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吊喪
老太太冇了?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老人冇了?陳氏的身子抖了抖,最後一次見她,是五年前,那時候鳳兒要出嫁,她命人把自己和雀兒叫到張家大院,表麵上說的是讓她們母女好好敘敘,實際上呢?
想起那日的情形,鳳兒的閨房,四周擺滿了箱籠,鳳兒端莊的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似乎自己不是她的親娘,而隻是一個來恭賀她出嫁的親戚。
丫鬟上了茶,瞧見陳氏的眼往那些箱籠上望去,笑著道:“五太太,這些是老太太置辦的,老太太心疼三姑娘,壓箱底的好東西都拿出來了。”鳳兒輕叱了一聲,陳氏隻覺得嘴裡又酸又苦,女兒出嫁本是甜蜜的,自己卻滿是酸澀。
雀兒性子活潑,規矩了一會就伸手去摸盆上蓋著的紅綢,丫鬟急忙上前阻止:“五姑娘,這些是舅太太送給三姑娘添妝的。”舅太太,陳氏念著這三個字,鳳兒的舅母,本該是自己兄長的妻子,可是陳家現在已經冇什麼人了。
鳳兒白丫鬟一眼,嬌聲道:“就你多嘴。”奶娘掀開簾子走進來,手裡還端著幾碟點心,利落的把點心放到幾上,臉上笑的像春風吹過:“五太太,大太太對三姑娘就和親生女兒一般,除了老太太置辦的,還有這些,全是大太太一手辦的。”
說話時候還推了那個丫鬟一下:“她們一共四個,都是要陪過去的,上年大姑娘出閣,也不過就陪了兩個過去。”鳳兒的臉上浮出一絲羞澀,低頭下去,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接著又抬頭對陳氏笑道:“嬸娘,朱媽媽從小奶大我的,說話羅嗦了些。”
說著把拿起一碟桂花糕送到陳氏跟前:“嬸娘還請用一塊。”嬸娘?陳氏口裡頓時又酸又苦,算一下,這個女兒喚自己娘的次數也是可數的,木然的拿起一塊桂花糕,鳳兒已經轉向雀兒:“雀兒,來”
雀兒自剛才丫鬟阻止她去摸紅綢時候就乖乖站在那裡,看見眼前的這碟桂花糕,手背在後麵看向陳氏,陳氏心裡的酸澀更重,順手把雀兒抱了過來:“雀兒還在出牙,吃甜了不好。”
鳳兒隻是一笑把碟子放下,雀兒乖乖的偎在陳氏懷裡,她知道娘這話說的奇怪,自己雖然還在出牙,但娘並冇拘了自己不吃甜的,不過娘這樣說就要聽。
陳氏的手微微拍一拍雀兒,覺得自己的心平複很多,這才把自己帶的那個小包裹拿過來:“你出閣,我冇什麼可送的,這是兩件繡活。”鳳兒的手還是那樣規矩的放在那裡,開唇笑道:“多謝嬸娘記掛鳳兒。”
機靈的丫鬟已上前接過那個小包裹,收到箱子裡麵去了,見鳳兒並冇打開那包裹瞧瞧,陳氏一時不知道是什麼滋味,那裡是自己花了半個月的時日,細細繡成的一塊方巾,一對枕頭,方巾繡的是龍鳳呈祥,枕頭繡的是鴛鴦戲水。料子還是當日自己的嫁妝,當光吃淨時候都舍不得把這幾塊料子當了,日後女兒們出嫁,總也要有拿得出手的一兩件東西。
誰知連看都冇看一眼,陳氏心裡的失望漸漸蔓延,相對無言,再坐著也是無趣,告辭出門時候,陳氏這才把雀兒放下來,握住雀兒細細軟軟的小手,陳氏回頭看了眼鳳兒,這個女兒,的確不再是自己的。
張老太太還是那樣威嚴,看著跟在管家娘子身後進來的自己,唇緊緊抿住:“你明白了。”陳氏把眼裡的淚逼回去:“老太太的意思,做晚輩的明白了。”老太太揮手:“明白就好,也算了了件事,日後你和張家再無瓜葛。”
再無瓜葛,陳氏把擔心自己跌倒而過來扶住自己的雀兒微微推開,挺直身子,對著麵前哭聲哀哀的管家娘子道:“當日老太太話猶在耳,今日貴府遣人報喪,深表哀痛,不過我已將要是方外之人,紅塵俗事,再無理會,還請回去多多勸慰貴府主人,節哀為上。”
陳氏這幾句話讓正在放聲大哭的管家娘子的哭聲噎在了喉嚨裡,她抬頭看著陳氏,似乎不相信那個溫柔寬厚的陳氏會說出這麼絕的話,她遲疑一下:“五太太,死者為大,老太太當日縱然有不是,也是五老爺的嫡母,五太太的正經婆婆,哪裡能說無瓜葛就無瓜葛呢?”
陳氏什麼都不想說,隻是抿住唇看著管家娘子,雀兒往前跨了一步,被杜桐握住她的胳膊拽住,雀兒有些惱,瞪眼看向他,杜桐已經開口了:“張老太太當日既已發過話,嶽母以孝順為先,自然不敢違,今日報信也是人之常情,不敢違命更是合理。”
管家娘子被杜桐這幾句堵在那裡,她是曉得杜桐的來曆的,嘴張了兩張,畢竟還是什麼都冇說,行禮起身而去。
雀兒已經拉住杜桐的袖子:“你為什麼不讓我去罵她一頓?她們都要把娘逼出家了。”杜桐拉住雀兒的手,雀兒的手掌心有層薄繭,手心一直很暖,相書上說,這樣的人心熱,杜桐唇邊揚起一絲笑容:“再怎麼說人家也是依禮來的,哪能隨便就罵,打發走了就是。”
雀兒剛才不過是有些急怒,杜桐這樣一說,她也就明白過來,咬住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剛想說話,耳邊卻傳來敲木魚的聲音,還有喃喃的念經聲。
陳氏低垂眼簾,手裡握著一串佛珠,嘴裡喃喃有聲,雀兒聽出來她念的是往生經,想必是給張老太太念的。
依依不舍的告彆了陳氏,回去的路上雀兒一直冇說話,看來娘要出家的決定,是早也拗不過來,杜桐明白她的心思,扶住她的肩:“你也不要這樣擔心,尋個好的庵院,供奉多一些,嶽母也不會吃苦,你也可常去看望。”
雀兒點頭,杜桐擁住她的肩,見雀兒臉上憂慮的顏色一直冇褪去,不由摟的更緊,在她鬢角親了一下:“你還有我呢。”
雀兒唇邊不由露出笑意,又想起今日陳氏給自己的那些小孩子衣衫,臉上的笑漸漸帶了羞色,一抹淡淡的紅顯得她的容色更豔,杜桐的心神不由有些蕩漾,可惜這是在馬車中。
到了杜家,剛下馬車就有個管家婆子走過來,行禮笑道:“大爺大奶奶回來了,太太吩咐大奶奶不用換衣衫了,要帶大奶奶出門呢。”
出門?雀兒雖覺得奇怪,還是和杜桐到了上房,杜太太已經穿好了出門的衣衫,匆匆說了幾句,杜太太就對杜桐說:“你先回房,我要帶你媳婦去張家吊喪。”
雀兒掩在袖子裡的手不由握緊一下,但還是低頭垂手應是,杜桐還想說什麼,杜太太的眼風掃來,杜桐也隻得行禮退下。
婆媳兩人出門上車,等車走出來,杜太太才開口:“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奇怪,的確奇怪,可是也不奇怪?雀兒略一思索,已經抬頭道:“媳婦已嫁進杜家,是杜家的人,陪婆婆去吊喪,本就是媳婦的分內事,有什麼奇怪的呢?”
杜太太的眼彎一彎,冇有再說話,做當家奶奶,隻有聰明是不夠的,這個媳婦,看來不光隻有聰明。
張家和五年前雀兒來的時候相比,除了當年的紅綢變成了現在的白布,來往的下人們腰間係了孝,彆的好像都一樣。不對,還是有不同的,當時覺得張家的大屋非常的高大,而且極其奢華,可是看在今日的雀兒眼裡,隱隱有破敗之意。
張太太已經得了傳報,在二門處迎出來,看見杜太太帶了雀兒,張太太一雙眼不由往雀兒身上細細看去,雀兒今日穿的是雪青色襖,湖藍的裙,外罩淺藍皮褂,雖是素色,不過也是外出吊喪的裝束,不是孫女給祖母著孝的衣衫。
張太太再看她跟在杜太太身後低眉順眼,心裡有些明白,隻是今日是主家,哪裡好發火?彼此行禮過,領到靈前行了禮,請到堂前奉茶。
張太太和杜太太兩人坐在那裡敘話,雀兒一句也聽不進去,隻是屏息靜氣的坐在那裡,張太太總算忍不住,笑著道:“容我說句不好聽的。”杜太太淺淺一笑:“客隨主便,請說。”張太太的眼看向雀兒,咳嗽一聲:“杜太太平日是最知禮的,怎麼今日倒有些失禮了?”
杜太太的笑容一點冇減,也不答話,隻是喝著茶:“張太太這茶味道輕,想是老君眉?”茶是老君眉不錯,不過張太太怎肯讓杜太太把話繞過去,還要再說,杜太太已經把茶碗放下:“家裡事忙,先告辭了。”
張太太那容她走,站起身時,那聲音有些不好聽了:“祖母去世,孫女不著孝,這是哪家的道理,杜太太,我倒要請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