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28章 遺禍無窮(第三更)
“魔木神族?”古桑女柳眉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木神杖頂端那枚幽青色的螺旋紋章,杖身微微嗡鳴,似在應和某種遙遠而沉睡的共鳴。卿凰卻已將另一隻青鳥輕輕托起,聲音如清泉滑過石隙:“彆怕,我們不是你們說的‘魔神族’,我們來自靈界,是被木靈守衛引路,誤入此境的旅人。”
青鳥抖著翎羽,一雙琥珀色的小眼驚疑不定地掃過眾人——關橫負手而立,衣袍獵獵,眉宇間不見殺氣卻自有千鈞之壓;若桃叉腰冷笑,指尖隱有赤芒遊走;邪木巨凶妖垂首縮頸,爪中還攥著半截斷藤,活像被抽了筋骨的枯樹樁;黑藤童子則蹲在古桑女肩頭,晃著兩條小短腿,笑嘻嘻地啃著一截泛著淡金光暈的藤須,仿佛此處不是險地,而是自家後院。
“真……真的?”青鳥喉間咕嚕兩聲,試探著扇了扇翅,“可你們身上,有‘古靈界’的氣息,也有‘青木墟’的根脈,還有……還有那種……”它突然噤聲,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關橫腰間懸掛的那枚青玉佩——那是句芒遺物“棲梧玨”,此刻正隨他呼吸微微起伏,表麵浮出細密如葉脈般的淺碧紋路,竟與青鳥左翼內側一道隱秘胎記,分毫不差地重疊起來。
“你認得這個?”關橫目光如電,倏然低俯。
青鳥渾身一顫,聲音陡然變調:“棲梧玨……句芒大人的信物!千年前……千年前就是它開啟過一次秘境之門!那時‘魔木神族’尚未分裂,所有子民跪迎神光……可後來……後來信物碎裂,神殿崩塌,青木之心枯竭,他們便說……說句芒大人拋棄了我們,墮入永暗之淵!於是焚儘善木,掘開邪根,以血祭換永生,以怨念養新神……”
“等等!”若桃一步搶前,“你說‘分裂’?魔木神族原本是一體?”
“是……是‘青木聖裔’。”青鳥喘息急促,羽尖滲出點點青露,“最初隻有一族,奉句芒為父神,居於‘翠穹天庭’。可千年前秘境異變,空間撕裂,一部分人被卷入‘蝕木裂隙’,沾染混沌穢氣,軀體畸變,靈性潰散,漸漸忘卻本源,隻記得饑渴、吞噬、主宰……他們自號‘魔木神族’,稱我們這些留在原境的為‘朽木餘孽’,說我們軟弱、怯懦、不配承繼神恩!”
“所以你們才怕成這樣?”卿凰輕聲道,指尖靈氣悄然化作細絲,緩緩纏繞青鳥周身,助其穩住心神,“因為每次他們狩獵,都是成群結隊,以‘縛魂藤網’捕獲活物,拖回‘腐心祭壇’,抽取木魂煉成‘怨木晶’,再反哺自身……”
“對!”青鳥猛地點頭,眼中滾下兩粒晶瑩剔透的青淚,“他們不吃肉,隻吸靈髓;不飲血,隻吞神識。被捉去的同胞,三日之內,皮肉尚存,魂已成灰,隻剩一副裹著青苔的空殼,在祭壇上敲擊骨笛,為他們頌唱戰歌……”
話音未落,遠處森林邊緣忽起異響——
“哢嚓!哢嚓!哢嚓!”
不是風折枝,不是獸踏葉,而是某種巨大、規律、帶著金屬質感的節律叩擊聲,由遠及近,每一聲都震得沙丘微顫,連空氣都泛起扭曲漣漪。緊接著,地麵隆隆震動,數十道墨綠色粗藤破土而出,如巨蟒昂首,藤身布滿倒刺與蠕動肉瘤,頂端裂開腥紅巨口,噴吐出濃稠如瀝青的黑霧,霧中浮沉著無數張痛苦人臉,無聲嘶嚎。
“來了!”邪木巨凶妖慘叫一聲,本能後退三步,爪子深陷沙中,“是‘噬魂藤傀’!魔木神族的哨兵!它們……它們能嗅到我身上殘留的邪木氣息,把我當同類抓回去獻祭啊!!”
“閉嘴。”關橫一腳踹在它臀上,力道不大,卻震得凶妖渾身邪氣亂竄,“你要是敢跑,我現在就剁了你喂藤。”
話音未落,最前端一株噬魂藤傀突然弓身,長藤如鞭甩來,直取凶妖天靈!關橫右手五指張開,掌心驟然旋起一道青碧漩渦,正是木神句芒所傳《青帝禦魂訣》中的“截木印”——漩渦疾轉,藤鞭撞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寸寸僵滯,隨即“啪”地一聲脆響,自根部寸寸炸裂,化作漫天墨綠齏粉!
“咦?”青鳥驚愕,“你能……鎮壓蝕木之力?!”
“不是鎮壓。”古桑女緩步上前,木神杖頓地,杖首青芒暴漲,如月華傾瀉,“是‘歸正’。”
刹那間,杖尖所指之處,那些狂舞的噬魂藤傀齊齊一僵。黑霧翻湧稍緩,藤身蠕動的肉瘤竟如沸水澆雪,滋滋作響,冒出縷縷白煙。幾具藤傀眼窩中幽光閃爍,竟流露出一絲茫然,仿佛久困深淵者乍見天光,本能畏縮、遲疑,甚至有一株藤傀緩緩垂下巨口,朝古桑女方向,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
“它們還記得。”卿凰眸光微亮,“殘存的青木聖裔血脈,在抗拒侵蝕。”
“那就彆浪費時間。”關橫抬手,指向森林深處,“青鳥,帶路。我們要去翠穹天庭舊址——既然句芒信物在此顯形,那裡必有未熄的火種。”
“可……可那裡已是魔木神族王庭!”青鳥簌簌發抖,“‘腐心祭壇’就在天庭基座之下,‘森羅巨樹’的樹心已被掏空,改造成他們的‘萬魂熔爐’!每天……每天都有上百生靈被拖進去,熬煉成……成‘神血漿’!”
“神血漿?”若桃啐了一口,“呸,狗屁神血,分明是膿血!”
“管它什麼漿。”關橫唇角一掀,寒意凜冽,“老子今天,就把它攪成一鍋爛粥。”
話音未落,他袖中倏然彈出三枚青玉梭,梭身刻滿逆向旋轉的荊棘紋,正是木靈老者臨彆所贈的“斷界梭”——專破禁製、斬斷因果之器。關橫屈指一彈,三梭化作流光,分射三處:一枚釘入前方沙丘,沙粒瞬間凝固如青玉;一枚冇入左側枯樹,樹乾霎時迸發嫩芽,抽出三尺新枝;最後一枚掠過眾人頭頂,在半空爆開一朵青蓮虛影,蓮瓣徐徐旋轉,灑下細雨般清光。
“這是……‘青蓮護界陣’?”古桑女瞳孔微縮,“木靈爺爺說,此陣需三位以上禦魂者合力才能布下,你一人……”
“我冇布陣。”關橫收手,語氣平淡,“我隻是把陣圖,刻進了梭裡。現在,陣隨梭走,梭即陣樞。”
他望向卿凰:“凰姐,借你鳳翎一用。”
卿凰二話不說,指尖輕拂鬢邊,拔下一根尾翎。那翎羽通體赤金,末端一點朱砂似的豔紅,離體瞬間,竟引得周遭善惡木靈氣同時躁動,如百川朝宗。關橫接過翎羽,拇指抹過羽尖,一滴精血沁出,瞬間被翎羽吸儘。他揚手一擲,鳳翎如箭貫入青蓮虛影中心!
“嗡——!”
整座青蓮虛影驟然熾盛,金紅光芒與青碧光暈交織升騰,竟在眾人頭頂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雙生蓮冠”。蓮冠緩緩旋轉,灑落的光雨不再溫和,而是帶著灼灼鋒銳之氣,所及之處,噬魂藤傀噴吐的黑霧儘數蒸騰,藤身倒刺紛紛萎頓脫落。
“走!”關橫低喝。
眾人拔足疾馳,青鳥振翅引路,黑藤童子躍上古桑女肩頭,小手一揮,數條墨綠藤蔓破土而出,如活物般纏住眾人腳踝,倏然發力,竟將眾人淩空托起,貼地疾掠!邪木巨凶妖被若桃揪住後頸皮,像拎雞崽似的拽著奔行,嘴裡還嗚嗚哀嚎:“姑奶奶輕點!我這脖子剛被句芒神力洗過三遍,還冇長牢實呢!”
“少廢話!”若桃手上加力,“再嚎,把你舌頭編成草繩拴在樹上!”
前方森林愈發幽暗,參天古木扭曲盤結,樹皮皸裂處滲出暗綠色粘液,散發出甜膩腐香。越往裡,地麵越軟,踩上去如同踏在巨大活物的腹腔之上。忽然,黑藤童子指著右側一株歪脖老槐尖叫:“看那兒!”
眾人急刹駐足。
隻見那槐樹虯根裸露處,深深嵌著半截斷裂的青銅碑,碑麵蝕痕斑駁,卻仍可辨出幾個古篆:“……翠穹……承……句芒……敕……”
“是天庭界碑!”青鳥激動得羽毛直豎,“過了這碑,就是舊日‘雲階’!”
關橫上前,伸手抹去碑麵銅鏽,指尖觸到一處凹陷——正是棲梧玨背麵的凸紋形狀!他毫不猶豫,將玉佩按入凹槽。
“哢噠。”
一聲輕響,仿佛塵封千年的機括終於咬合。
整片森林驟然死寂。
隨即,大地深處傳來沉悶轟鳴,如巨獸翻身。前方扭曲林木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露出一條筆直上升的階梯——並非石砌,亦非木造,而是由無數交疊生長的翡翠藤蔓自然盤繞而成,階階如蓮瓣,邊緣流淌著星砂般的微光。階梯儘頭,雲霧繚繞,隱約可見殘破飛簷與坍塌穹頂的剪影。
“雲階……開了。”古桑女輕聲呢喃,木神杖頂端青芒與雲階輝光遙相呼應,嗡鳴不止。
“可雲階之上……”卿凰仰首,鳳目微眯,“有東西在等我們。”
果然,雲階第七十九級處,霧氣緩緩聚攏,凝成一道高逾三丈的身影。它無麵無發,通體由黑褐色朽木雕琢而成,關節處嵌著暗紅色晶石,手中拄著一柄頂端懸浮著三顆怨魂頭顱的骨杖。最駭人的是它胸前,赫然鑲嵌著一塊拳頭大的青玉碎片——與棲梧玨材質如出一轍,卻布滿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不斷滲出粘稠黑血。
“腐心祭司……”青鳥嚇得幾乎暈厥,“它……它戴著‘碎玉之心’!那是句芒大人當年親手斬下的第一塊叛神之玉!”
關橫卻笑了,笑容冷冽如霜刃出鞘。
他踏前一步,雲階青光映亮他眼底深處一點幽碧火苗:“原來如此。你們把句芒的斷罪之玉,煉成了自己的心臟。”
朽木身影緩緩抬起骨杖,三顆怨魂頭顱齊齊轉向關橫,空洞眼眶中燃起慘綠鬼火。它喉間滾動,發出砂紙摩擦朽木的刺耳聲響:
“……外來者……攜偽神信物……擅闖王庭……當剜心……飼樹……”
“剜心?”關橫嗤笑一聲,右手緩緩按上腰間劍柄,“好啊。那你先來試試——看看是你這顆破玉心硬,還是老子的劍,更利三分。”
話音未落,他腳下雲階驟然爆亮!整條翡翠階梯如活龍昂首,萬千藤蔓破階而出,如金蛇狂舞,直撲朽木祭司!與此同時,古桑女木神杖重重頓地,青芒化作九道鎖鏈,自地底破出,纏向祭司雙足;卿凰鳳翎一揚,赤金火焰凝成鳳凰虛影,唳嘯衝天,灼燒霧障;若桃雙拳燃起赤焰,轟然砸向地麵,震得雲階顫抖,沙石激射如雨!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噗!”
一聲輕響,如熟透果子墜地。
卻是那一直蔫頭耷腦的邪木巨凶妖,不知何時掙脫了若桃鉗製,竟一頭撞向朽木祭司胸膛!它張開巨口,狠狠咬住那塊布滿裂痕的“碎玉之心”,獠牙深陷,黑血狂湧!
“呃啊——!!!”朽木祭司第一次發出淒厲哀嚎,整個身軀劇烈痙攣,三顆怨魂頭顱齊齊爆裂!
“你瘋了?!”若桃怒吼。
凶妖滿嘴黑血,眼珠赤紅,一邊瘋狂咀嚼,一邊含糊嘶吼:“不……不瘋!這玉裡……有……有我祖宗的味兒!吃了它……老子……就能……返祖!!!”
它話音未落,身軀猛地膨脹,皮膚龜裂,露出底下虯結如古樹根須的肌肉,頭頂更是“噌噌”鑽出兩支墨綠犄角!一股混雜著遠古威壓與暴虐生機的恐怖氣息,轟然席卷雲階!
關橫瞳孔驟縮,隨即朗聲大笑:“好!那就一起——拆了這偽神廟!”
笑聲未歇,他劍已出鞘!
青光如天河倒懸,劈開濃霧,直斬朽木祭司首級!
雲階之上,殘破天庭的陰影裡,無數雙幽綠眼睛,正緩緩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