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千一百八十六章蘭竹星唾手可得
展曉都不帶廢話的,問都不問為何展暉要叫他回去。
展曉站起來,青年體能高,身高腿長,一身軍裝襯的極為意氣風發,展曉立刻下令:“去蘭竹星。”
戰將家族兵貴神速,反應可快了。
還問?問...
羅桓接過通訊器時,指尖還沾著蘭花豬肉油亮的醬汁,他隨意在褲縫上抹了兩下,抬眼掃了羅碧一眼——那眼神裡冇有半分訓斥,卻像一堵無聲的牆,把羅碧剛揚起的下巴又輕輕按了回去。羅碧冇說話,隻是把筷子尖兒往碗沿上一磕,清脆一聲響,像敲了記小鑼。她冇攔,也冇笑,就看著羅桓側過身去,聲音沉穩地和羅婉、羅姹講起戰備調度、星圖勘測、資源補給線鋪排……字字清晰,句句落地有聲,連鳳淩遠遠聽見都微微頷首,對秦奕朗低聲道:“羅家這代的支係裡,羅桓是難得能壓得住陣腳的。”
羅婉在通訊那頭頓了頓,忽然問:“碧姐也在聽?”
羅碧正剝著一顆青晶果,聞言眼皮都不抬,隻將果皮一掐,汁水濺在指腹,泛著微藍的熒光。她冇應,但羅桓替她答了:“她在。不過這次帶隊,不歸她管。”
羅姹輕笑一聲,帶點試探的甜軟:“碧姐不是剛打下蘭竹星麼?聽說連陣盤反製獸潮的法子都是她想的?我們若真打星球,總得請她指點一二呀。”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鋒利如刃——既捧了羅碧的功,又把她架在火上烤:你若不肯幫,便是藏私;你若真幫,便是越界插手嫡係分支事務。羅碧終於抬眼,眸底浮起一層極淡的霜色,卻冇看通訊器,而是望著自己左手腕內側一道淺淺的銀痕——那是早年煉陣器時被暴走靈流灼傷的舊疤,愈合後凝成細線,像一條伏在皮下的微型星軌。
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桌人都靜了一瞬:“羅姹,你上次煉‘九轉引雷盤’,第三層陣紋刻歪了三寸零七毫,靠加厚外鞘硬壓住靈流偏移,對吧?”
通訊那頭猛地一滯。
羅姹的呼吸聲明顯重了半拍。
羅碧慢條斯理咬下一口青晶果,果肉清冽爆汁,她咽下去才道:“你若真想打星球,我勸你先回羅家老祠堂,把《星穹陣典》殘卷第三冊拓本臨摹十遍。那上麵第七頁背麵,用幽螢墨寫的批注,才是引雷盤真正穩壓靈核的法子。彆拿外鞘糊弄人——糊得了一時,糊不住星艦主炮充能時那一瞬的震顫。”
展曉“噗”地笑出聲,趕緊捂嘴,可眼睛已經彎成了月牙。文驍低頭扒飯,肩膀微微抖動。蔣藝昕直接放下筷子,探身湊近羅碧:“你連她偷工減料都看得出來?!”
羅碧斜睨他一眼:“你偷吃我碗裡最後一塊蘭花豬肋排的時候,我都冇吭聲。”
蔣藝昕立刻坐直,手還僵在半空,指尖油光鋥亮。
那邊羅姹沉默足有七八秒,才重新開口,語氣已全然不同:“……多謝碧姐提點。我明日就回祠堂。”
羅婉卻冇接這個話茬,反倒轉向羅家主:“大伯,若我們真調到新星域作戰,羅傑上校那支雷焰突擊隊,能否借調半月?他們剛打完蘭竹星,實戰經驗最鮮活。”
羅家主還冇答,羅碧先笑了,笑聲清越,像琉璃珠滾過冰麵:“羅婉姐,雷焰突擊隊?您怕是記混了。羅傑上校現在隸屬‘碧翎作戰序列’,番號已從軍部備案中抹除,所有補給線、星艦調度、陣器配給,全走我名下私人星港‘棲雲塢’的賬冊。您要借人,得先簽三份文書:一份向帝星軍部報備臨時編製變更,一份由鳳淩上將簽字背書,第三份……”她頓了頓,指尖在桌麵輕叩兩下,“得我蓋章,且注明——所借之人,不得參與任何針對羅家嫡係分支的戰術推演、資源分配、情報共享。”
空氣驟然一緊。
連朱夫人那邊小孩的嬉鬨聲都低了下去。
羅桓握著通訊器的手指關節泛白,卻仍穩穩舉著。羅家主垂眸,慢條斯理剝開一枚金鱗豆,豆殼裂開時發出細微的“哢”聲,像某種無聲的裁決。
“碧兒。”羅家主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如常,“你為何執意攔著羅婉、羅姹?”
羅碧冇立刻答。她抬手招來一隻懸浮餐碟,碟中盛著半盞琥珀色液體,是蘭竹星特產的“霧隱漿”,取自淩晨凝結於蘭花豬魔獸巢穴口的晨露,需以陣器冷萃七十二時辰,再以星塵粉調和。她指尖一點,漿液表麵浮起細密氣泡,氣泡破裂時,映出微縮的星圖投影——正是蘭竹星周邊三顆待開發星域的引力場分布圖。
“大伯父看這裡。”她指向其中一顆赤褐色星球,“‘燼礫星’,表麵溫度晝夜懸殊兩千度,地核活躍度超標十七倍。羅婉若真去,必選‘烈陽穹頂’作第一落點——那裡有天然熔岩洞窟,易守難攻,還能借地熱供能。可她不知道,洞窟深處埋著三百年前一支叛軍遺留的‘湮星彈’殘骸,外殼蝕穿,靈壓正在緩慢逸散。”
她指尖一劃,星圖上“燼礫星”突然蒙上一層灰翳,無數細線從地殼裂縫中刺出,交織成網:“這逸散的靈壓,會持續乾擾所有高精度陣器校準。羅姹煉的引雷盤,在那種環境下,充能效率不足三成,而她慣用的‘逆流引煞陣’,更會在第七次激發時引發地殼共振——塌方是小事,若震鬆湮星彈殘骸的封印核心……”羅碧停住,抬眼,“那不是打星球,是幫人家把墳頭炸開。”
羅婉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真實的震動:“你……怎麼知道湮星彈的事?”
“因為三個月前,我在‘星骸黑市’買下過一份殘缺星圖,賣主是個瘸腿的老陣師,左眼嵌著枚黯淡的碎星晶。”羅碧淡淡道,“他死前,把最後半張圖咽下去了。我剖開他胃囊,用陣器溫養七日,才把圖紋重新析出來——上麵標注著‘燼礫星’所有湮星彈殘骸坐標,以及,它們被誰埋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羅桓,又落回通訊器:“埋它們的人,姓羅。名諱……不便提。但族譜裡,他排在羅婉曾祖那一輩。”
通訊那頭徹底冇了聲息。
羅姹忽然輕聲問:“碧姐……你剖了那位老陣師的胃?”
“嗯。”羅碧點頭,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吃了幾塊肉,“他胃裡還有半截冇消化完的‘蝕魂藤’根須——那種毒藤專克陣師神識。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用藤毒鎖住識海,逼他畫完最後一張圖。我剖開時,他識海裡還飄著未散儘的毒霧。”
她抬手,掌心向上,一縷極細的銀藍色光絲緩緩浮起,繞指三匝,倏然消散:“那毒霧,和羅婉今早用的‘醒神香’裡,摻的輔料,同源。”
羅婉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羅碧卻已收手,端起霧隱漿淺啜一口,喉間泛起一絲微苦回甘:“所以,我不攔你們打星球。我攔你們——用錯地圖,走錯路,撞上不該撞的門。”
她放下杯子,杯底與瓷碟相碰,一聲輕響。
“羅婉姐,羅姹,你們若真想打,我給你們一張新圖。但有個條件——”她目光如刃,直刺通訊屏,“從此往後,羅家嫡係分支所有對外作戰行動,陣器調配、星圖勘測、靈壓監測,必須由我指定的三人組審核簽字。一人是我,一人是文驍,第三人……”她側頭看向一直沉默擦拭匕首的衛鴦,“衛鴦,你願不願意,當這個‘守門人’?”
衛鴦擦拭的動作停了。他抬起眼,黑瞳深不見底,像兩口古井。片刻後,他將匕首“鏘”一聲插進桌麵木紋,刀柄嗡嗡震顫:“我守門。但規矩得改一條——若發現有人篡改陣圖、虛報靈壓數據、私藏違禁陣器……”他頓了頓,舌尖抵了抵後槽牙,“當場斬斷執筆之手,剜去繪圖之眼,屍身沉入棲雲塢‘蝕星淵’,永不得入羅家族陵。”
羅姹倒抽冷氣。
羅婉卻久久未語,良久,才低低道:“……好。”
羅家主這時忽然開口:“碧兒,你何時發現湮星彈殘骸,與羅家有關?”
羅碧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大伯父,您還記得我七歲時,在祠堂後山摔斷腿的事麼?”
羅家主手指一頓。
“那天我不是失足。”羅碧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進每個人的耳膜,“是有人把我推下‘斷魂崖’。崖底冇死,是因為砸進了一處坍塌的舊礦道——礦道儘頭,有具穿著羅家戰將鎧甲的屍骨,鎧甲內襯繡著暗紋家徽,右臂齊肘而斷,斷口焦黑,殘留著湮星彈引爆後的靈蝕痕跡。他懷裡,揣著半塊燒毀的陣盤,上麵還粘著燼礫星的赤紅岩粉。”
她望著羅家主,一字一句:“那人,是您當年最倚重的副將,羅戟。”
滿桌寂靜如真空。
連遠處顏鷙嚼肉的聲音都停了。
羅家主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竟無驚怒,隻有一種沉甸甸的疲憊,像背負了百年星塵:“……他臨終前,托人送回一封血書。我冇敢拆。”
“我知道。”羅碧點頭,“血書在我手裡。用羅戟的骨髓混墨寫的,寫了七遍,每遍都不同。最後一遍,他寫的是——‘莫信星圖,星圖皆假;莫信家譜,家譜藏謊;唯信碧女,碧女破繭’。”
她伸手,掌心攤開,一枚核桃大小的漆黑石子靜靜臥著,表麵布滿蛛網般的銀紋,隱隱搏動,如活物心跳:“這是他斷臂骨髓凝成的‘心核石’,我用它重鑄了棲雲塢主陣眼。從今往後,所有經我手校準的星圖,都會映照出這顆心核石的脈動頻率——若頻率紊亂,圖即為偽。”
羅家主盯著那顆石子,喉結上下滾動,最終隻道:“……你母親,是否也知情?”
羅碧眸光微閃,卻未答,隻將心核石收回袖中,轉而提起桌上一壺新沏的雲霧茶,給羅家主滿上:“大伯父,嘗嘗。蘭竹星雲霧峰的頭春,用陣器焙過,茶湯裡能看見星塵沉浮。”
羅家主端起茶盞,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眼角深刻的紋路。他喝了一口,茶味清冽中帶著奇異的厚重感,仿佛飲下整片星空的重量。
就在此時,鳳淩忽而起身,大步走來,軍靴踏地聲沉穩如鼓。他身後跟著秦奕朗,兩人皆麵色凝重。鳳淩在羅碧身旁站定,目光掃過桌上未散的星圖投影,沉聲道:“碧兒,帝星軍部加密急電——‘燼礫星’方向,偵測到異常靈壓波動,強度……接近湮星彈引爆前兆。”
羅碧掀眸,與鳳淩對視三秒,忽然笑了:“來得真快。”
她抬手,指尖淩空一點,星圖上“燼礫星”灰翳驟然翻湧,竟化作一隻振翅欲飛的銀鷺虛影,唳鳴無聲,卻震得滿桌杯盞嗡嗡輕顫。
“大伯父,”她聲音清越如初,“您剛才說,要另派隊伍給羅婉、羅姹?”
羅家主放下茶盞,杯底與瓷碟相碰,一聲脆響,似斬斷某根無形之弦:“……不派了。”
“哦?”羅碧挑眉。
“我親自帶隊。”羅家主起身,玄色家主袍袖拂過桌麵,掃落幾粒金鱗豆,“羅桓、羅碧、文驍、衛鴦、蔣藝昕,即刻整備。鳳淩上將,煩請協調帝星軍部,封鎖燼礫星外圍三光年空域——此次行動代號,‘歸巢’。”
鳳淩頷首,轉身大步離去。
羅碧卻冇動,隻低頭,用指甲輕輕刮擦左手腕那道銀痕。銀痕微微發亮,仿佛呼應著遠方某處即將蘇醒的巨獸心跳。
蔣藝昕湊過來,壓低聲音:“喂,真有湮星彈?還是你唬她們的?”
羅碧抬眼,眸底銀光流轉,像藏著整條銀河的碎冰:“一半真,一半假。但……”她指尖一彈,一縷銀絲射入蔣藝昕衣領,“你若敢泄露半個字,這縷‘蝕星絲’,今晚就鑽進你脊椎,替你把參蟲啃乾淨。”
蔣藝昕渾身一僵,隨即齜牙咧嘴:“……成交!我替你守門!”
羅碧這才起身,長裙曳地,無聲無息。她走過羅傑身邊時,少年上校正低頭擦拭雷焰劍,劍身映出她清冷側影。她忽然停步,俯身,在他耳邊極輕道:“羅傑,告訴那些在星網上罵我的軍團世家——想打星球?可以。但得先來棲雲塢,跪著抄三遍《星穹陣典》殘卷。抄錯一個字……”她指尖掠過劍刃,寒光一閃,“削掉一根手指。”
羅傑握劍的手紋絲不動,隻抬眸,眼中灼灼燃著火:“遵命,碧將軍。”
她直起身,走向殿外。夕陽正沉入蘭竹星地平線,將天幕染成一片浩瀚的紫金。她站在光與暗交界處,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尚未被星圖標記的幽邃深空。
風起,卷起她鬢邊一縷青絲。
她冇回頭,隻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
仿佛攥住了整片即將掀起風暴的星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