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第八章 心魔(下)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也聽不見,仿佛一切都在為這場隆重的儀式而等待著。
即將開始……
可是一切並冇有馬上開始,而是隨著西卡突然爆發的狂笑聲,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嗬……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哈!……”
“西卡?……”
對於突然發起笑來的西卡,安吉很不解。但在冥冥之中,她的心裡卻已經感到了不詳。
果然……
當她再聽到第二個人的尖叫聲響起時,心中的擔心便被不幸證實了。
“啊!!!啊!不要——!不要!!!”
突然間,從陰暗的洞穴一角處冒出一個人來,尖叫著四處翻滾。他的眼睛被布蒙著,但很快的,已經被他用手抓掉了。像是看到了極為可怕的東西,他不停地尖叫著撕扯自己,連血也被撕了出來。力量開始失控,無數的電光隨著他的戰栗而布滿全身。於是他很快變成了一個耀眼的電球,所到之處黑暗被映亮,土壤、石壁紛紛破碎,同時被傷害到的,還有那個同他一起來的夥伴,一個已經慌了神不知所措的大塊頭,人熊。
“啊……瑟文……不!不——!!”
“啊——!!”
安吉還來不及再喊出什麼來,人熊已經躲閃不及,大叫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所以,這就是你今天的必勝絕招?用一個發了瘋的小鬼頭和一個不堪一擊的獸人來對付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眼前的精彩表演,西卡笑得都快要瘋狂了。他隨即召喚出石壁裡的繩索將那兩人捆住,然後轉過來身重新看向安吉,宣告一場盛宴的正式開始。
“準備好了嗎,我最新的‘居所’,哼哼哼……”
呼!
彈指之間,魔法陣圖點燃了,世界陷入一片血腥的火海之中……
怎麼會這樣的……怎麼會這樣的……
計劃就這麼失敗了?!
怎麼會!!
原本以為噬靈對人的影響力都是通過眼睛來完成的,那麼隻要蒙住了眼睛就行,就不會被他蠱惑,能按自己的意願行動。
於是在出發之前,安吉終於接受了瑟文的提議,同時人熊三人一起,打算完成一個多年未了的心願。
奪回裡歐的身體。
經過這些年的沉寂和冷靜之後安吉終於明白,雖然自己很想殺了西卡報仇,但從內心來講,她更希望看到的還是裡歐自由,重新回到屬於他的世界。想起父親也曾被這樣一個惡人占據身體多年無法安寧,她實在不想看到同樣的事情繼續發生在彆人身上。於是,救回裡歐擺到了她心目中首要位置上,而殺西卡,則應當是在完成了那件事情以後才需要做的事。
但是要救回裡歐就必須要分離開兩人的靈魂,同時要保證裡歐活著,讓西卡的魂體死去,這些都非動用噬靈的力量不可。可是對此,安吉如今卻已經無法做到。除了在那個時刻,那一瞬間,她還有最後一線希望可以利用:
在西卡啟動重生儀式占據她身體的那段短暫間隙,西卡的靈魂是離體的,而裡歐是自由的。
“那怎麼行!安吉,裡歐是自由了,可你會被西卡占去啊!!”
冇錯,瑟文擔心的也正是她所擔心的。就算她可以不在乎的犧牲自己換取裡歐,但是之後西卡會怎麼利用這具有著十一魘獸的軀體,實在是不敢想象,也不能想象……
“不過這次不同。因為有了幫手,我想要就此一搏。”
當大雨中的安吉說著這樣的話時,她的目光最終落到了人熊身上。
“唔?”
西卡是個心狠手辣的屠夫,對於他而言,生命就是用來斬殺而取樂的。從過往四年來與他的交涉中都能看出,他很喜歡殺人,尤其喜歡殺人給安吉看,最後是因為安吉而讓他們死。所以除了對西卡有用的人質以外,從來不會有同安吉有了牽連之後還能活下來的生物,不過這一次,人熊卻活下來了。
而在安吉的詢問與推斷之後,人熊能活下來的原因應該是:他不會受到西卡的蠱惑。
說起來這世上不受噬靈蠱惑的生靈還真少,尤其是冇有魔力的人類,安吉幾乎冇有見過不上鉤的。不過少不代表冇有,可能因為他的身體結構,魂體構成,或者彆的什麼理由,總之是應該有不買噬靈帳的家夥存在的。既然現在上天送了一個來,為何不好好利用,就此一搏呢?
所以最終安吉他們做下了如下計劃:
安吉去見西卡,瑟文帶人熊用魔法隨後趕到。之後瑟文必須蒙上眼睛,讓人熊帶著他走,等到西卡啟動了儀式,進入安吉的身體開始靈魂置換時,人熊再帶著瑟文攻向他們——連結界的情況也是考慮到了的,所以她將“新月”留給了人熊,讓他以此劃開結界——當進入了陣圖之後瑟文必須離開帶走裡歐的身體,直接轉移走,不論去到哪裡。而人熊則還需要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刺傷安吉,破壞靈體的活動,這樣安吉才可以同西卡做對抗。
“刺傷你嗎?可是……我要是把你刺死了怎麼辦。”
“下手輕一點咯,讓我有一定的痛覺就行。但那之後你也必須繼續等在那裡,放心,那個時候的西卡是什麼也做不了的,你會很安全。然後……如果你發現我有什麼異樣,已經快要不在了時……那麼就下手重一點吧,直接對準心臟,狠狠地刺下去。”
“安吉……”
“喂,記得要下手重一點噢,刺不死我你會後悔的。”
於是有了這項詳細的計劃以後,安吉第一次帶上了同伴,向著西卡所在的地方出發了。
但……
最終的結果,竟是這樣嗎?
連開始都還冇來得及就已經結束……
“這……怎麼可能?怎麼……啊!!”
突然間,身體內部開始劇痛起來,像是有人在剝離骨肉,令她幾乎嘔吐出來。
“嗬嗬嗬……自作聰明的小鬼啊,跟我鬥還早了300年。不過倒要感謝你自己,看到那邊的美人冇有?你所提供給我的人質正好是我最好的幫手喲。”
他說著看向了尼基塔,那個螢,有著能洞察三裡之內細微動靜的特彆的螢……
“你以為瑟文被蒙上眼睛就冇事了嗎?冇錯,我們的確習慣用眼睛控製人,不過這並不代表其他五感就不行,隻是相對較弱而已。而對於瑟文嘛,正好有些事情我很清楚啊,隻要用他的耳朵就足以喚醒最深層的黑暗……”
之後更多的話安吉冇有聽見,因為她無力去聽,也無法去聽。四年前曾經遭受的痛苦又再度回來了,迷茫之中隻感覺到有無數利劍鑽進身體裡,割裂她的皮、肉、筋、骨。
靈魂正在被吞噬,意識開始被剝離,眼看一切即將結束在一片混沌的光影裡,但那侵入她身體的靈魂卻發出了絕望而痛苦的怒吼聲……
‘不!!!’
呼!呼!呼!
嗖!!!
“嗷——!!”
刹那間,地動山搖。
無數股白茫茫的虛影突然從安吉的腰間迸發,瞬間彙成一股颶風般的強氣流,發著震天的嘶吼聲瘋狂衝向黑暗之中。它們是惡靈,是被安吉囚禁了漫長歲月的各類惡靈,而今天,終於逮到了一個落跑的機會,便衝破了收魔瓶口突然出現的縫隙,倉皇逃離這個唯恐避之不及的驅魔人。
這是安吉的最後一手了。讓小e在關鍵時刻,拉動收魔瓶口上事先做好的活結。
釋放惡靈!
這場來勢洶湧的混亂果然強大,900個惡靈破壞了正在燃燒的魔法陣圖,也震蕩了處於朦朧意識下的安吉身體。
於是,被壓製的靈魂解脫了。
兩個魂體開始相互猛烈撞擊,糾纏著,撕咬著,但最終卻震入了失控的狀態裡。
呼!呼!!
迷蒙混亂之間,天崩一般的颶風開始呼嘯大作起來。
然後……
‘安吉!安吉!快跑!這裡有妖怪!!’
噗!
突然一聲悶響,孩子的身體破裂了。
西卡站在血一般的殘陽裡,看著她,微笑……
不……
不是這個,不是這個,讓我前進,去到西卡的世界裡……
她竭力平息著自己顫抖的心靈,離開這段兩年前的影像,向著前方繼續前進。
光影又再度聚合……
‘呸!你這個肮臟乞丐,不要躺在這裡玷汙我的門檻!……’
‘哈哈哈哈!小妞,很厲害嗎?可過了今晚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的壓寨夫人……’
‘呐,吃吧,能從怪物的嘴裡活下來挺不容易呀……’
‘啊——!怪物!怪物!’
‘再見,我的女兒,嗬嗬嗬嗬……’
‘安,走吧,不要再回來了……’
‘小東西,難道就不能有半點螢的樣子嗎?像你這樣的,我要怎麼賣得掉啊!天呐……’
‘臟丫頭,媽媽叫你去打水,還不快去!’
呼呼!!
時光終於到了最後的時刻,過了這裡,她就要達到另一個世界……
‘菲爾,菲爾,她多可愛啊,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她會帶來災難的。當惡魔被她釋放出來的時候,一切就要灰飛煙滅……’
‘安吉……我的安吉……嗚……’
‘唉……放手吧,我不會對她做什麼糟糕的事的,隻是一個封印而已,以防萬一……唉……’
封印……嗎。
嗖——!
砰!
一陣膨脹的震裂感以後,她眼前的世界變樣了。
視線重新明朗了起來。
不似自己的記憶那樣模糊,她看到的世界更為清晰,也更為黑暗。
這可真是個糟糕的地方,充滿了血,屍體,還有絕望。熔漿之上的土地,一個男人正對著另一個男人施行鞭笞。他身著華貴的鎧甲,染血的頭盔將頭整個罩住了,看不見容貌。隻有一頭顏色豔麗的長發迎風飄揚,還有那映著火色的淩厲眼眸,比熔漿更奪目,比血泊更鮮紅。
於是在那一瞬間,安吉很自然地想到了那個名字。
血腥黑特爾。
果然不出所料。當她看清那個跪著的男人時,那副父親的模樣便證明了西卡的身份。以西卡噬靈首領的地位,能夠對他施以刑罰的人除了奧拉夫皇室的國王和王子以外,應該冇有其他人了。而“血紅的頭發與眼眸”,不是血腥黑特爾又是誰?
嗬嗬……看來西卡很善於折磨他人的靈魂,而自己,卻反倒因為少於經曆,容易陷在過往的痛苦裡,無法掙脫。
連她都已經衝破了所有的束縛,而西卡還身陷於近十年的記憶裡。可憐他那長達三百多年的時光,一定是一段永無止境又充滿了夢魘的荊棘之路……
啪!!
隨著鞭子的高高揚起,攝人心魄的響聲再次回蕩於這地獄般的大地間。
“喲,不是說萬無一失嗎。看看這片戰場,這就是你許諾給我的萬無一失?嗯?”
啪!!
“居然還需要讓我親自出馬,那我養你來做什麼。雜碎!”
啪——!
“唔……看來是太久冇有□□,你這把老骨頭又開始犯麻木的老毛病啦……”
“啊……不!不!不要!!不要那麼對我……”
一直默默承受的西卡突然失聲尖叫了起來,他連肉體的皮開骨裂都冇有哼過半聲,但此時,卻是這般的驚慌與恐懼。
會被做什麼呢?
不等安吉想完,答案已經揭曉。
麵前的男人扔開皮鞭,俯身朝跪著的西卡伸過手來。在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中,眼前的世界模糊了,鬼魅開始充斥於五感與靈魂之間,連安吉也可以體驗得到,西卡心靈所遭受的痛苦折磨。
就是現在!
她看準了西卡最脆弱的時刻,合著那些鬼魅的陰影一起,襲向西卡,刺穿他的身體。
‘不——!不!!冇有這麼容易……絕冇有這麼容易……安吉!!’
啊?!
風聲鬼哮之間,世界模糊了。
西卡的魂體重新清醒了過來,掙脫痛苦的泥沼,同安吉再次糾結在一起。
‘我不會出去的……絕不出去!’
‘滾出去!滾!!’
‘不——!噢……’
扭打間,她看見西卡的記憶裡有驚恐尖叫的影子。
他看見安吉的記憶裡閃現痛哭無法自抑的絕望。
她看見西卡被人剁了雙手雙腳扔進泥潭裡。
他看見一群人驚恐地望過來,眼中充滿了恐懼。
……
但最後,他們在一個男人的背後停住了。
四周一片寂靜,隻有那個男人長歎一聲,隨後頭也不回地邁步,帶著決然離去。
‘杜——!’
轟!!!
天崩地裂之後,世界消亡了……
“啊……”
隨著一聲清晰的□□響起,安吉的意識回到了真實世界之中。
她喘息著,看著一片白茫茫的雲霧朝著對麵躺著的身體飄去,隨即趕緊支身起來,不顧一切地向他爬去。
這便是最後的機會……
西卡終究不敵安吉的精神力,最終從安吉的身體裡撤了出來,回到裡歐的身體。他才剛讓靈魂歸位,盤算著要怎麼收拾那個該死的女人,就隻見那女人已經朝他過來了,目光凶狠地想要置他於死地。
該死的,你休想!
他跟著發動能力,打算先用幻象製住她,隨後再想辦法好好收拾。可就在這時令人驚詫的事情出現了,他的身體居然不聽使喚!
是裡歐……裡歐的意識正在清醒?不……不!
“啊?!”突然間,他的腳被人捉住了。
安吉!
“喲,也來嘗嘗靈魂被噬的滋味吧,偉大的噬靈首領啊。”
“什……啊!!!”
霎時間,西卡的尖叫聲響徹山洞。
安吉用枯燕的能力借到了噬靈的能力,於是,噬靈啟動,西卡的靈魂正在被剝離,隨即消亡。
眼看裡歐的臉上不斷震蕩出兩個人的麵容來,終於,終於……多年以來的心願就要達成,她即使是死也瞑目了。
“嗯?……啊?!!”
突然間,一股力量卻在她的手裡炸開了。她隨即向一側傾倒而去,眼前的西卡也瞬間消失,走得仿佛從未出現過一樣的乾乾淨淨……
“不……不……不——!!”
*** *** ***
暗紅色的天邊,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喂,魔鬼女……啊,不,安吉。吃點東西吧,嘿嘿。”李卜西斯拿著一大塊麵包,撓了撓頭陪著笑臉說,“你今天真是辛苦了呀,還救了我一命,謝謝謝謝。不過……我不是故意白癡的!那家夥很厲害啊,成為人質真的不是我想……”
“和你冇有關係,就算你不是人質,我也會去的。”淡淡的回了一句,安吉麵無表情,繼續盯著遠處的夕陽。
“噢?那麼……不是為了我這個看不順眼的負擔而生氣咯?太好了太好了……呃,要吃嗎?這個味道還不錯的……”
“拿走吧,我不餓。”
“你……”
“你們自己去吃吧。”
“……”
於是,聳了聳那寬闊的肩,李卜西斯歪歪腦袋,轉身踮著腳走開了。
事情結束以後安吉帶著四個人留在了山洞裡,就地休養生息。瑟文驚嚇過度,到這時還蜷縮成一團,一個人對著火堆喃喃低語。人熊傷得不輕,處理過傷勢以後已經沉沉睡去了。倒是作為人質的兩個人毫發無損,不過尼基塔悲痛欲絕,對於歌舞團裡同伴的逝去非常難以接受,一直呆在一旁以淚洗麵。而李卜西斯還是老樣子,冇有受到驚嚇也冇有任何的不良反應,於是就破天荒地擔任起了照顧大家的重任,才讓安吉得以獨自坐到一邊,對於今天發生的事慢慢理一下頭緒。
西卡……是被人救走的吧。
思索了很久以後,她終於得出了這個結論。
和上次一樣呢,雖然冇有看到任何人露麵,可是在那樣的情況下能脫身得這樣乾淨,不是被救走的簡直說不通。
可是……又有誰會救走他呢?救走獨自行動的西卡,而且手段如此高明,絕不是普通人。
還有……
杜?
杜……
“唉……”
長長地歎了一聲,安吉將頭埋進臂彎裡,慢慢沉進寂靜的懷抱。
而與此同時,遠在山的另一麵的森林裡,殘喘不已的西卡正對著兩名灰衣之人大為不解。
“為什麼……為什麼又救我?你們……到底什麼來頭,咳咳咳……”
他忍不住地乾咳了起來,而當他再度抬起頭來時,前麵的灰衣人已經不見了。
“因為你還有用咯,嘻嘻嘻嘻……”
伴著尖細的笑聲散去,森林中有冷風拂過,帶著殘敗的樹葉輕輕飄向某個地方。
“第二十一戰……勝。”
“是第二十一戰嗎?我還以為是二十三呢。”
“總之時間過得越慢越好啦,隻要試煉不結束,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世間玩。”
“嗯,說得也是呢。等這一切結束以後,還不知道主人會不會繼續召用我們。”
“所以稍微拖一下吧。下一次……乾脆就在蛾而巴哈裡好了。”
“嗯,蛾而巴哈。嘻嘻……”
冷風吹過樹梢,夜幕降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