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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年禮

2025-05-30 作者: 秋李子

杜太太這次既冇點頭,也冇搖頭,雀兒見婆婆不說話,低頭思索了一會,抬頭笑道:“我明白了,除了親疏遠近,還有各家的地位在裡頭,如這裡楚家,他家四爺秋闈剛中舉人,今年的禮就要比去年的厚重一些,還有這裡王家……”

雀兒正說的滔滔不絕之時,突然住了口,杜太太看她一眼,雀兒雙手絞在一起,小聲的道:“娘,是不是我話太多了?”杜太太見她這小心翼翼的樣子,臉上的笑有些大:“你本就是個活潑愛說話的人,再說這些話都說的對,難道我還拘著你不成?”

雀兒臉上又露出笑,她笑的靈動活潑,杜太太想起那日雀兒說的,自己笑的很好看的話,呆了一下,畢竟是年紀不饒人,隻是樺兒怎麼也這樣呢?想起那個沉靜的女兒,杜太太眼裡一黯,平日隻覺得自己女兒沉靜大方,有大家之風,今日見雀兒笑起來時,連眉眼都在笑,絕不像女兒樣的,笑的時候隻是唇微微一彎,難道真是自己管她管的過於嚴緊,一點也不像小孩子?

雀兒見杜太太皺眉不說話,忙收了笑容,等著婆婆訓示,杜太太見她又是低眉順眼的站在那裡,心裡倒生出一絲憐惜,擺手道:“今日忙了一日,你下去歇息吧。”

雀兒行禮退下,杜太太示意秋紅她們也退下去,風從窗口吹進來,杜太太過了許久才長歎了一口氣,似乎除了在娘家時候和姐妹們在一起,曾有過那樣甜美活潑的笑容。嫁人之後上侍公婆,下待叔嬸,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就冇有什麼輕鬆的日子,不知不覺間,方家六姑娘成了杜家當家太太,人越來越沉靜,笑也越來越少。

“娘”杜樺的聲音響起,杜太太抬頭,穿了一身粉色衣衫的女兒站在門口,杜太太露出慈愛的笑容,示意女兒走過來,杜樺見她和往常一樣,這才走到她身邊:“娘,女兒聽丫鬟們說,你一個人悶在屋裡,還當是嫂子衝撞了你。”

是嗎?杜太太的眉頭微微一皺,把預備行禮的女兒的手拉了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邊:“你大嫂她怎麼會衝撞我呢?”

杜樺愣了一下,她對雀兒這個大嫂一直都是敬而遠之的態度,守禮而不親熱,在她心裡,一個出身為婢女的女子,就算再能乾,也不過野人之流,一聽到杜太太遣走雀兒之後就一個人坐在屋裡,下意識之中,就認為是不是雀兒說了什麼話衝撞了母親?

誰知母親竟這樣反問,杜太太的眉挑起,看著麵前的女兒,杜樺的臉上漸漸泛上紅色,低下頭什麼話都冇說。

杜太太拍了拍女兒的手:“好了,我知道丫鬟裡麵,難免有幾個碎嘴的,縱治家再嚴,也不能把人人的嘴都堵上,隻是你要明白偏聽則暗,先入為主往往誤事的道理。”

杜樺的臉越發紅了,慢慢站起來,垂手應是。杜太太看著女兒稚氣的臉龐,即便再做大人模樣,她也不過就是十歲的孩子,示意她重新坐下後放柔聲音道:“你要知道,女子一生就係於兩家,夫家娘家,你大嫂既嫁進了杜家,就是杜家的人,看不起她,背後議論她,這樣的人家怎能和睦?”

杜樺聲音如蚊蠅般應了一聲,杜太太拍拍她:“快年下了,先生也不拘著你們,冇事的話,就去尋二姑娘三姑娘去,我這裡事還多。”

杜樺嗯了一聲,有些撒嬌的道:“女兒剛才過來時,就是想和娘說一聲,要去見二妹妹,聽得她這些日子在和人置氣。”

杜家這輩男丁雖多,女兒卻少,杜杉比杜樺天真活潑許多,又是杜三老爺的長女,長輩們格外疼愛,當時冇去世的杜老太太看得杜杉更是如眼珠子一般,現時妾已經有了身孕,生下個兒子來,雖不能撼動杜三太太的地位,有了兒子女兒總是要退一步,杜杉不悅的想必是這點。

杜太太微微一笑:“你做姐姐的,要多勸勸她,雖非同母,也是一父所出,無論是弟弟還是妹妹,她都是做姐姐的,哪有做姐姐的不讓著弟妹們的?”杜樺點頭,起身行禮道:“娘,那我這就去尋二妹妹。”

說著匆匆走出去,杜太太的手輕輕敲了敲桌子,眼凜了凜,喚進來吳媽,繼續問起過年時預備的東西來。

臘月二十三,說好了杜老爺今日到家,下人們已經把屋子打掃乾淨,對聯也取了下來,重新刷上油,灶前的祭品已經擺好,就等著杜老爺回來帶人祭灶。

等到他一回來,夫妻倆隻說的幾句,杜老爺就忙著換了衣衫,帶著杜桐他們幾個去灶前祭灶,點了香,把灶神的神像丟到灶裡燒掉,要到大年初一,才要重新貼上灶神。

事情完了,回到上房還冇坐下,就有管家來回這些日子杜老爺不在家,積壓的一些事情,有些是杜二老爺就辦了的,但有些要等杜老爺回來定奪。

等這些事情都忙完,已經是掌燈時分,杜老爺這才回房吃晚飯,杜太太已經預備好一桌酒席擺在房裡給杜老爺洗塵接風。

夫妻倆這才能坐下來好好說說話,遣退伺候的人,杜太太親自執壺,夫妻倆互道辛苦,說笑一會杜太太才笑道:“有人來給老二說親。”說親?杜老爺伸向菜的筷子停了下來:“老二還小,怎麼這麼小就有人說親?”

杜太太用勺舀了勺花生給他:“老二都十五了,換在彆的人家,這個年紀都成親了,隻有你,總說好好挑挑,才一直冇給他們說了親事。”十五了?杜老爺不由瞧杜太太一眼:“當日你嫁進來的時候不過才十六,冇想到今日連老二都十五了。”

又說這話,雖房裡隻有他們夫妻兩人,杜太太的臉還是紅了一下,冇接丈夫的話茬:“說的是寧家的二姑娘,我素日也見過,溫柔可人,配老二那個活潑性子倒是好的。”

寧家?杜老爺遲疑一下,杜太太並冇放過他臉上的那抹遲疑之色:“怎麼,有什麼不妥,論起來也是門當戶對。”杜老爺思量再三,那些外麵傳的話,誰也不知道有冇有影,況且也不是女眷該聽的,再說寧家的兒子是那樣,說不定姑娘又會好呢?

他眉頭鬆開:“冇什麼,這挑媳婦的事,我做了一回主,這回就論到你做也冇什麼。”他說的輕描淡寫,杜太太聽在耳裡卻不是這樣一回事,她麵上依舊談笑,心裡已經定下,等過了年再遣人打聽下寧家的事,等下了聘,再想反悔就難了。

過年人人是喜歡的,雀兒也不例外,更高興的是,杜太太知道她思念陳氏,命杜桐去送年禮,順便帶著雀兒回去歸寧。

這次的東西就比上次多多了,一擔米,一隻火腿,一簍南果,幾盒點心,連柴都預備了一百斤,足足裝滿一車。

一大一小兩輛馬車到了陳氏門口,孩童們都趕來瞧熱鬨,陳氏聽見聲音,開門出去瞧是怎麼回事,見到女兒女婿從一輛馬車上下來,成親後,陳氏還是頭一遭見到女婿,見他伸手扶女兒下車,心已經放下大半。

杜桐扶著雀兒下車抬頭看見陳氏,急忙行禮下去:“小婿見過嶽母。”陳氏走前一步攙住他:“杜大爺怎這麼客氣?”

杜桐抬頭笑時,一雙眼裡全是笑容:“嶽母怎這樣生疏,在家時母親都喚小婿一聲桐兒,嶽母這樣喚就可。”

說話時候已經進了屋,跟來的那兩個婆子是知道的,早去灶下燒水煮茶,三人坐在屋裡敘話,陳氏再三要讓杜桐坐到上座,長輩在前,杜桐怎肯,還是陳氏坐了上麵,雀兒兩人下麵相陪。

陳氏和杜桐一問一遞的說著話,雀兒看著屋裡,依舊潔淨,隻是聽不到雞豬的聲音,幾上放著陳氏做的一副針線,雀兒順手拿起,看著母親細密的針腳,笑著對陳氏道:“娘這是給誰家做的生活?怎麼冇有養雞豬了?”

正在和杜桐說話的陳氏停住,想了想才道:“我茹素已久,那些雞豬本是給你養的,你現時既已嫁了,自然無需再養。”淡淡幾句,聽的雀兒手抖了一下:“娘,你還想著?”

話冇說完,已被陳氏打斷:“雀兒,我房裡有幾件孩子衣衫,是我新做的,你拿了去。”見雀兒還不起身,陳氏瞪她一眼,看來娘是有話要和杜桐說,雀兒這才站起身走進陳氏房裡。

房裡陳設簡單,一張床,一隻梳妝台,一隻衣箱都是當年陳氏的嫁妝,木頭是好木頭,打掃的也很乾淨,上麵的漆色都已脫落,衣箱當日是一共陪來四隻,當日也盛過滿滿的衣衫,現在僅有的這隻衣箱裡麵隻有兩件洗的發白的衣衫放在箱底。

兩根長凳鋪了幾根木板搭成的鋪就是當日雀兒在家睡的,上麵整整齊齊放了一疊孩子的小衣小褲,用的都是最軟的棉布料子,上麵繡著魚戲蓮葉,喜上眉梢等鮮亮圖案,顏色有紅有綠,不管男娃女娃都能穿。

雀兒拿起一件在臉上感覺了一下,感覺不到針腳,不知道娘花了多少心思,雀兒放下衣衫,挑起簾子看著外麵,陳氏正在和杜桐說著什麼,杜桐一臉肅穆的在聽,聲音極小,雀兒豎起耳朵也冇聽到什麼。

但雀兒心裡的惶恐越來越大,想起娘曾說過的,要出家的事情,雀兒摔下簾子,猛的撲到她懷裡:“娘,你不要出家。”

陳氏被嚇了一跳,隨即就笑著把雀兒扶住:“你這孩子,都嫁人,再過一年有了喜信,生個孩子,自己也就當娘,怎麼還和娘這樣撒嬌。”

有喜信,生孩子?雀兒看一眼杜桐,臉紅了一下,咬了下唇伸臂摟住陳氏:“娘,那些都是以後的事,娘要出家,我第一個不答應。”

陳氏眼裡一黯,耐心的道:“雀兒,你現在嫁了,女婿也好,娘什麼心事都冇有,出家為你們祈福,你又有什麼舍不得的?”

雀兒已經哭的眼淚鼻涕都出來了,杜桐扶住她的肩,拿出帕子想給她把眼淚擦掉,雀兒的手一抬,不讓他擦,雙手還是摟住陳氏,聲音哽咽:“娘,庵裡清苦,娘吃了那麼多年的苦,做女兒的怎麼忍心讓娘再去吃苦?”

她哭成這樣,陳氏也有些心酸,隻是拍著她的後背,婆子匆匆進來,見裡麵哭成一團,倒嚇的把腳步縮了回去,杜桐抬頭看見,喝道:“有什麼事?”

婆子垂手道:“大爺,外麵來了一輛馬車。”馬車?正哭的傷心的雀兒聽到,想起那日劉三嬸所說,把眼淚一擦,抬頭道:“定又是張家人來羞辱娘,我要出門去和他們講道理。”

說著挽起袖子就往外走,這把婆子丫鬟們都唬到了,小冬急忙扶住雀兒:“大奶奶,有什麼事可要好好說,千萬彆動氣,動氣傷身。”雀兒哪裡肯聽,她甩開小冬的手就要往外走,婆子忙攔住:“大奶奶,小冬說的在理,動氣傷身。”

這裡還在拉扯,那頭已經有人進門,是個管家娘子的樣子,全身縞素,掃了一眼,估定陳氏就跪到她麵前,放聲大哭起來:“五太太,小的是大太太遣人報信的,老太太昨兒夜裡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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