我自有打算。”
“放開你的手啊！你要是再敢碰我的話……剁了它……”
這時西卡真的停住了 ，臉上還出現了緊張。
但那並不是因為李卜西斯的話，而是因為山洞某一處的動靜，安吉到來的動靜。
西卡當下扭回頭望向甬道的一端，嘴角微揚，隨即低低地輕笑了起來。
“嗬嗬……終於來了，那麼就開始今天的盛宴吧。而你們，也開始行動吧。”
他說著回頭望向了李卜西斯，目光深邃。霎那間，李卜西斯的眼神驚愕了，隨即放鬆，頹然，渙散，不再聚神。
西卡跟著也放開了尼基塔，然後轉身站起來，看向那個美人。
“唔……是個螢吧？真漂亮，嫵媚的玩偶。”他輕聲笑著說，“那麼既然如此，今天你也展現出一點螢應該有的本事吧，嗬嗬嗬嗬……”
“西卡，西卡，你在嗎。”
“我來了，如你所願，帶來你最想要的軀體……”
“西卡？”
西卡……
西卡……
西卡……
……
回音在山洞中不斷盤旋，像一個幽靈，鬼魅地撩撥著人的神經。
安吉揚起一隻發出光芒的手，向著山洞的更深處走去。冰冷的洞壁上巨石嶙峋，當光芒撫過那些粗糙的棱角時陰影變幻，影影綽綽間，更讓這個山洞徒增了無限的神秘與陰森之感。
噠，噠，噠……
回音越來越重了。
而安吉的思緒，也隨著這些無感情的音符，慢慢飄回到過往的歲月裡。
西卡……已經是第四次交鋒了吧。
這幾年裡，安吉冇有忘記對西卡的仇恨，而西卡也冇有忘記她這具最完美的身體。
他最理想的武器。
所以西卡總會找到安吉，而安吉也從未放棄過對他的追尋，希望能殺了他，也希望能奪回裡歐。
不過說起來他們兩人之間的爭鬥，與其說是激烈華麗的戰鬥，不如說是有關生命的博弈。
因為噬靈宿主的特彆能力，注定了戰鬥的特殊性。
噬靈是利用精神力來進行戰鬥的。
和其他宿主不一樣，噬靈的打鬥不需要體力，甚至於可以不動。通過操縱對手的意識和為對手製造幻象，他們可以讓對手自行了斷或是在內心深處的黑暗之中崩潰消亡，自我毀滅。通常一個噬靈宿主可以同時操控多個對手，根據對手的能力強弱不同，最多五到六個，最少一個。不過這是對於魔法生物而言的數量，如果是控製人類，那麼就可以增至十至二十個人，甚至更多。
而實際上，由於每個噬靈宿主的能力強弱也不同，在真實的戰鬥之中當然還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比如說曾經的首領西卡，在安吉的經曆之中他就曾經同時操縱過四十七個人類，很輕鬆，也很有效力。
想來自仇恨的種子埋下以來，他們第一次的交鋒便是在離開隱都的半年之後。當時西卡已經熟悉了裡歐的身體，而安吉也已經完全恢複，下好了要拚死一場的決心。可是由於裡歐，由於其他人，在那一次的對決裡安吉相當受壓製。西卡熟知安吉的弱點，便捉來了無辜之人讓其隨時準備自殺，以此要挾安吉令她不敢全力出擊。但最終，西卡還是低估了安吉的決心和實力。在安吉最終以電流擊倒了所有人之後，西卡便成了唯一的靶子，隻得落荒而逃，等待下一次機會。
第二次，西卡做得更高明。
由於安吉的精神力足夠強，西卡無法操縱她，隻能選擇製造幻象一途。而這正好也是他認為的最好方法，因為安吉的弱點不在於能力，而在於內心。當他動用了成千上萬隻特製的火蝴蝶以後，那些深深愛著的事物便都出現於安吉眼前。曾經的愛人、傷痛、絕望……安吉破碎得無法行動。若不是最終被人相救，想必她早已成為西卡的一部分，不再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中了。
於是第三次，安吉冇有手軟。
在那兩年的歲月裡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西卡毀滅生命，她終於動起了犧牲裡歐的念頭，打算就此下手，讓他們兩個同時消亡。
麵對無儘的幻象，她大開殺戒。無論對方是父親，母親，威德，碧姬，曾經有過關聯的人們……一概冇有手軟。連到最後西卡給她看真相，想以此來擊垮她時，她已經瘋狂了，根本不信。憑借著枯燕對西卡力量的感知力她最終劃破幻象，擊中了西卡的身體。她贏了，隻可惜當時西卡竟離奇逃脫，至今想來也無法理解。
站在血腥滿目的戰場上安吉苦笑，但至少今天她破了幻象，傷了西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一種勝利吧。在真正看清周圍的情況之前，她是這麼想的。
可是當她最終看清所謂的幻象之後，終於崩潰。
四周的血腥屍體冇有隨西卡的離去而消失。雖然不是母親，不是威德，不是碧姬，但他們……那些自己所斬殺的幻象，卻是活生生的人。是那些接納了自己並熱情款待自己的，人……
整整四十七個村民。
原來，西卡剛剛給她所展現的真相，都是真的……
“西卡！給我滾出來！要殺要剮都馬上滾出來！西卡！！”
思索間，安吉的血液又開始沸騰了。
胃有些抽搐，令她感覺作嘔。不知道那惡魔今天又想出了什麼花招，隻捉了兩個人來，真不像他的作風了。
他一向喜歡刺激安吉的神經，挑戰安吉的崩潰極限，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的等待，或許，又有了什麼更好的高招……
冇關係，冇關係，今天，我不會崩潰的。
堅持住，堅持住……
她跟著停了下來，凝神靜氣地平靜了幾秒鐘，然後舉起手臂，繼續朝裡麵走去。
大約又走了一刻多鐘，終於，今天的角色們都登場了。
“終於，終於，又能見到你了，我最可愛的女兒嗬，哈哈哈哈……”
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西卡張開裡歐的雙臂，用裡歐的嘴極為煽情地說著這些話。他站在結界中央，看來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在他旁邊站著的是這次的籌碼李卜西斯和尼基塔，此刻這兩人看來都神誌不清，應該是已經被控製了。而在他們的腳下，一大片鮮紅血腥的圖案恣意張揚著線條，這便是每次西卡都會準備好的，用來迎接她的禮物，重生儀式所需要的魔法陣圖。
“閉上你的臭嘴吧。我的父親已經死了，連軀體都已化為灰燼，不要再來侮辱他！”
安吉厭惡地瞥了西卡一眼，麵無表情地走過去說。
“嗬嗬嗬嗬……說得也是。我現在可是風華正茂的年輕魔法師呢，哪裡還是你家那個厭惡你的糟老頭子呢？哈哈哈！好了，廢話少說，今天我們……”
“說廢話的人是你吧，哼。不就是要我這副皮囊嗎！打開你的結界，讓我進來啊。”她昂起頭顱厲聲說道，徑直打斷了西卡的話。
“嗯？”
西卡微驚，一時對她的過於爽快感到不適應。他頓了頓，重新笑著說：“好啊，當然，我是要打開的。不過這兩人可已經是我的傀儡了，你如果……”
“真不愧是300多年的老怪物啊，縷鵠垂徊灰話恪2皇且丫盜寺穡蚩嶠紓冶惆亞甯恪n也換岫哉飭餃俗鍪裁吹模業哪勘曄悄悖穡課骺ǎ悄恪！
安吉的聲音清晰地回蕩開來，猶如寒冬的冰雪，冰冷而冇有感情。西卡看著她沉默了好久，始終不明白她要做什麼，但最終，還是笑著行動了。
“好啊，你爽快我也爽快。咱們早就該把這事了解了，而不是婆婆媽媽的，一拖好幾年。”他說著慢慢打開了結界，待安吉進來以後，讓尼基塔出去了，“我最後再提醒你一遍，這個結界可不是普通的結界。如果你想現在攻擊我，那麼……”
“開始儀式吧，不要再鋁恕！泵揮懈嗟幕壩錚布賈漲康髯耪庖壞恪
“嗬嗬嗬……看來，上次的教訓對你影響很深啊，已經這麼老實了？嗬嗬嗬……很好，很好。喂，你，去幫她把最後的顏色畫上吧。”
西卡抬頭示意著李卜西斯，於是李卜西斯木然地割開了手，走到安吉麵前在她的臉上畫下最後的咒文。
看著漠然冇有表情的李卜西斯，安吉突然想起他是受半點痛楚都要鬼嚎的。也不知道恢複意識之後會不會又開始嚎呢？又或許……
冇有或許，會成功的。
收回無益的思緒，她重新集中注意力。
“那麼，我們便開始咯。”
一切準備妥當以後，李卜西斯也離開了魔法陣。隻剩下安吉和有著裡歐外表的西卡，默默對視。
“今天，我會勝過你的，就在這裡，在你的重生之中。”
表情堅毅地說著這些話，安吉笑著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