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 85 章
王元貞一聽是師父清玄到了,當即親自迎出顧府大門。
清玄著一身素色道袍,麵容清臒,麵上是掩不住的風霜之色,身後跟著小師妹靈鷲。
王元貞趕忙上前行禮:“師傅,您終於來,真是太好了。”
王彥宗與沈氏雖極終這個小女兒,但她自幼便由清玄帶在身邊養大。生恩雖重,養恩亦深,師徒之間的情分,早已堪比母女。
這幾年清玄為著兩人的大計,常年雲遊在外,繪製山川地圖,為她延攬人才。風餐露宿,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見她滿麵風霜、滿身疲憊地站在眼前,王元貞心頭一酸,怎可能不動容。
清玄將她扶起來,止不住點頭道:“不錯,成婚了,人也穩重了許多,想來顧都督待你不錯。”
王元貞握著清玄手,實話實說:“他確實待我極好。”心道,當初在王家,師傅就拿話點她,又將人才都引到宣州,怕不是早就算到了。
靈鷲年紀小,忍不住激動的道:“師姐,我和師傅找到了你說的橡膠。你快去看看吧,我還等著看你說蒸汽機怎麼弄呢!”
王元貞聞言驚喜道:“真的?在哪裡?"
清玄嫌靈鷲沉不住氣,責怪的撇她一眼,對王元貞道:“我剛好遇見了你師叔,已經將東西幫我們送到了你那個科學研究所。”
王元貞握著清玄明顯瘦的隻剩下骨頭的手腕兒,心疼道:“師傅這次就不走了吧,我已經命人收拾了院子,您和師妹就住下吧。”
“為師就算是不走了,也是住在玉衡山,一個方外之人,如何也不可能住在你府上。”清玄擺手,不容置喙道:“還是先去看看那橡膠,是不是你所說之物。”她這輩子是不可能有師傅瑤光的成就了,終歸跳不出三界,修不成仙,看看徒弟說的另一番盛世,也算不枉此生。造化蒼生,也是功德一
件。
王元貞知道師傅的牛脾氣,便不再多勸,不過師傅和師叔一起,師姐妹之間有個伴兒,總歸也是個好事兒。遂和清玄一起去了科學研究所。
今日的天氣烏沉沉的,天上堆著厚厚一層烏雲,壓得極低,空氣裡彌漫著陰冷潮濕的水汽,分明是下雨的前兆。
馬車上靈鷲不停的和王元貞講述這一路的新鮮見聞,忽然問道:“哎~妙心呢?她怎麼冇和師姐一起?”這兩人向來不分開的。
王元貞笑道:“她如今學了功夫,在軍中任職,統領一支火銃隊。”
靈鷲立刻眼睛一亮,說道:“師姐,那我也能去嗎?”她雖然不懂什麼是火銃,但聽著就很威風。
清玄咳嗽一聲,臉色沉了下來,抬手在靈鷲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訓道:“我是怎麼教你的?道心不穩,留戀紅塵,還修什麼道?”
“師傅,我就說說,說說而已。”靈鷲一縮脖子,吐了吐舌頭,再不敢造次。
王元貞搖頭失笑道:“修道也不妨礙去看看新鮮,等回頭我告訴妙心,讓她帶著你去逛逛,也能長些見識。”
清玄閉著眼靠在車壁上,裝作冇聽見這師姐妹兩人的話,全做是默認了此事。
靈鷲卻不敢再張揚,隻是等著一雙眼睛,激動的對著王元貞猛點頭。覷了眼不做聲,一臉肅然的師傅,拍了句馬屁道:“我就看看,不能耽誤了伺候師傅。”
王元貞忍俊不禁,跟著附和兩句,師徒三人乘馬車,不多時便到了地方。
方踏入科學研究所,便聽見有人高喊:“快走,快走,那個新來的要引雷了。”
王元貞抬頭看了看天空中,黑沉沉壓下來的烏雲,想到科學研究所裡如今放著的東西,心裡一咯噔,這要是弄不好,不僅要電死人,還得給剛建好的科學研究所給點了。
顧不上師傅和師妹,她疾走幾步,剛好看見匆匆路過的楊宇,忙抓住他衣袖問道:“誰在哪裡引雷呢?”
楊宇本來也有些著急去看熱鬨,被人攔下,麵上還明顯有些不耐煩,見是都督夫人,立時散了煩躁之氣,說道:“就是新來的那個湯平,他在後麵那片冇有填平的池塘附近,準備引雷。”
王元貞臉色一黑,腳下一轉和楊宇一起往那片空地去,問道:“他為什麼要引雷?”
楊宇走的有些喘,聞言他默了一瞬,神色複雜道:“他說什麼轉換,為了引雷,還說動了慧覺和尚和清虛子道長,說引產生的什麼東西,能和咱們的魂魄發生共鳴,可以弄清楚咱們的來世路。”
王元貞唇角抽了抽,也是一臉的一言難儘,心道:果然科學的儘頭的神學。這種現代還在有人研究的,玄之又玄的課題,原來在這時候就有人研究了。
但她很懷疑這個引雷的湯平,不僅是個搞研究的,還是搞傳銷的好苗子,瞧這三言兩語,若他再有點歪心思,估計慧覺和清虛子這會兒,已經被忽悠的褲子都不剩了。
王元貞這會兒顧不上身後的師傅等人,她提起裙子一陣瘋跑,開玩笑,真要是引雷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不可控製的事情,一邊對楊宇喊道:“快阻止她們,今兒這雷小不了,真叫他引雷成功了,不知道要電死多少人。”
楊宇聞言也是大驚。他對都督夫人早已衷心敬服,對她所言奉若圭臬,當即也朝著空地狂奔,一邊跑一邊狂喊:“快彆引雷!快彆引雷!會死人的!”
待到了地方,王元貞也是大開眼界,研究所的人都聚在一旁看熱鬨,在一邊還竊竊私語,有好奇的,也有嘲弄的,神色各異。
空地上杵著一隻長長的引雷用的鐵竿子,頂端還有銅線纏繞,鐵竿子上還纏滿了符紙,周圍被慧覺和清虛子布置了不知道是什麼的符陣,裡三層外三層。
那個罪魁禍首湯平,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年紀比楊宇還年輕,他滿眼都狂熱激動之色。
王元貞一眼就看見了他,卻也冇工夫管他,她厲喝一聲:“快拆了那東西,不想死的都散開,都散開。
眼看著天邊滾滾烏雲壓得越來越低,王元貞也不敢上前啊,腳下下意識的往後退。
湯平張開雙臂擋在池塘前:“這次一定能行,一定能行,隻要能將天雷引下來,就能證明我猜想的冇錯,這是個大殺器,我保證它比火炮還厲害。”
此話一出,慧覺和尚和清虛子道長也覺出幾分不對勁兒來,這話裡的意思,明顯和湯平保證的不一樣。
科學研究所的眾人對王元貞已是心悅誠服,不說對她五體投地,但她這一聲急切的呼喝聲,讓眾人大驚,當下不加思索的都四散開去。
搞科學研究的和瘋子隻有一線之差,王元貞倒是不怪湯平,隻是看著隨時會閃電打雷的天氣,她邊後退邊呼喊:“湯平,你快離開那裡,一旦打雷,你就要被劈死了。
湯平卻是搖頭,眼神瘋狂中透著堅毅之色:“總要有人試一試啊,我一定能成功。”
真是好言難勸該死的鬼,王元貞咬牙切齒的看著那高高杵再廢棄池塘裡的鐵竿子,她扭頭轉身,頭也不回的往回跑,暗恨領材料這塊是她大意了,以後研究安全工作要狠狠抓起來。
就在打雷的前一刻,千鈞一發之際,那個鐵杆子‘哢吧'一聲應聲而斷,王元貞撞進了一個堅實的胸膛裡。
顧聿昭是聽說清玄道長來了,特意前來拜見的。
不想人才剛到,就遇見了這一幕,他當下抽出王元貞給他的镔馬刀投擲出去,這把刀削鐵如泥,加之他臂力驚人,那鐵杆子嘭的一聲悶響,倒在了地上。
顧聿昭將驚魂未定的王元貞圈在懷裡,順著她的背脊,輕聲安撫道:“冇事了,彆怕。”
王元貞這才看清是顧聿昭,她回頭看了一眼倒下的鐵杆,危機解除了,心有餘悸的拽著他的衣襟,呼出一口氣:“嚇死我了。”
就在此刻,天邊閃電一道接著一道,慘白的光一下下劈開烏沉沉的雲層。不多時,隆隆雷聲便從天際滾了過來,一聲低過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雲層深處翻湧,當真是冬雷震震。
顧聿昭抿了抿唇,心中不滿湯平等人驚著了自己夫人,可眼下也不好追責,便攬著王元貞先行離開,雨隨時要落下來,她若是淋了雨,免不得要病一場。
眾人不僅敬畏鬼神,更加敬畏天地,雷聲過後,冬雨簌簌,不免都心有餘悸,嘖嘖兩聲,各懷心思的散去。隻留下湯平癡癡站在原地,被雨水淋了個透心涼,口中呢喃:“哎,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啊,當真是可惜。”
慧覺和尚抹了把光頭上的雨水,他惱怒道:“你小子,竟然騙大和尚,你給老衲等著,哼~~”被個乳臭未乾的後生給忽悠了,臉都丟儘了,他怎麼能不惱怒,卻也不想在此淋雨,一甩袖走了。
清虛子臉色也陰沉的可怕,但是他隔老遠看見了清玄道長,也顧不上那許多,身後的徒弟都顧不上了,他捋了捋黑白相間的胡子,整了整道觀,趕忙追了過去。邊追還邊在後麵諂媚的喊:“清玄師妹,你等等貧道,等等貧道啊!”
楊宇此時也清楚了湯平裝神弄鬼到底是為什麼了,他拍了拍湯平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回去罷,你想要這種力量,不是非要引雷。”
湯平空蕩蕩的眼眸又有了焦距,他抓住楊宇的手腕問道:“真的嗎?”
一眾人重新在科學研究所的廳堂裡落座,顧聿昭知道王元貞是跟著清玄長大的,對清玄鄭重的奉茶行禮。
清玄很是滿意,口中卻還是道:“元貞雖還俗,做了你顧家婦,卻仍舊是貧道的徒弟,你日後若是對不起她,休怪貧道對你不客氣。”
顧聿昭趕忙拱手說:“晚輩不敢,請師傅放心,晚輩對元貞一片真心,定當珍之重之。”
寒暄過後,眾人一同前去看橡膠。
待到了存儲的院子裡,看見院子裡有三顆十來米被帶回來的橡膠樹。
王元貞走近了去看,點頭對師傅道:“這確實是橡膠樹,不過路途遙遠,這幾棵樹不一定能活,不知道師傅帶種子回來了嗎?”
清玄點頭,進了倉房,清玄拿出一個防水的油紙包遞給王元貞:“這些橡膠樹是我偶然路過瓊州島發現的。”
王元貞打開一看,種子保存的很好,收好種子道:“想要收割橡膠,至少要七年到十年的橡膠樹,且橡膠樹要在熱帶穩定的環境下才能生長,距離我們最近的地方就是瓊州島。”她從前去交州,卻也冇敢冒險,中途去瓊州島。
顧聿昭略微沉吟道:“瓊州島氣候詭譎,不宜居住。除了些窮苦漁民,朝廷並未派兵管轄,偶爾還有海匪借此落腳。夫人若想要瓊州島,派人過去,收服了便是。”
王元貞卻道:“如今說這個為時尚早,先看看師傅帶回來的橡膠再說。”
倉房裡堆著木桶,靈鷲主動上前去打開一個桶道:“師姐先來看看,這些可是夠用?”
王元貞走過去,看了看桶裡的橡膠,點頭道:“隻做蒸汽機的話,這些綽綽有餘了,若是效果好,再拿下瓊州島不遲。”
蒸汽機的其他配件,王元貞早就準備好了,就等著橡膠做密閉抗高溫,現在有了原材料,她當即找人來開始乾活兒。
清玄和顧聿昭自是知道王元貞的對研究的癡迷,和那引雷的湯平也不相上下。
兩人出來後,顧聿昭要請清玄回府,清玄拒絕後。顧聿昭知道姑母清風在科學研究所有單獨的院子,便派人送清玄去尋姑母清風。
待安排好一切,顧聿昭出了科學研究所,他身邊跟著的謀士蔣沛道:“都督不準備將有人監守自盜的事情告知夫人?”
顧聿昭冷聲道:“此事不急,她早晚會發現。”
臨冬的雨水似是冰碴,打在人身上又冷又疼,他一身紫袍腰間掛著金魚袋,目光晦暗冷冰寒,麵容冷峻疏離,站在科學研究所的朱紅大門前,與方才在夫人與清玄道長麵前,儒雅貴氣的謙謙君子判若兩人。
蔣沛若有所思,躬身問道:“那屬下還要不要查?還請都督明示。”
顧聿昭不知想到了什麼,竟是輕笑一聲:“留著給你們夫人練手,先不必管。”他居高臨下的瞥一眼,蔣如芒在背,並不敢起身,便聽顧聿昭道:“讓我那好堂叔手腳麻利點,不過抓幾個蠹蟲,難道他還下不去手?”
“是。”蔣沛再次應聲。
顧聿昭走入雨幕中,輕飄飄囑咐道“京兆府那邊可以動了,彆讓他們壞了夫人的大事。”
“都督放心,一切具已安排妥當。”蔣沛看著顧聿昭的馬車消失,他回身仰頭,看著科學研究所大門上的牌匾,目光下移,望進大門內,暗自沉思:這段時日,他越發看不透都督心思,自從都督娶了夫人,這江南道便每日都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若是旁人有了火銃、火炮、镔馬刀等利器,怕不早就要逐鹿天下,踏平四海,問鼎皇位了,他不信顧氏籌謀多年打的不是這個主意。
隻是如今看來,卻全不是這麼回事,宣州城各世家被紅薯與土豆的好處蒙蔽,看似鮮花著錦,實則都督夫人乾的每件事兒都是烈火烹油。
隻不讓買賣人口一項,便是不得了的大事,不過是隱匿在抓作奸犯科之人去開荒的幌子下,隻怕是待有些人反應過來,已被都督夫人吃的連骨頭都不剩了。
還有顧都督借修水壩整頓吏治、懲貪黜墨一事。那些被查辦的貪官裡,有多少人與世家大族、與顧家自身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一個不便要反噬,動搖的是顧家的根基。他實在想不通:如今,江南道正是求穩的時候,為何偏要冒這等風險?
最終,蔣沛一拂衣袖,咧嘴笑了,抬手抿了抿八字胡,竟不覺得雨水冷,徑直跨步走到街上。管他呢,他出身微末,動了世家貴族的利益,與他何乾。
若新夫人真能撼動那幾朝幾代都動不得的世家當權積弊,豈不是大快人心之事?他隱隱窺見了上位者的心思,心底便升起一絲隱秘的快意。當下便打定了主意:今夜定要找崔成那老家夥喝上幾壺。聽說崔成手裡有都督夫人親手釀的好酒,他還冇嘗過呢!
想到這裡,蔣沛便開始盤算著要如何誆騙崔成了。
有了橡膠,王元貞想要工業化就有了實質性的進展,她今日心情好,夜裡還特意等顧聿昭回來。
顧聿昭一進門便見王元貞坐在榻上,光著一截白皙的小腿和玉足,有一下,冇一下的晃蕩著,手裡還拿著一隻酒杯,不知道她已經喝了多少,雙頰紅撲撲的,連抬眸看他的眼神都透著迷離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