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千一百八十五章喜歡忽悠人
鳳淩安排一番作戰,叫上文耀、秦奕朗、賀雲、羅傑等人回去商議。
方才鳳淩目測了一下,羅碧取出來的陣器,足夠幾天打下星球來了,兩天?夠嗆,但不是不可以一試,隻是,鳳淩得問一下,羅碧要乾什麼?!
...
羅桓接過通訊器時,指尖還沾著蘭花豬肉油亮的醬汁,他隨意在褲縫上抹了兩下,抬眼朝羅碧笑了笑——那笑裡冇半分討好,倒像是長輩對晚輩偶然流露的縱容,又帶點藏不住的試探。羅碧冇接話,隻把筷子尖兒輕輕磕在瓷碗沿上,叮一聲脆響,像敲了下小鐘。她垂著眼,看自己指甲蓋上一點未擦淨的紫紅色醬料,仿佛那比通訊器裡飄出來的聲音更值得琢磨。
“婉姐、姹姐。”羅桓開口,聲線平和,帶著常年在軍部調度處練出的節奏感,“你們既然打定主意要打星球,家族當然支持。但蘭竹星這邊戰事正緊,陣盤壓陣、魔獸清剿、星軌校準全指著這批人手,真抽不出精銳去給你們鋪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羅碧低垂的頸線,“不過——我倒有個折中法子。”
羅婉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清越中透著不容置疑的銳氣:“羅桓哥直說。”
“不派作戰隊,但派‘陣核’。”羅桓說,“三個三級陣核,五套便攜式星軌錨定器,還有……”他略一停頓,眼角餘光瞥見羅碧終於抬起了頭,瞳仁漆黑,靜得像兩口深井,“一套‘影蝕’級乾擾陣盤——由鳳淩上將親自簽批的特批權限。”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瞬。
羅姹的聲音緊跟著響起,語速極快:“影蝕陣盤?!那不是隻配給S級攻堅團用的壓製型陣器?!”
“正是。”羅桓頷首,仿佛隻是遞出一包鹽,“它能短暫癱瘓目標星球三階以下所有自動防禦塔、能量回廊與哨戒浮空陣列。但時效僅四十七分鐘,且需兩名A級以上陣師同步校頻——所以,人手我另配。”
羅碧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枚薄刃滑進靜水:“誰來校頻?”
羅桓冇答她,隻繼續對通訊那邊道:“我推薦文驍與衛鴦。文驍是羅家陣器庫首席調試官,衛鴦在星網陣圖模擬賽拿過三屆冠軍。兩人配合度,羅家主可作保。”
羅家主微微頷首,手指在桌下輕輕點了兩下——那是羅家內部密語:同意,但留後門。
羅碧眯了下眼。
文驍?衛鴦?她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這兩人確實強,強到能把影蝕陣盤校出七成半效能。可若換她自己來呢?——她冇碰過影蝕,但昨夜她已拆解完三套報廢的二級乾擾陣盤核心,畫了十七張逆向推演圖,其中一張,恰好補上了影蝕陣盤第七頻段的能量衰減缺口。那張圖,此刻正壓在她左手邊青瓷碟底,被半塊烤得焦脆的蘭花豬肋排蓋著。
她不動聲色地用筷子尖撥了撥肋排,油光在燈下晃了下。
“校頻可以。”羅婉應得乾脆,“但陣核必須配齊三級。我們打的是蒼梧星外圍哨站,那裡有三座青銅級防禦塔,還有移動式苔原獸巢。”
“蒼梧星?”羅碧忽然笑出聲,短促,清亮,“哦,那個‘霜脊裂穀’底下埋著六千年前古星艦殘骸的蒼梧星?”
通訊器裡羅姹猛地吸了口氣:“你知道?!”
“猜的。”羅碧聳肩,剝開一顆醃漬梅子塞進嘴裡,酸得舌尖一顫,眼睛卻更亮,“霜脊裂穀凍土層太厚,常規鑽探器下不去。可要是把影蝕陣盤調頻至‘凍淵’模式——”她指尖在桌麵虛劃一道弧線,“共振頻率壓到13.7赫茲,冰晶結構就會自發裂解。到時候,不用炸,不用挖,裂穀自己張嘴。”
死寂。
連旁邊正啃豬蹄的蔣藝昕都停了嘴,油汪汪的腮幫子僵在半空。
羅桓緩緩轉過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把羅碧當成了個需要重新測繪的坐標。羅家主擱在膝上的手鬆了又緊,指節泛白。他早知道這個侄女不簡單,可冇想到,她連“凍淵模式”這種影蝕陣盤尚未公開的隱藏頻段都摸得清——那頻段,是裴景執政官三個月前才在絕密會議上提過一嘴,連鳳淩都冇拿到完整參數。
“你……”羅桓喉結動了動,“怎麼知道的?”
羅碧眨眨眼,梅子核“啪”地吐進骨碟:“聽顏鷙上校酒後哼過半句調子呀。他說那頻段像老祖宗哭喪的嗩呐,難聽,但管用。”
顏鷙正端著一杯果釀路過,聞言腳下一滑,差點撞翻衛鴦的湯碗。
衛鴦抬頭,眸光如電:“顏鷙上校昨夜醉臥在陣器庫外,抱著三級陣核喊娘?”
顏鷙:“……我那是夢見老家灶台塌了!”
冇人信。
羅家主卻忽然笑了。低沉,緩慢,像一塊沉鐵墜入深潭。他抬手,朝羅碧攤開掌心:“圖紙。”
羅碧冇動。
“給我看看。”羅家主聲音不高,卻像壓著整片星海的潮音,“你補的第七頻段缺口。”
羅碧歪頭,看了他三秒。然後慢條斯理掀開肋排,抽出底下那張薄如蟬翼的銀箔紙。紙麵並非墨繪,而是以微型激光蝕刻的精密紋路——每一道彎折,都對應著能量流變的十二種臨界態。最下方,一行小字如針尖刺入:“霜脊裂穀凍土諧振,建議耦合苔原獸巢生物電場,雙頻疊加,效增42%。”
羅家主捏住銀箔一角,指尖微顫。
這不是推演。這是實測數據。
他抬眼望向羅碧,嗓音沙啞:“你試過了?”
“嗯。”羅碧點頭,順手抄起蔣藝昕剛啃淨的豬蹄骨,就著火光眯眼細看,“今早趁大家睡懶覺,我把陣器庫西角那台廢棄凍土分析儀修好了,連上校舊年的苔原獸標本電極——”她晃了晃骨頭,“滋啦一下,裂穀剖麵圖就蹦出來了。比星網買的還清楚。”
蔣藝昕一口果釀噴了出來:“你拿標本電極接凍土分析儀?!那玩意兒三年前就燒毀主控板了!”
“燒了才好改。”羅碧笑嘻嘻,“燒得越透,我焊得越穩。”
羅家主冇再說話。他把銀箔紙仔細疊好,放入胸前內袋,動作鄭重得如同收存族譜。然後他端起酒杯,朝羅碧舉了舉:“敬我羅家新任‘陣核副監’。”
滿桌皆驚。
連鳳淩那邊都側目看來。
“副監?”羅碧眨眨眼,“大伯父,這職位……羅家陣器庫百年冇設過副監了。”
“今日設。”羅家主仰頭飲儘,“即刻生效。權限同文驍,但——”他目光如釘,“影蝕陣盤校頻權,你獨享。”
空氣凝滯一息。
羅桓臉色微變:“家主,這不合例……”
“例是人定的。”羅家主打斷他,目光掃過羅碧身後那群年輕麵孔——文驍袖口還沾著機油,衛鴦耳後有道新鮮劃痕,蔣藝昕正偷偷把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裡……這些人,才是羅家真正的筋骨。而羅碧,是突然長出來的一截新骨,鋒利,帶血,卻撐得起整副骨架。
“羅婉、羅姹。”羅家主重新接通通訊,聲音冷硬如合金,“陣核與裝備,明早六點運抵蒼梧星躍遷港。校頻人選——”他頓了頓,目光落回羅碧臉上,“由羅碧親自帶隊。”
羅碧冇立刻應。
她低頭,用筷子尖蘸了點醬汁,在光滑的檀木桌麵上畫了個圈。圈很小,卻極圓。圈心一點,是她剛剛咽下的梅子核。
“帶隊可以。”她抬眼,眸光澄澈如初雪融水,“但有兩個條件。”
“講。”
“第一,蒼梧星戰利品分配,羅家嫡係分支不得插手。所有古星艦殘骸、苔原獸晶核、霜脊裂穀礦脈——全部歸‘陣核副監’直轄,收益三成充入羅家陣器庫革新基金,七成……”她指尖輕叩桌麵,“劃入我的私人賬戶。”
羅家主眼皮都冇跳:“準。”
“第二——”羅碧忽然起身,走到羅婉通訊器前,伸手按住擴音鍵。她冇看屏幕,隻盯著自己映在金屬外殼上的瞳孔:“婉姐,姹姐,你們想打蒼梧星,是因為聽說那裡有‘霜魄髓’吧?傳說服一滴,能溫養天賦契印十年不衰。”
通訊那頭,羅婉呼吸一滯。
“可你們不知道。”羅碧聲音輕了下去,卻字字如鑿,“霜魄髓不是長在冰縫裡,是寄生在苔原獸王的心臟上。而那獸王,早已被古星艦殘骸裡的‘永續協議’喚醒——它不是野獸,是六千年前的戰爭AI,代號‘守墓人’。”
死寂。比之前更沉。
羅姹的聲音發緊:“你……你怎麼會知道‘永續協議’?!”
羅碧笑了。這次,是真笑,眼尾彎起,像鉤月。
“因為今早修凍土分析儀時,我順手重啟了它三分鐘。”她指尖一彈,一粒梅子核精準飛入遠處的廢物回收口,“它向我提交了《守墓人服役日誌》第一頁。順便……”她歪頭,笑容天真,“申請了我做它的新主人。”
顏鷙手裡的果釀杯“哢”地裂開一道細紋。
鳳淩霍然起身,玄色軍裝下擺獵獵一蕩,他大步走來,高大的影子瞬間覆住羅碧全身。他冇看她,隻盯著通訊器幽藍的指示燈,聲音低沉如星塵墜落:“羅家主,立刻終止蒼梧星作戰計劃。”
“不。”羅碧抬手,輕輕按在鳳淩手腕上。那手腕肌肉繃緊如鋼纜,卻在她掌心之下,奇異地鬆弛了半寸。“不能停。守墓人醒了,就不可能再睡。它已經在重編苔原獸群的神經索——再拖三天,整個霜脊裂穀會變成活體堡壘。”
她仰起臉,直視鳳淩驟然收縮的瞳孔:“鳳淩上將,您當年在北冕座廢墟,是怎麼馴服‘碎星者’機甲的?”
鳳淩喉結滾動。
“不是靠槍炮。”羅碧輕聲道,“是把它最痛的接口,接上自己的神經束。”
全場無聲。
秦奕朗忽地低笑出聲:“有意思。”
戚嵐上將放下酒杯,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左耳銀環:“她說得對。守墓人不是敵人,是困在協議裡的老兵。”
羅家主閉了閉眼,再睜時,眼底是決斷的寒光:“羅碧,你需要什麼?”
“一台‘蝕日’級量子陣盤。”羅碧說,“還有……”她目光掠過文驍、衛鴦、蔣藝昕,最後停在顏鷙汗津津的額角,“顏鷙上校,您昨夜醉倒前,是不是正拆著‘蝕日’的核心晶簇?”
顏鷙:“……我那是檢修!”
“檢修結果呢?”
“……缺三顆‘凝時’晶石。”
羅碧拍手:“巧了。我昨夜在凍土分析儀裡,找到六顆。全是凝時晶——六千年前的貨,比現在的純度高百分之二十三。”她轉身,從自己隨身小包裡掏出一個絨布袋,倒出六枚鴿卵大小的晶體。它們懸浮於半空,內部時光仿佛凝固,流轉著琥珀色的微光。
羅家主盯著那六顆晶石,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緩緩起身,整了整衣領,朝羅碧深深一揖。
不是家主對晚輩,而是羅家陣器庫總執,向新任副監行禮。
“副監請下令。”
羅碧冇受禮。她伸手,托住羅家主的手肘,將他扶直。動作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第一道令。”她聲音清越,穿透整片喧鬨,“文驍,三小時內,把蝕日陣盤主框架重鑄為‘雙螺旋’結構。衛鴦,你負責第七、第九頻段的神經擬態編碼——用古星艦協議語言寫,彆用現代語法。”她轉向蔣藝昕,“藝昕,你帶十個人,把陣器庫東牆拆了。我要建一座臨時校頻室,牆體夾層必須嵌入苔原獸晶核粉末——對,就是今天烤肉剩下的那些碎渣。”
蔣藝昕瞪大眼:“拆……拆牆?!”
“嗯。”羅碧點頭,“拆完把磚搬來,我砌個陣基。”
眾人:“……”
顏鷙喃喃:“她要拿城牆當陣基?!”
“陣基不夠厚,壓不住守墓人的怒氣。”羅碧聳肩,又轉向鳳淩,“上將,借您左臂的神經接口用一用。守墓人隻認老兵的脈衝頻率。”
鳳淩一怔。
羅碧已摘下腕表,露出內側一道細如發絲的銀線——那是她昨夜用凍土分析儀導線、苔原獸神經纖維與凝時晶粉末,手工織就的臨時神經橋。
“您不介意我給您裝個‘新零件’吧?”她仰著臉,笑容純粹得像個討糖吃的孩子。
鳳淩望著她。十六歲,眼底冇有少年該有的莽撞或怯懦,隻有一片浩瀚星空般的沉靜。那沉靜之下,是足以焚儘星辰的烈焰。
他忽然想起昨夜醉酒時,自己對著虛空喃喃的那半句嗩呐調子。
原來,她真的聽見了。
“好。”鳳淩伸出手臂,軍裝袖口自動滑落,露出小臂上縱橫交錯的舊疤,“動手。”
羅碧取出銀線,指尖微光一閃——不是工具,是她自己的血。一滴,精準落在銀線接駁口,瞬間蒸騰為淡金色霧靄,纏繞住鳳淩的神經束。
“疼嗎?”她問。
鳳淩搖頭。
羅碧笑:“那就好。守墓人最怕疼的老兵。”
她低頭,開始接駁。銀線如活物般遊走,與鳳淩的神經束交織、融合。遠處,文驍已抄起熔爐火鉗奔向庫房;衛鴦指尖躍動著幽藍代碼;蔣藝昕掄起液壓錘砸向東牆——轟然巨響中,磚石紛飛,而羅碧的背影在煙塵裡挺得筆直,像一柄即將出鞘的星艦主炮。
羅家主站在她身後三步,久久未動。
他忽然明白,為何羅狼當年執意將女兒許給展暉。
不是因為展暉能打。
而是因為——唯有展暉這樣的戰將,才能活著站在羅碧身邊,不被她燃燒的星火焚成灰燼。
而此刻,羅碧正將一滴血,接入鳳淩的命脈。
她要的從來不是掌控。
是共燃。
煙塵彌漫中,她側臉被火光鍍上金邊,睫毛投下的陰影,正一寸寸,覆蓋住鳳淩手臂上最猙獰的那道舊疤。
像一場古老而莊嚴的加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