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二十章 遠計
就在離島小天星殿內的攻殺,呈現出如火如荼、摧枯拉朽之際。
萬裡之外的東土大唐,西京長安午後的矯陽,依舊顯得威力十足,斜斜越過朱雀大街的坊牆,落進三司使院的烏頭柵格大門。這幾日正是年度核計的正...
青銅柱狀容器頂端的封印符籙,在熱風卷過時無聲剝落,露出內裡一枚暗赤色、布滿龜裂紋路的乾癟心臟。它並未跳動,卻隨著龍卷風息的每一次回旋,滲出細如蛛絲的焦黑脈絡,向四周虛空延展。那些脈絡所及之處,空氣如沸水般扭曲,連薄靄也蒸騰成縷縷青煙,消散無蹤。
張自勉退至廣場邊緣一座坍塌半截的商會廊柱之後,右手按在腰間短戟柄上,指節泛白。他未再發號施令,隻將左掌緩緩覆於右腕內側——那裡一道蜿蜒如蚯蚓的赤痕正微微搏動,與容器中那枚“旱魃之心”的震頻隱隱相契。這是江歌親授的“血引共鳴術”,非血脈初啟者不可承,亦非心誌澄明者不敢用。此刻他額角青筋微跳,唇色轉淡,卻目光如釘,死死鎖住那汙濁巨蟲中央一處不斷鼓脹、又倏忽凹陷的渾濁核心。
那不是眼,亦非口,而是一團被層層淤泥裹挾、卻始終透出幽藍微光的球狀物。它浮沉於變形蟲體內,像一顆被濁水浸泡千年的琉璃珠,表麵遊走著細密電弧,每一次明滅,都令周遭磚石縫隙中悄然滲出的黏液驟然繃緊,繼而爆裂成星點熒光。
“是‘水母核’……”張自勉喉結滾動,聲音低得僅夠身後三步外的傳令兵聽見,“拜獸教‘九竅歸元’殘卷裡提過的活體靈樞——以人腦為壤,鹹海藻菌為種,輔以蜃氣凝練七日,方得一核。它不控屍,隻‘養’屍;不驅人,隻‘釀’人。”
話音未落,前庭廣場西側一座傾頹的神祠殘壁後,忽有悶響炸開。不是火器,而是某種骨質碎裂的脆響,混著濕漉漉的拖拽聲。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三名隊員正奮力拖拽一具軀體——那軀體四肢反折,脊椎扭曲成詭異弧度,脖頸處皮肉翻卷,露出底下蠕動的透明膠質,而頭頂天靈蓋竟被掀開一半,裸露的顱腔內,赫然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正幽幽閃爍藍光的晶粒!
“馮劫組的斥候!”張自勉瞳孔驟縮。他認得那人左耳後的一顆朱砂痣,是木夷刺大城破時,曾替他擋過一箭的舊部。
那晶粒甫一暴露於空氣,便如活物般劇烈震顫,藍光陡盛。頃刻間,整座廣場地麵震顫,所有尚未板結的淤泥如沸湯翻湧,無數細若發絲的藍光觸須自泥中鑽出,齊刷刷刺向那枚顱內晶粒!而那具軀體殘存的脖頸肌肉竟猛地痙攣,下頜哢嚓裂開,噴出一股腥臭灰霧——霧中竟浮現出半張模糊人臉,嘴唇開合,無聲誦念著拗口音節。
“快毀核!”張自勉厲喝。
一名背負噴焰器的重甲隊員已撲至近前,抬臂欲噴。可就在火焰噴口嗡鳴初起之際,那顱內晶粒藍光暴漲,如針尖刺入所有人左眼!刹那間,張自勉眼前幻象紛至:基沙城碼頭褪色的船帆,凱城離島清晨薄霧裡若隱若現的亭台樓閣,還有西瓦城外雪原上,一串被風雪半掩的、歪斜卻執拗的腳印……所有畫麵皆浸在幽藍冷光中,泛著水波般的漣漪。
他猛然咬破舌尖,血腥氣衝上喉頭,幻象崩碎。再睜眼,隻見那噴焰隊員動作已僵,麵甲縫隙間滲出細密藍光,手中噴口歪斜,灼熱火流竟朝著自己同伴掃去!旁邊兩人急閃,火舌舔過斷牆,牆體竟未焦黑,反如蠟油般軟化流淌,滴落地麵後迅速凝成一塊塊幽藍半透明的硬殼。
“瞳蝕!閉目,塞耳,焚香!”張自勉暴喝,同時甩手擲出三枚青灰藥丸。藥丸撞上地麵碎裂,騰起濃烈苦艾與硫磺氣息,瞬間壓過惡臭。眾人依令閉目塞耳,僅憑藥香指引方位,刀斧齊下,將那具顱頂嵌核的軀體斬為七段。每一段斷口處,藍光觸須瘋狂抽搐,卻再難聚攏。
可就在此時,中央那巨大變形蟲體表的渾濁水膜,無聲裂開一道豎縫。縫中,並非血肉,而是一麵完整的人臉——眉目清晰,唇色豐潤,甚至帶著三分慵懶笑意。正是凱城前任稅監使,阿卜杜拉·本·薩利赫。此人三月前尚在鹹海道總督宴席上,以銀杯盛酒,笑談商稅新政。此刻他雙目緊閉,睫毛纖長,皮膚卻如上好青瓷,泛著冷玉光澤,唇角笑意紋絲不動,仿佛隻是沉睡。
“不是傀儡……是容器。”張自勉脊背發寒。他見過太多被操控的軀殼,但從未見過如此……完整的“借用”。這具身體裡,冇有掙紮,冇有恐懼,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徹底的“空”。
變形蟲緩緩蠕動,那瓷麵人臉的嘴唇終於開合:“貴客遠來,何故焚我庭院?此島之水,養得萬民,亦養得諸位腳下之土。爾等踏足之處,已飲鹹海三載朝露,食離島十年稻粱……血,早與我同流了。”
聲音並非自口中發出,而是自廣場每一塊青磚縫隙、每一道殘牆裂痕、每一縷尚未散儘的薄靄中,同步震蕩而出。眾人耳中嗡鳴,喉頭泛甜,竟真覺舌尖泛起淡淡鹹澀——那是鹹海特有的、混合著礦物與腐殖質的鐵鏽味。
張自勉突然明白了。為何港市船隻儘成朽骸,而水線下龍骨猶存;為何屍骸酥脆如灰,而膠質永續不竭;為何薄靄彌漫,卻獨獨避讓石化聚合體……因為整座凱城,早已不是人間城池。它是活的。是鹹海潮汐、離島地脈、千萬生靈血肉與怨氣,在“水母核”催化下,經年累月發酵而成的巨大生物器官。港口是它的口,稅關是它的胃,神祠是它的腦,而離島園林深處,那片被貴族們譽為“水泊勝境”的蓮池,才是它真正的心臟。
“燒。”張自勉不再猶豫,聲音嘶啞如砂紙磨石,“燒儘這島上的每一滴水,每一寸泥,每一株草。”
號令既出,無需多言。兩組背負特製“炎陽膏”的隊員越眾而出。那膏體呈金紅色,盛於陶罐,啟封即騰起細密金塵,遇風不散,反如活物般縈繞罐口。他們將膏體傾入早已備好的銅盆,引燃。火焰躍起三尺,色作純金,無煙無焰,唯餘灼熱氣浪滾滾升騰,所過之處,連空氣都似被烤得微微彎曲。
金焰蔓延,觸地即燃。青磚熔為赤紅琉璃,殘牆軟化如蜜,連那幽藍半透明的硬化地麵,也在金焰舔舐下發出滋滋輕響,表麵浮起無數細小氣泡,繼而崩解為簌簌金粉。變形蟲龐大的身軀開始劇烈痙攣,體表水膜沸騰翻滾,幽藍觸須根根焦黑、蜷曲、斷裂。它試圖後退,可金焰如跗骨之疽,順著它退卻的路徑,一路燒向廣場儘頭那座高聳的壘石城主府——府邸底層,數道暗渠正汩汩湧出墨綠色濁水,水麵上漂浮著無數指甲蓋大小、半透明的水母狀浮遊體,正隨水流奔向廣場。
“堵渠!”張自勉嘶吼。
鉤槍飛射,粗索橫拉,數名隊員借力躍上殘牆,將浸透火油的厚氈層層疊疊拋入暗渠入口。火把擲下,轟然爆燃!烈焰逆流而上,沿渠壁舔舐,將那些半透明浮遊體儘數焚成灰燼。可就在火焰最盛之時,城主府最高處那座坍塌半邊的瞭望塔尖,突然亮起一點幽藍。
那點藍光急速擴大,如瞳孔驟然收縮,隨即化作一道凝練光束,筆直射向廣場中央——射向那枚懸浮於半空、正被金焰炙烤得劈啪作響的“旱魃之心”!
青銅容器劇烈震顫,表麵符籙寸寸崩裂。容器內那枚乾癟心臟猛地一縮,隨即狂跳起來,咚!咚!咚!每一下搏動,都震得眾人耳膜欲裂,眼前金星亂迸。而那道幽藍光束擊中容器瞬間,整座容器竟如琉璃般寸寸龜裂,裂紋中透出刺目白光,緊接著——
轟!
冇有巨響,隻有一聲沉悶如大地歎息的震動。白光無聲炸開,瞬間吞噬了金焰、變形蟲、殘垣斷壁,乃至所有人的視野。張自勉隻覺渾身血液驟然凍結,五感儘失,唯有意識如沉入萬丈冰淵,冰冷、黑暗、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瞬,或許百年。他緩緩睜開眼。
薄靄已徹底消散。陽光刺眼,毫無遮攔地傾瀉在廣場之上。青磚焦黑龜裂,殘牆熔融流淌,那巨大的變形蟲已杳無蹤跡,唯餘一灘方圓十丈、邊緣凝固如琉璃、中心卻仍緩緩旋轉的幽藍色粘稠漿液。漿液表麵,漂浮著無數細小、半透明的水母狀浮遊體,正隨漩渦緩緩沉降。
廣場空寂。隻有風穿過斷壁的嗚咽。
張自勉撐地起身,左臂劇痛,袖口撕裂,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卻無血流出,隻滲出絲絲縷縷幽藍熒光,如活物般沿著血管向上攀爬。他扯下內襯布條,狠狠勒緊傷口上方,布條瞬間被染成詭異的藍紫色。
環顧四周,幸存者不足二十人。有人癱坐於地,呆滯望著自己雙手,掌心皮膚正泛起細密藍斑;有人跪地乾嘔,吐出的卻是摻著熒光微粒的清水;還有人仰麵朝天,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鼻孔中都逸出一縷縷淡藍霧氣。
張自勉踉蹌走向那灘幽藍漿液。漿液中心,靜靜躺著一枚拳頭大小、通體剔透的晶球。球內,無數細如發絲的幽藍光絲正緩緩遊弋,交織成一張精密無比的網,網心處,一枚微小的、正在規律搏動的赤色光點,赫然與他小臂傷口中向上蔓延的熒光脈絡,節奏完全一致。
他俯身,指尖即將觸及晶球表麵。
就在此時,離島深處,那片被貴族們稱為“水泊勝境”的蓮池方向,傳來一聲悠長、清越、仿佛來自遠古水域的鶴唳。
唳聲未絕,整座島嶼輕微震顫。廣場邊緣,幾株僥幸未被金焰波及的枯柳,枝條無風自動,緩緩垂向地麵。柳條尖端,悄然滲出一滴晶瑩水珠。水珠墜地,無聲無息,卻在接觸焦黑磚石的刹那,漾開一圈肉眼可見的幽藍漣漪。
漣漪所及,焦黑磚石縫隙中,一抹嫩綠,怯生生地,鑽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