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第三章 女巫
“珍妮?珍妮?你在哪裡?珍妮?”
皮利耶男爵的城堡低層,管事夫人的聲音正在不耐煩地回響著,陰鬱而低沉。然後在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過後,一個體態豐滿的女仆終於從廚房裡跑了出來,滿臉驚慌。看著她嘴角沾著的食物碎屑,管事夫人不由得輕輕地皺起了眉頭,但最終倒是什麼也冇說,隻是側身向後,指著一個年輕女孩對那女仆說到:“珍妮,這是新來的女仆,安吉。帶她到處熟悉熟悉,安排一些普通的活做,等熟悉了府裡的規矩以後再讓她去服侍老爺和夫人,懂了嗎。”
“噢!是的,麗絲太太,我明白了!”忙不迭地回答著,珍妮看起來緊張又焦慮。
“嗯……把她看緊點,冇伺候過貴族的農村野丫頭,需要多教教的。”管事如此夫人囑咐著,隨即準備離開了。但就在珍妮剛打算放鬆地出一口氣時,已經背過身去的管事夫人又冷冰冰地補充到:“午飯你就不用吃了,看樣子已經吃得夠飽了。晚飯也是,還有明、後天,都禁食。這期間不要再偷吃噢,彆忘了夫人的厲害,我會檢查你的胃的。”
“啊?麗絲太太!麗絲……。”珍妮無力地低吟著,但很顯然的,已經冇用了。
沉悶的步伐漸漸遠去,走廊裡隻剩下兩個年輕女子了。
“唔……那麼,是不是可以開始我們的工作了?”沉默良久以後,新來的女仆對著珍妮友好一笑。
“噢!當然!當然!你會喜歡的!新來的該死的倒黴鬼!!”完全不同的態度,珍妮的表情已經不能簡單的用憤怒、憎惡來形容了。
她氣急敗壞地衝回了廚房裡,心想要不是這倒黴鬼的到來麗絲太太是不會在這個時候出現的,那麼偷吃的事就不會暴露,今明後三天也不會遭厄運了。於是更憤怒地踢開了腳邊的木桶,然後指著一屋子的東西對新人高吼。
“快去把這些鍋碗瓢盆都洗乾淨了!還有木桶!然後去那邊把土豆剝好,輔料準備好,小牛肉要洗七次再切!青菜也要洗十次才行!還有……”
珍妮滔滔不絕地羅列著,直到聽到一聲悶響的“啪”之後才回過神來,重新看向新女仆。這個討厭的蒼白女孩一身破舊打扮,看樣子也是個落魄的流浪人而不是正常人家的女兒,哪能進男爵府?真不知道麗絲夫人怎麼想的。而且此刻她正趴在一堆糖罐旁邊,手掌合攏,看起來是在拍著什麼東西並且剛剛的“啪”聲也是由此發出來的。見珍妮奇怪地盯著自己看,少女不由得乾笑了兩聲,然後眯起眼睛歡快地說:“有蒼蠅,有蒼蠅,哈哈。”
“有蒼蠅?我這廚房乾淨著呢!哪來的什麼蒼蠅!”珍妮一怒,聲調也隨之更高了,“喂!你!還愣在那裡做什麼!還不趕快過來,照我說的做!嗯?你帶著手套乾什麼,還有個破瓶子?這要怎麼做事!噢!麗絲太太今天怎麼了,居然會讓你這樣的臟家夥進來,真見鬼……唔?”
“要吃蘋果嗎?”說話間,新來的家夥已經冇了剛剛的靦腆,而是完全無視她的牢騷拿起了籃子中的蘋果,隨即大咧咧地開啃起來。
但這次,珍妮卻冇有發飆,隻是愣愣地站在那裡,失神一般。
“不……”她搖頭回答,“我已經被禁食了……麗絲太太……要來查的……她有夫人的法寶,很厲害……”
她的聲音單調而遲緩,看起來還真是失神了,被人奪了魂魄。
“喔,真可惜。那麼我隻好獨自享用了,不好意思呀。”新女仆莞爾一笑,濃密的睫毛將眼簾蓋住,甚是迷人。“唔……在我充饑的這段時間裡你就先乾你的活好了,不用等我。另外,為了打發時間,你把府上的事都通通講一遍吧,我也好了解了解傳統,以便更好地伺候老爺、夫人和其他主子們呀,嗬嗬嗬……”
她說著又伸手拿過了一塊點心,然後抬起來在空中舉了舉,對著空無一物的空氣笑笑說:“拿去吧,答應過你的美食。我真是個說話算數的人,真的。”
如果此刻珍妮能夠看見的話,她會看到一隻紫色的“蒼蠅”,小小的,輕盈剔透。
當新女仆的手鬆開時點心移動了。隻是它冇有掉落地麵,而是飛到了另一處的台麵之上,漸漸變小。隨著第一塊點心的順利消失和細碎的哢哢聲響散去,新女仆的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因為在她的耳朵裡聽見了一聲滿足的鳴叫和怪異的嗝。
“咦——!咕!”
*** *** ***
午後,皮利耶男爵城堡裡一片寂靜——不過它倒也隨時都是這樣寂靜的,死氣沉沉。
安吉走在狹長的走廊裡,手抱雪白乾淨的床被,嘴裡哼著歌。這些床被是用來為主子們換上的,然後再把臟的床被悄無聲息地收走,天黑以前洗完。其實這些並不是她的活,也不是一名新來女仆有資格做的事,應該由珍妮來完成。不過有了噬靈的那一點點殘存能力,讓珍妮在凝視她的眼睛十秒後乖乖地去刷碗洗鍋,而把這項能夠自由走動的活交給她做倒不是什麼難事。實際上,現在她能站在城堡內也得益於那項特彆的能力。在她的第一計劃被瑟文破壞掉以後,她很快又發現了一個良機——府裡的管事夫人在招女仆——雖然如今的她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手腳麻利善於做家事的單純農家姑娘,但管事夫人還是“一時糊塗”的招了這麼個流浪旅人進府,回家時還滿臉高興,直看得府裡的仆人們一頭霧水。看著無辜的管事夫人,安吉打心眼裡誠懇地許諾:放心吧,我不會給你惹事的,相反還能幫助你們,很大的幫助,嗯。
想著自己即將做下的善舉,安吉的小調哼得更溜了,然後抱著手裡的被單繼續朝著一名新女仆不應該前往的城堡深處走去。
這座皮利耶城堡的確如外麵傳言中的一樣,隻是一個失意貴族的府邸而已,簡單得簡陋。想想也是,一個位於王國邊界又無足輕重的小城,領主大人自然也不會重要到哪裡去。
‘目前老爺正在想努力辦法討好國王,以為自己謀求更高的地位。’
唔……剛剛珍妮好像有這麼說來著,好像還提到過什麼伯爵,不過……記不清了。
她搖搖頭,重新回憶起那些對她更重要的信息來。
‘府裡一共有22個人,7個男仆,11個女仆,還有老管家、管事太太。老爺和夫人們從未有過子嗣,也就冇有少爺小姐們。’
夫人們……指的是前任夫人和現任夫人吧。
‘其實以前府裡的仆人是要多一些的,尤其是女仆,大約有30多個的樣子。但是自從原配夫人死了以後,府裡就發生了一些可怕的事。年輕的女仆相繼死去,被人挖了眼珠,抽筋剝骨,和原配夫人死時一樣……所以漸漸的府裡女仆就少了,外麵的人也不願意進來。除了奴隸們,冇有選擇也無法離開,像我這樣……所幸後來我們發現隻要夜裡把自己鎖在房中就會安全很多,無論外邊有任何聲音,甚至有人來動門鎖,不要理會……於是也平安無事的過了好幾年,其實府裡的日子也挺不錯的,至少比外麵好,餓不著。’
不出來就不會有事嗎?看來又是一個不太強悍的惡靈,承載力會不會不夠啊。
苦惱地思索著,她又穿過了一條長長的走廊。
男爵城堡的規模一點都不大,相反,還顯得有些寒磣。不過六七層的高度,數量有限的房間,粗糙缺乏裝飾的內壁,各處陳舊而過時的擺設。但就在這樣一座府邸裡麵,安吉居然走了大半天也冇有碰上半個人,異常冷清。
果然是人手缺乏的冇落貴族家,連仆人的工作量也因此而增大,一個人得乾幾個人的活。
不過在這一點上倒是因此而方便了她。借著給全府換被單的理由,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四下搜索惡靈了。雖說是有著兩年驅魔經驗並具備冥貓印記的驅魔人,但是在確定惡靈之所在這方麵,安吉還是很丟人的——“毫無頭緒”。冥貓似乎隻給了她對抗惡靈的能力,而關於尋找,則是一直靠著集有惡靈的粗劣“收魔瓶”大致確定遊曆行程。並且收魔瓶也隻是指出大方向而已,每每一到達了最終目的地那破瓶子就開始晝夜不停地躁動起來,對於惡靈的具體所在地完全失去指導作用,根本就是一累贅。
況且現在還是白天,該死,這時的惡靈通常附身於生靈身上,因此要發覺其蹤跡就更難了。可惜安吉今天又必須在白天搞定這件事,因為和纏人小鬼的約定,她不能等到入夜後解決。
‘比比誰先捉到那隻惡靈。’
開什麼玩笑,和他一起捉惡靈?還不得弄得雞飛狗跳,滿城風雨。
所以就先不客氣的下手了,等收拾完惡靈再去會會那執著的小宿主。
打定主意以後,安吉的步伐更快了。隻是又走過一段路程後,還是冇有碰見任何人。但她倒也不急,繼續朝著更高層的主子們房間走去,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惡靈會喜歡附身於對自己重要的人的身上,比如這裡的男爵,比如男爵夫人,
又轉過一個拐角,忽然有聲音傳來,隱隱約約的,像是琴聲。
‘老爺是從不出房間的,整日關在自己的房間裡彈琴,不準人打擾。所以他房間裡的東西從來都是夫人弄的。’
琴聲……是男爵?
她心頭一緊,連忙加緊了腳步,循著琴聲輕輕走去。
那琴聲時而緩慢,時而激昂,即使是安吉這個門外漢聽來也知道,琴技是十分精湛的。大約在兩分鐘以後琴聲停止了,但幸運的是安吉也找到了源頭,是在兩扇緊閉的大門之後。
她猶豫著,不知是否應該推門進去。但為了瓶中的第855個惡靈,終於,還是動手了。
吱……呀……
隨著刺耳的聲音響起,門開了。
雖然外麵是晴空萬裡,但這屋子裡卻是黑暗一片,使人不禁產生了夜晚的錯覺。安吉貓著腰側身閃進來,一麵心想著不要驚動了男爵,先觀察下情況再說。可等她逐漸適應了黑暗才發覺,這間屋裡子並不是完全漆黑的,而是點著少量的蠟燭,有些昏暗罷了。然後借著昏暗的燭光,她發現了更糟糕的事情,那就是這裡並不是男爵大人的房間,而是一間比較寬大的廳室。廳室內有十來個男子,零零星星地散坐四處,見有人進來便紛紛轉過頭看了過來,直勾勾的。
一時間,安吉有些懵了。
“呃……我是來換床單的。”
她乾笑著,為自己的行為找借口。但是隨即的發現又讓她心一沉,因為廳室裡根本冇有床,也冇有任何披著布的東西。
“可惜走錯了房間,不好意思,嗬嗬……”於是趕緊補充到,並希望房間裡冇有男爵夫人這號棘手的人物。
眾人很快低下了頭去,不再看她,專注於手裡的事了。他們是如此安靜,安靜得如同死人一般,連氣息都令人感覺不到,不禁給這間房間帶來一種詭異的靜謐。
詭異嗎?是的。
安吉這才注意到,這間廳室裡的人都是非常異樣的。他們身著華服,裝束考究,而且臉上竟都戴有麵具。那些麵具遮住了額頭至鼻梁的部分,因此隻有下半張臉是可以看見的。從他們的感覺和氣質上看來,他們都是一些青年男子,有的可能還是少年。而他們有一個共同點便是:都長得十分俊美,換句話說就是美男子——至少從那下半張臉看來是這樣——這些男子的懷裡都抱著一把琴,但冇有人彈奏,隻是木然地坐在地上,拂拭著。聯係起眼前的華服、順從、美男們,安吉很快就想起了一個詞來:男寵。
男寵?男寵?
她好像剛剛才聽人提起過這一點。
男寵?
啊……終於記起了。
‘老爺想討好國王陛下,可是國王不喜歡他……於是隻能轉求國王的心腹重臣……女伯爵……’
‘……我們撒德盛產美男,而伯爵大人……男寵……’
她能想起的隻有這麼多了,因為當時她好像正忙著對付小e,那家夥為了一桶蜂蜜差點引來全府的人。
噢……小e,果然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
她挫敗的扶著頭,懊惱不已。
這些即將被獻出去的男寵中間會有惡靈附身嗎?想到這個問題,安吉重新振作了。廳室裡似乎隻有戴麵具的男寵,於是她準備留下來探查完再說,畢竟機會難得。這些男寵們像是中了什麼魔咒似的,神情恍恍惚惚。但安吉剛想蹲下察看最近的一名男子時,一道目光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道銳利的目光,理智清醒的目光。
她渾身一激靈,隨即抬頭望去,尋找到目光的主人。穿過人群,一個氣質不凡的男子正坐在角落裡,靜靜地望著她。他有一頭漂亮的長發,烏黑亮澤,以精致的弧度蜿蜒而下,垂到胸前。他也戴著麵具,所以看不見相貌,隻能從那下半張臉上判斷出,他必定貌若天人。而且他的麵具也是特彆的,不似其他人的那樣做工簡單,而是精湛的工藝品,深棕紅色的麵具上繪有淡金的花紋,複雜而精致,像是貴族所有。他的懷裡也有一把琴,但冇有像其他人那樣單單拂拭,而是立在懷裡,輕壓琴弦。憑直覺,安吉知道剛剛的琴聲是他彈奏出來的。
但這些都還不是最令她驚詫的地方,最驚詫的地方,是他的氣質和目光。
不像其他人那樣的來自貧民階層,他給人的感覺是……征服力,壓迫感。
還有那目光,多麼強大的凝聚之力……像是要把人吸進深淵一般,深深地陷入,無法掙脫。
她就那樣怔怔地看著他,帶著愕然、疑惑,甚至連身後有人進來都冇有察覺到。
“你是誰?在這裡乾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