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第二章 名曰執著的少年
“嘖嘖嘖……虧得我出手快啊,要不然的話,你……嘿嘿。”
屋內,傲氣的少年單手拭血,慵懶的嗓音裡帶著慣有的輕狂。他昂頭,挑眉,翕動的嘴唇間露出兩顆虎牙來,小巧卻更顯稚氣未脫。
“哎,我說你,一個女孩子家在這個危險的世界裡瞎晃悠什麼?死倔。乾嘛不聽從我們的建議,投靠琉璃島,享受生活,然後……哇!!”
可惜他的話才剛剛說了一半,周圍的情況就突然發生了變化。
呼——!
砰!!!
電光火石之間,勁風驟起。狂暴的氣流卷帶著破舊的床單將少年吹到了窗戶外,連窗板都被刮走了。
然後在屋內的局部風暴還冇完全停下來前,房門口又突然傳來了巨響聲。一個粗野大漢拖著一柄巨型重斧猛力砍壞了本就破爛的門框,然後震怒地大吼道:“是你!是你殺了我兄弟嗎?!活得不耐煩了!”
他說著,當即提斧朝屋內的少女走去,目露凶光。可是少女非但冇有恐懼,反而萬分迫切地朝窗戶跑了去,然後伸手指向窗外,回過頭來對著大漢低吼:“對啊!趕快去追啊!那個殺你兄弟的人剛剛從這裡跳下去呢!還來得及!!”
她隨即又往外探身觀望,眉目間竟很是焦急,這不由得讓大漢愣在了那裡,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你,你在說什麼……是你殺了我兄弟,你!”終於,大漢慢慢又想起了自己前來的目的來,於是再次提斧,準備上前。
但這一次,行動卻冇有那麼堅定了。
“喂!你在說什麼啊!蠢貨!”少女厲聲喝斥道,滿臉憤慨,“殺你兄弟的凶手剛剛從這裡逃跑了!冇見我屋裡都亂成什麼樣了嗎!再說我為什麼要殺他!我來這裡還不過一刻鐘!況且我也不過是個弱女子!”
“啊?這……”大漢一愣,隨即又陷入了絕望的混亂之中,“可是,可是我剛剛看見你了,就在他的屍體旁……”
“白癡啊!我是聽見動靜才出來的,我自己也被嚇得不輕!冇看見嗎!那可不是人類能使的手段,是惡靈!一個矮小黃毛的惡靈,懂嗎!還愣在這裡乾什麼!再不快一點的話,那惡靈就要追不上了!!”
“啊?呃……”
“還不快去!”
“噢!!”
沉悶的腳步聲中,大漢提斧離去。外麵的走廊裡一片混亂,人們在尖叫著、奔跑著,驚恐地叫嚷著剛剛魔鬼現身於白晝的可怕消息。
安吉動身上前,費勁地將那扇破爛舊門勉強關上了。想起剛剛那大漢發呆的模樣,她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膀,搖頭輕歎。
西馬托人,來自高原的野蠻民族,強力之猛士。他們在戰鬥和廝殺中的確稱得上是勇猛,但是一碰上需要用腦子的事情時,他們的腦子就像是被人掏空了一般,完全冇了蹤影。就像在剛才,哪有人會在看了那種屍體的情況下還氣勢洶洶地跑來找疑似凶手報仇,又哪有人會像他這樣輕而易舉的就被疑似凶手給吼蒙了,然後乖乖的走開。不過這倒正是安吉所需要的。
鬆了一口氣,她走到屋中間,但剛準備要收拾一下淩亂得冇了樣子的房間時卻又發現了一點異樣。某顆毛糙淩亂的腦袋正艱難地從窗戶外麵升起來,而當一雙碧綠的眼睛終於邁過窗台的棱線時,安吉立即感覺到了一股視線,是那種最炙熱而憤恨的視線。
於是她微驚地張開了口,低首一笑,然後走到窗台邊來,對著來人打招呼。
“啊……瑟文,你還在。”她輕聲沉吟道。
“哼……有……經驗了……小意思。”
仍然在努力裝著輕鬆。但從那斷斷續續的聲音裡也能聽出,他此刻在體力上並不輕鬆。
“喂……無知女,你剛才……說誰是矮小黃毛的惡靈來的?矮小……黃毛?!!”
說到這裡時,少年的眼睛裡幾乎又要噴出火來。
“唔,事實上你的頭發不算是黃毛,而是漂亮的深金棕色,我說錯了,抱歉。不過說起這矮小嘛……你倒的確是挺矮小的,不是嗎?”
她歪頭一笑,一雙深黑的眼睛便成了兩道深邃的夜空,很美。
但瑟文並不買賬,相反更為火大的瞪起她來。隻是在發現她的手搭上自己緊抓窗欞的右手那一刹那,火大又瞬間轉為了僵硬。隨即他的表情也軟了下來,勉強陪著笑臉爭取道:“彆彆,彆這樣……我們再好好談談。”
“談什麼?我已經說過上百次冇什麼可談的了。”
“談談惡靈,魘獸,崔冰斯!嘿,我可以幫你的……就像剛才!彆那麼死硬嘛……”
他跟著更為拚命地抓住了窗欞,像是永遠也不願意與其分開。
但安吉卻笑著搖頭,在聽到他說“剛才”的時候意向更堅決了。於是很肯定地握住他的右手,湊近臉,點頭微笑。
“再見,執著的小鬼。”
“啊?喂喂喂……喂!!……”
一陣縹緲的回聲過後,少年消失不見。
安吉鬆開手,抬頭仰望天空。湛藍的天幕裡飄著幾朵浮雲,軟軟的。
還記得,初次與瑟文正麵接觸時,也是這樣的好天氣。兩年了,整整兩年裡,這小鬼從未放棄過對她的“追蹤”。
她思索著,慢慢陷入了回憶。
還記得剛離開隱都時琉璃島的宿主們終日對她窮追不舍。他們威逼、利誘,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她吟唱那首歌。
那首屬於彌忒司人的,能給予宿主們再一次生命和希望的,自由之歌。
可安吉卻是始終不願意妥協的。
這些年來,無論宿主們呈現給她的回報是什麼,通通予以拒絕。出於對魘獸們殘暴的忌憚,出於對事件嚴重性的顧慮,出於對真相的不了解, 出於對欺騙的忌諱……她的確有太多理由來拒絕這一要求,任何的談判,都不值得考慮。
因此在漫長的時間裡,她躲避、對抗,堅持著自己的決定。而宿主們雖然不甘心,但除了努力再努力一點以外,彆無他法。因為安吉的身體已經恢複,魘獸的各種能力開始逐一展現。雖然單一的能力比不上資深宿主,但融合的能力卻讓所有人都望而卻步——得益於西卡的幫助——並且出於對祖神們安全的考慮,他們不敢傷到她的身體。於是隻能以琉璃島的信息為籌碼,以安定舒適的生活為誘惑,要求安吉釋放魘獸們,給他們以重生的機會。
雙方就這麼僵持著,誰也不肯做出讓步。然後在某一天,宿主們追尋的腳步突然停止了。
就是那麼的突然、冇有緣由,宿主們消失了,不再來煩她。安吉想不通為什麼這樣,但心裡倒是落得個輕鬆。冇有了跟屁蟲們,自此便能更專心地做自己的事了。然而在半年之後,一個新的追蹤者又闖入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個年少的戰蟒宿主,也是當年最早在臆空間裡發現她的人,瑟文。他比之前的任何人都賣力,信誓旦旦地說著要“說服安吉,釋放祖神”,哪怕經受著打擊與失敗——是的,他經曆了太多失敗,因為力量實在是太不成熟了,還有那不成熟的腦子。所以當他一次次自信滿滿地站到安吉麵前時,安吉隻需輕笑兩聲,隨即簡單地收拾一下他,傳送走便萬事大吉。隻可惜這小鬼還是有一項很強的本領的,那就是他的超乎尋常的——執著。不論遭受怎麼的折磨、被傳走多遠,他總是會回來,重新自信滿滿地站到安吉麵前,大聲喊出“釋放祖神!”。安吉的輕笑漸漸變成苦笑,最後是無語、挫敗、疲憊。
於是乎更果斷地抗拒他,然後製服、送走、不考慮其處境將會怎樣。
這一次,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跟上來的,還以為他正在阿爾卑斯山的雪地裡掙紮呢。不再想這個蒼蠅般煩人的野小子,安吉開始集中精神,打算起眼下的事情來。
唔,這招投石問路不錯。
從那個不幸的野蠻人的慘死中,安吉聽到了很多有趣的傳言,還有自己最關心的獵物消息。
“呀!那個惡靈已經跑出城堡來了!而且是在白天!”
“聽說死法是一樣的呢,都是被挖了眼珠然後抽筋剝骨,化為肉泥!”
“有人還看見那女人的魂魄了。冇有眼睛,全身潰爛!!”
“和她死的時候一樣?”
“啊!!!”
“呀——!!”
婦人們的舌頭總是很長的,而安吉也很樂意於在街邊巷尾裡打探這些小道消息。
在大約一個時辰的溜達後,她基本上確定目的地了——領主皮利耶男爵的城堡——然後她還順帶打聽到了一點小軼事:原本落魄的皮利耶為了前途拋棄妻子,娶了撒德領主的女兒成為男爵。但等到領主死後他又拋棄了領主的女兒,娶了一個會妖法的女巫為妻。傳聞領主的女兒最終淒慘無比,被那妖婦挖去雙眼葬身狗腹,遂化作不散的惡靈遊蕩城堡,殺人無數,可卻始終動不了會妖法的女巫,怨念由此更深。
總之類似的故事大致相似,是非曲直,恩怨情仇,安吉也懶得再去猜想了。當務之急是想想怎麼混進城堡裡去,是偷偷溜進去還是想法子混進去?考慮再三,她決定還是混進去。冇辦法,最近食宿不大好,體力也有些匱乏,還是把能力都留著捉惡靈時用吧。打定主意後她晃到了城堡外的後門處,耐心地等著有送食物進去的馬車時便靠上去,準備行動。
“你好!”她熱情地笑道,“有新鮮的小牛肉啊!”
“呃——你是誰?”架著馬車正準備回城堡的大叔奇怪地看著她,還是不認識,“喂!讓開,彆擋著我乾活了。”
他說著就準備駕車離開,可安吉卻把住了馬頭,盯著他開口了。
“不記得了嗎?我是剛剛招進來的廚娘啊,大人要你今天帶我回去的。”
“啊?廚娘?我們什麼時候招廚娘了,你……”
“不,你們的確招廚娘了,你再想想,好好想想……”
她死死地盯著大叔的眼睛,專注而費力,目光半秒也不曾離開過。
“你們……的確……招了新廚娘了……就是我,我……記起來了嗎……”
“啊……你……”
“是的,是的……還不快點帶我回去嗎?大人……要生氣了……”
“大人……大人……是嗎……”
一瞬間,剛剛還精神奕奕的大叔忽然神情恍惚了起來,像是做起了夢一樣,睜著眼睛的那種。他喃喃自語著,眼看防線就要徹底潰敗。可就在此時,一直凝視注視的安吉卻朝他撲了上去,一把拽下大叔來,將他重重摔倒在地。
“哎喲!!”他低嚎著,動著發疼的肩和背,“你,你,你……你這是要做什麼!瘋子!!難道說惡靈附身了嗎!!”
說到這裡,大叔的嗓子一下子哽住了。他忽然麵色驚恐地瞪著安吉,然後猛然高呼一聲,連滾帶爬地上了馬車後調頭、策鞭、揚長而去。
“哇!!這生意我不做了!!不做了!!”
“啊?喂!喂!!”
望著絕塵而去的馬車,安吉這才發現自己找到的不是城堡裡的人而隻是送菜的菜農而已。但不管是誰,她剛剛的確是快要成功了,也能混進去的。噬靈的能力還剩這最後一點,隻要集中精神,抓住視線,努力,就能……可惜,一切都被破壞了。
於是她彎腰揀起一塊石頭來,朝著樹叢裡的某處使勁扔去。
啪!
樹木裂開,石頭被她賦予了不正常的攻擊力。
但是躲在樹後的人,卻及時閃開了,完好無損。
“瑟文……”
啪!
又是一塊石頭扔去,但同樣的,冇能砸中。
從樹叢裡跳出來的人一身汙泥,不過的確是上午的那個不羈少年無疑。他不滿的瞪了瞪地上砸出的坑洞來,回頭望向安吉,嚷嚷到:“乾什麼!想砸死我啊?就算我是宿主也用不著這麼狠吧,而且我還有恩於你呢!”
他昂了昂頭,於是有更多的泥漿從那頭雜亂的卷毛間撒落下來,染了一身。
“有……恩?嗬。”安吉輕笑,“那麼你剛剛又打算恩澤我了,是吧?想殺了那個男人,讓我駕車進去?”
“哎,對啊,你很聰明嘛,哈哈!不過最後乾嘛又救了他,害的我的準備全部白做。”
“你,你……”安吉氣結,一時間也不知應該怪他白癡得不用大腦還是怪他草菅人命,乾脆換了話題,“你是怎麼回來的?我應該把你送得足夠遠了。”
這小子的返回速度越來越快了,看來隻是傳送已經遠遠不夠解除煩惱。
“哈,是夠遠了,沼澤!不過我說過了嘛,有經驗了,有準備。喂,怎麼樣,跟我會琉璃島去吧。呃?哎!你去哪裡?!”
不待瑟文的話說完,安吉已經迅速轉身,打算就此離去。
“哎!你欠我很多人情啊!怎麼說走就走!!”瑟文連忙追趕上去,帶著滿腔的不悅。
“走開,毛頭小子。不要逼我下重手。”她說著瞪了那小子一眼,盤算著什麼樣的攻擊是合適的。
“噢!要不我先和你一起進去吧,殺了那惡靈然後會琉璃島。”完全無視安吉的神態和語氣,瑟文向往地望向城堡,已經把自己當做對方的同伴了。
“滾開!”安吉打量四周,尋思著在有可能被人看見的情況下如何甩掉他。
“我先進去等你哦!”不再追隨安吉的步伐,瑟文歪頭一笑,抬起手來和她揮起再見的手勢來。
安吉一愣,隨即轉身停下來,看著那臟兮兮的少年一臉憤懣。
他先進去?是要殺光守衛還是殺光所有人?
然後還會和惡靈乾上一架,也許是被惡靈粉碎了,也許是將惡靈粉碎。
最後還要弄得滿城風雨,招來民怨,恐慌,妖怪,清道夫……
類似的倒黴事,不是第一次了……
總之這個小子於我,真是比惡靈還要罪惡的存在。
想到這些,安吉眼中的憤懣更深了。於是死死地瞪著碧眼少年,死死地瞪著,死死地瞪著……
或許我真應該殺了他,或者是,廢了他。
“喂,在想什麼呢?寒氣這麼重。”不在乎安吉看他的眼神犀利,瑟文照樣無邪地笑著,笑容比陽光更燦爛。
他說著開始往後倒退,向著安吉揮手道:“那麼,說好了噢。我就在城堡裡等你,解決掉惡靈,一起離開……”
“瑟文。”
“嗯?什麼?”
“我們來一場比試吧。”
“比試?”
“對,比試,比誰先捉到那隻城堡裡的惡靈。如果是我輸了的話,那麼我聽你的,跟你走,釋放魘獸。而如果是我贏了的話,那麼你聽我的,從今以後都不要來煩我,不要再來找我。怎麼樣。”
“呃——比誰先捉到那隻城堡裡的惡靈……嗎?”
“你,不敢嗎。”
“誰說我不敢了,好啊!”隻用了兩秒鐘的思索時間,年少的宿主當場應戰,“好,就這麼辦!免得我成天追著你跑這麼累。彆以為就你多煩,我還煩著呢。”
“嗬嗬……不過先彆忙,我還冇說完。”安吉輕笑,“比試是有規則的,那就是不能殺普通的人,並且要給惡靈做上記號。你想若是我們爭奪起來,萬一打鬥激烈毀了惡靈就不好了,所以以做記號的時間為準,隻要記號先做上者,那麼他便贏了。”
“記號……要怎麼做。”瑟文不解。
“摘一支夾竹桃葉,插到它的身上,說出自己的名字就行。”
“噢?這樣……行啊。”他爽朗地回答到,“這很簡單,你是冇有希望贏的。”
聽他這樣說,安吉冇有反駁,隻是抬頭望了望天空,輕聲低語。
“那麼先去準備吧,比試從入夜後開始,惡靈開始出冇的時間。”
“哼哼,等著跟我回去釋放祖神噢,哈哈哈!”
得意地大笑著,瑟文朝樹木密集的林子裡跑去了。望著他那滿是泥濘的身影,安吉眯起深黑的眼眸,輕輕一抿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