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二十一章
而在小天星殿內,突入其中的各隊/戰鬥組,短促而白熱化的攻戰,也進入到了尾聲;隨著更多重裝火器的投入,爆破的煙雲滾滾,噴射的烈焰洶洶,還有揮灑的酸霧,投擲的化石漿、凝固的絲網;很快就壓製、擊殺了,不...
那青銅柱狀容器被兩名重甲軍士穩穩托舉於半空,張自勉親自掀開頂部銅蓋,一道灰白煙氣如活蛇般倏然鑽出,在離口三尺處凝而不散,旋即自行盤繞成一隻乾癟、無瞳、唇裂至耳的枯槁人臉——正是“旱魃”之相。人臉甫一成形,雙頰便向內深深凹陷下去,仿佛兩口無底枯井,隨即無聲地猛力一吸。
整片前庭廣場上的空氣驟然塌陷。
不是風聲呼嘯,而是連聲音本身都被抽走的死寂。水汽蒸騰的薄靄瞬間消儘,連殘存於斷牆縫隙間的濕苔也“噗”地一聲化為齏粉;方才還汩汩滲流的淤泥支係,尚未觸及人衣,便如烈日曝曬三日的爛泥般龜裂、起殼、簌簌剝落;幾隻僥幸未被火油彈焚儘、蜷縮在石縫裡的腐鼠,剛探出頭,皮毛便寸寸焦卷,眼珠爆裂,軀體乾癟如紙片,啪嗒一聲輕響,碎成七段黑灰。
那巨大變形蟲的本體猛地一滯,通體汙濁半透明的膠質表麵,浮現出蛛網般的灰白色皸裂紋路。它試圖收縮,卻聽見自身內部傳來細密如炒豆的“劈啪”聲——那是體內無數懸浮的殘肢、碎骨、未消化的牙齒與指節,在急速脫水後相互摩擦、崩解的聲響。它龐大的身軀開始不自然地坍縮、皺縮,像一張被攥緊又擰乾的濕布,邊緣翻卷起焦黑硬殼,內裡渾濁的漿液則迅速濃縮、發黑,繼而板結成塊,墜地時發出沉悶如朽木落地的鈍響。
但就在它核心部位,那團最濃稠、最幽暗、仿佛能吞噬光線的淤泥漩渦深處,忽有一點猩紅亮起。
微弱,卻執拗,如同將熄未熄的炭心。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十餘點猩紅次第浮出,排布詭譎,竟隱隱勾勒出一個倒懸的、歪斜的五芒星輪廓。那紅光並非火焰之熾,亦非血肉之溫,而是一種令人牙酸的、粘稠的、仿佛自極寒深淵中滲出的活物反光。每一點亮起,周圍凝固的膠質便如活物般微微搏動,裂痕隨之彌合一分;每一絲搏動,都牽扯著廣場青磚縫隙間殘存的濕氣,重新聚攏成稀薄霧氣,又被紅光一照,霎時染上腥甜鐵鏽味。
“不好!”張自勉瞳孔驟縮,喉結滾動,“它在借‘旱魃’之力反哺自身!這淤泥……不是活物,是‘繭’!”
話音未落,那十餘點猩紅驟然大盛,齊齊投射出纖細如針的赤線,刺入下方尚未完全板結的汙穢地麵。青磚寸寸迸裂,露出其下深不見底的黝黑孔洞——那根本不是地基,而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由人骨與朽木交錯編就的蜂巢狀空腔!孔洞內壁,竟覆滿一層濕滑、反光、不斷脈動的暗紅肉膜,此刻正隨猩紅光點的搏動,同步起伏、開合,吐納著帶著濃烈氨水與陳年血痂氣息的濁氣。
“撤!全部退至泉池外圍高台!封過、馮劫,帶弩手登塔樓,專射那紅點!莫讓其連成一線!”張自勉厲喝,聲如金鐵交擊。
號令未絕,異變再生。
那些被“旱魃”餘波掃過的板結淤泥碎塊,竟未徹底湮滅。它們懸浮於半空,緩緩旋轉,表麵皸裂處滲出極細的、泛著幽藍冷光的黏液絲線。絲線彼此勾連、編織,在眾人頭頂不足十步的空中,瞬息結成一張直徑逾丈的巨大蛛網。網絲並非堅韌,反而柔韌如活腸,微微震顫著,散發出一種奇異的、類似熟透蜜桃腐敗前的甜香。
甜香入鼻,張自勉腦中轟然一震,眼前幻象迭生:他看見自己站在黑沙鎮外的戈壁灘上,腳下是熟悉的夯土城牆,可城門洞開處湧出的,不是敵兵,而是無數個“張自勉”——穿著不同甲胄,手持各異兵刃,臉上表情或狂喜、或悲慟、或茫然、或猙獰,口中齊聲誦念著同一段他從未聽聞、卻字字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拗口經文。更駭人的是,這些幻影張自勉,每一道目光都穿透虛空,直直釘在他真正的瞳孔之上,仿佛在審視、在評判、在……等待某種獻祭的完成。
“迷魂瘴!閉竅!吞‘清心丸’!”張自勉嘶吼,同時反手抽出腰間短刀,刀尖毫不猶豫刺入自己左掌心,劇痛如冰錐刺入神識,幻象瞬間碎裂。他額角青筋暴跳,左手鮮血淋漓,卻將血珠甩向空中蛛網,“以血破妄!”
血珠飛濺,撞上蛛網絲線,嗤嗤作響,騰起數縷青煙。蛛網劇烈震顫,幽藍絲線寸寸繃直,發出瀕死般的尖鳴。然而,更多絲線自網心急速滋生,彌補缺口,甜香反而更濃三分。張自勉身邊兩名近衛,動作稍慢半拍,眼神已開始渙散,嘴角不受控地上揚,喉嚨裡滾出意義不明的、咯咯的怪笑,手中橫刀竟緩緩轉向同伴脖頸。
“斬!”封過的聲音自塔樓傳來,冰冷如鐵。兩支精鋼弩箭破空而至,精準貫穿其中兩點猩紅。那兩點紅光應聲爆裂,化作兩蓬腥臭黑血,潑灑在蛛網上,網絲頓時焦黑蜷曲。但其餘猩紅光點隻是微微黯淡,隨即更亮,倒懸五芒星的輪廓愈發清晰,竟似在虛空中緩緩旋轉起來。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矗立在青銅容器旁的“旱魃”枯槁人臉,空洞的眼窩深處,毫無征兆地燃起兩簇幽綠鬼火。鬼火無聲跳躍,映照得它乾癟的唇角,竟似向上彎起一個極其細微、極其殘酷的弧度。它冇有轉向那猙獰的五芒星,反而緩緩側過臉,空洞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張自勉因失血而微微發白的臉上。
張自勉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比麵對千軍萬馬更原始的戰栗,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本能地想後退,雙腳卻如釘入青磚。那幽綠鬼火仿佛有重量,壓得他脊椎欲折,喉頭腥甜翻湧。
“旱魃”開口了。
冇有聲音,隻有一股無形的意念,直接碾入所有人心海,冰冷、古老、帶著黃沙千萬年吹拂的粗糲感:
【血未足。】
【爾等,尚欠一命。】
話音落,張自勉左掌心那道自刺的傷口,驟然迸發出刺目血光!鮮血不再滴落,而是逆流而上,化作一道纖細卻凝練如實質的血線,筆直射向青銅容器頂端的“旱魃”人臉。人臉張開那道裂至耳根的巨口,無聲地吞下血線。幽綠鬼火暴漲,將整張枯槁麵容映照得如同地獄熔爐中的鬼麵。
與此同時,那倒懸五芒星中心,最後一道猩紅光點轟然炸開!
不是潰散,而是綻放。
一道純粹由扭曲、哀嚎、無聲尖叫構成的暗紅色衝擊波,無聲無息地橫掃而出。首當其衝的,是那張懸浮的幽藍蛛網。網絲瞬間被染成赤紅,繼而瘋狂增殖、蔓延,如活物藤蔓般纏繞住兩名眼神渙散的近衛。兩人甚至來不及慘叫,身體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收縮,皮膚泛起蠟質光澤,眼窩深陷,最終化作兩具姿態詭異、栩栩如生的赤紅蠟像,被蛛網高高吊起,猶自保持著揮刀欲斬的姿勢。
衝擊波掠過廣場,所過之處,青磚無聲粉碎,化為赤色齏粉;殘存的斷牆如酥糖般崩塌;連遠處塔樓上封過、馮劫等人腳下的石階,都浮起一層細密的、不斷蠕動的赤色菌毯。更可怕的是,所有被赤色齏粉沾染的活物——一隻僥幸未死的螻蛄,一片飄落的枯葉,甚至一縷被卷起的灰塵——都在刹那間停止運動,表麵覆蓋上薄薄一層蠟質,隨即無聲無息地……靜止了。
時間,仿佛被這赤色凝固了一瞬。
就在這凝固的縫隙裡,張自勉的意識卻異常清醒。他看到了更多。那蜂巢般的地底孔洞深處,無數暗紅肉膜的每一次開合,都噴吐出一縷幾乎不可見的、帶著細微鱗片狀的赤色微塵。這些微塵,正悄然彌漫於空氣之中,無聲無息,卻如最精密的織網,籠罩著整個廣場,籠罩著每一個喘息的人。它們鑽入鼻腔,附著於眼瞼,甚至透過鎧甲縫隙,滲入皮膚紋理之下。它們不是毒,不是疫,而是一種……標記。一種對“存在”本身的篡改與覆蓋。
他忽然明白了凱城為何空寂。
不是人都死了。
是人都被“收走了”。
收進這島嶼的地底,收進這泉池的淤泥,收進這無處不在的赤色微塵裡。他們成了養料,成了磚石,成了維持這龐大畸變存在的……基底。那些港市裡撲來的“活屍”,不過是溢出的邊角料;那蜿蜒的聚合體,不過是消化不良的殘渣;而眼前這倒懸五芒星,才是真正的核心——一個正在孵化、正在蘇醒、正以整座島嶼為子宮的……異神胚胎。
“它要醒了。”張自勉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清晰傳入每一個尚能思考的隊員耳中,“不是殺它……是阻止它‘降生’!”
他猛地撕開胸前甲胄,露出虯結的胸膛。那裡,一道早已愈合、卻依舊呈現出暗金色紋路的舊傷疤,正隨著他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搏動著微弱卻堅定的金光。那是北庭雪原上,他親手斬殺一頭蛻變為“山魈”的古樹精魄時,被其臨終反撲所留下的印記,也是他血脈激活最深層的錨點。
“封過!馮劫!用‘斷嶽錐’!打我這裡!”他指向自己心口金疤,吼聲震得塔樓積塵簌簌落下,“把它……釘進地底!”
封過、馮劫在塔樓上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言語。兩人各自從腰後取出一支僅尺許長、通體烏黑、末端鑲嵌著一枚核桃大小、內裡仿佛封存著凝固雷霆的紫黑色晶石的短錐。這是“奇物工坊”以隕鐵、雷擊木芯、以及一頭被封印的山嶽精魄之核熔煉而成的“斷嶽錐”,唯一用途,便是強行錨定、禁錮、甚至逆轉超凡力量的源流——代價,是使用者需以自身最本源的生命力為引信,承受錐體爆發時的反噬。
“喏!”兩人齊聲應諾,拉弓如滿月。
兩道烏光,撕裂凝固的赤色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精準無比地射向張自勉心口金疤!
就在烏光即將及體的刹那,張自勉眼中金光大盛,非但不避,反而迎著錐尖,狠狠向前一步踏出!烏黑錐尖刺入金疤,冇有鮮血噴濺,隻有一聲沉悶如遠古巨鼓擂響的“咚——!”聲。金疤瞬間亮如太陽,無數細密的金色符文自傷口處奔湧而出,沿著張自勉手臂、脖頸、麵頰瘋狂蔓延,瞬間覆蓋他半邊身體,形成一幅猙獰而神聖的半麵金甲。
而那兩枚“斷嶽錐”,在觸及金光的瞬間,紫黑色晶石內的雷霆驟然沸騰,化作億萬道細小電蛇,順著金色符文逆流而上,直衝向青銅容器頂端的“旱魃”人臉!
枯槁人臉上的幽綠鬼火瘋狂搖曳,空洞巨口第一次發出了真實的、非意念的、仿佛千萬年凍土崩裂的“哢嚓”聲。它那乾癟的唇角,第一次……痛苦地扭曲。
青銅容器劇烈震顫,表麵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絲絲縷縷的灰白煙氣,不再是凝而不散,而是如沸水般翻滾、咆哮!
而就在這天地為之色變的刹那,凱城島嶼最高處,那片被薄靄長久籠罩、從未有人真正踏入的離島園林深處,一座掩映在千年古鬆與嶙峋假山之後的、早已荒廢的觀星台廢墟上,一塊被青苔覆蓋的玄黑色石碑,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
碑麵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刻痕,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急速描摹、加深。不多時,一幅線條古拙、充滿蠻荒之力的星圖赫然浮現。星圖中央,並非星辰,而是一隻緊閉的、覆蓋著細密暗金鱗片的豎瞳。此刻,那豎瞳的縫隙之間,正緩緩滲出一絲……與廣場上倒懸五芒星同源的、粘稠而執拗的猩紅。
風,不知何時停了。
連那彌漫不散的惡臭,也悄然蟄伏。
唯有那玄黑石碑上,豎瞳縫隙中滲出的猩紅,正一滴,一滴,緩慢而堅定地,沿著古老的刻痕,向下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