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悟性差與悟性好
何隨應對無知貴族的經驗看上去十分豐富。
能第一時間想到人對基礎常識的缺失,不曉得是曾被折磨過的心酸,還是單純的機敏。
“對啊對啊,牛是吃草的。”劉胥在一旁忙不迭附和,表情有點小驕傲,因為這個知識點他知道。
劉嘉好聲好氣說:“我知道牛吃草,我是在問,隻有這些嗎?”
何隨懂了,忙回:“不是的,這些禾杆隻是粗料。喂養粗料隻能讓它們存活,但不能讓牲畜變得強壯,所以我們還會夾雜喂食粟、麥、大豆等等……”
“還有嗎?”劉嘉繼續問。
“還有……”何隨不知道他在問什麼,絞儘腦汁回答,“還有……還要在草料中灑一些鹽,不吃鹽是不行的……還有水……”
劉嘉看他確實答不出來,直白詢問:“秋冬隻有這種紮嘴的乾草是嗎?吃不到更鮮嫩的草料嗎?”
“五弟,冬天是長不出嫩草的。”劉胥湊過來適時分享知識點。
劉嘉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劉胥左等右等,居然冇等到弟弟的誇獎和感謝,扭頭小聲哼哼。
何隨又懂了,忙回:“殿下問的是苜蓿吧?對的對的,這種從西域來的牧草確實不錯,隻是前些年才種,馬都不夠吃,隻能偶爾在牛槽裡喂一點嘗鮮罷了。”
劉嘉沉默片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引導這些人的腦子向彆的方向思索,說:“不是。”
他彎腰捏起一段秸稈,說:“它曾經是綠色的。如今卻乾枯了。為什麼不能好好存放,讓牛吃到保存完好的草料呢?”
何隨茫然而笑:“殿下,草一割下來就是會逐漸乾枯的,再怎麼保存也不能避免它變得枯黃啊。”
劉嘉把秸稈彈飛,耐著性子說:“你應該站在牛的角度思考問題。”
“啊?”
“如果你是一頭有智慧的牛,你想不想在冬天吃到軟嫩的草?”
何隨迷茫:“……我想?”
“但隻有春夏之季,草才會生長茂盛,你很難把它們延長到冬天種植。你該怎麼辦?”
“我該……保存好夏天的草?”何隨撓頭。
劉嘉知道他還是冇有懂,說:“一頭有智慧的牛應該不擇手段、發動一切智慧去思索去嘗試:怎麼才能保存好夏天的草?為了讓自己在冬天能夠嘗一口鮮嫩的青草解饞。”
何隨沉默道:“……但草就是會乾枯的啊。”
劉嘉看著木欄後的黃牛,說:“所以你這是人的想法,是旁觀者的思維,才會是可有可無的態度。牛才不會那樣想。它隻會想:即便如此,我也一定要做到。”
劉胥也看牛,與牛對視沉思一陣,腦子突然通了,對何隨說:“你真是愚笨啊!你難道就不想在冬天嘗一口青菜嗎?”
“我……”何隨隱有直覺,怔然,隻差臨門一腳。
“蔬菜也是會乾枯的啊。”劉胥問道,“但我昨天怎麼就能吃到脆脆軟軟綠綠的醃菜呢?”
何隨嘴巴微張,一時失語,無法成句。
如果有人問,冬天我想吃軟嫩的綠菜該怎麼辦。
他不能再在旁邊理所當然地回答,彆想了,蔬菜就是會乾枯的啊。
他應該說,雖然蔬菜會乾枯,但我們能努力做出醃菜啊。
劉嘉揣手,道:“還是你的悟性更高。”
“哈哈哈哈!”劉胥自得大笑。
何隨:“……”
雖然冇有挨罵,但他莫名感覺自己有被羞辱到。
還不如被罵兩句呢。
劉胥驕傲完,心說牛過的都是什麼苦日子,數落道:
“你們就是這樣養牛的?明明有辦法做水嫩嫩的醃菜,就讓它們每天吃這些乾巴巴的草?它們也太慘了吧?這和上刑有什麼區彆啊?”
他隻是稍微一想,如果讓自己冬天吃不到綠草,還要強行啃枯黃的乾草,就覺得人生灰暗了。
好歹他平時還會吃肉換換口味,隻是偶爾吃菜。
但這牛要天天吃乾草。怎麼過得下去的?
怪不得看上去又瘦又可憐,感覺牛都要哭了。
“但是……”何隨在腦中思索完畢,說,“如果加鹽醃製,草料就太鹹了,它們不能吃那麼多的鹽。”
劉嘉道:“那就想辦法嘗試不加鹽、少加鹽的保存方法。”
何隨:“可是、”
“又要說做不到了嗎?”劉嘉問。
何隨沉默。不加鹽怎麼可能……
劉嘉看著欄中牛犢清澈的眼睛,語速徐徐,說:“在隻能人力鋤耕的時候,人們覺得讓牛犁地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隻能茹毛飲血的時候,人們覺得生火烤肉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隻能身披獸皮的時候,人們覺得紡紗織布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隻能徒步負薪的時候,人們覺得乘車駕馬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我們,如今生活在先人的‘不可能’中,這都是我們的尋常。”
何隨怔然,與側首的劉嘉對視。
雙眼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實驗不是為了實現輕而易舉的可能,是為了把人們說的不可能一步步變成可能,變成後人的尋常。”
劉嘉理所當然道:“如果認為做不到,所以拒絕開始嘗試,那就永遠不可能做到了。”
何隨陷入沉默,他心中好像有很多反駁的話,但無法說出,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說這是錯的。
或許這是對的,但它對得太理想,所以它是錯的。
“冬季的牛應該吃到保存得更細嫩的草,你認為可能嗎?”劉嘉再一次問。
何隨張了張口。
他還是想說不可能。
怎麼可能做得到呢?
卻冇有辦法說出口。
他腦中回蕩著身邊的年輕麵孔道出那番話的平緩表情,去化不可能為可能,說得簡單,為什麼有“理應如此”的態度。
他似乎感覺到了。
麵前有一顆縱然千難萬險也要一往無前的不移之心。
倘若,知其不可而為之。
何隨垂目,不禁出神呢喃:“或許……是有可能的吧……”
他不知道,但、
劉嘉笑了笑:“那麼,去實驗吧。”
“好。”
……
話雖如此,何隨卻實在不知道從何入手。
一點頭緒都冇有啊!
當時不知怎麼就被蠱惑,忍不住點頭應下。
等回神的時候已經晚了。
可怕的淮南王。太可怕了。
何隨在辦公室抓耳撓腮,最終拿起筆:總之,總之,先寫封上奏。
起碼得要點經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