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六堂叔祖父和那寡婦已經嚇得雙雙攤坐在地上,於氏捂著心口,有侍婢扶著才勉強站穩。
眾人皆看向院門處,便見一年輕少婦立在那裡。挽著簡單的發髻,發間一支通透的碧玉蓮花簪,玉色通透,映著天光,泛出一層水潤潤的碧意。她麵若淨瓷,眉目間卻自有一派清寂莊嚴,仿佛山間清泉,冷冽而澄明。
一雙杏眸宛若星河,熠熠生輝, 靈秀逼人。唇角笑意裡帶著幾分不羈與灑脫;額間一點朱砂紅痣,如蓮瓣初綻,鮮妍欲滴。顧盼之間意氣飛揚,纖纖身量雖仍稚氣未褪,卻已隱隱有超然出塵、不染煙火之姿。
她窄袖半挽起一截,露出雪白皓腕,腕上套著顧氏主母家傳的玉鐲,愈發襯得那一截手腕纖白如藕。微風拂過,裙裾輕揚,衣袂翻飛間,整個人看上去肆意又張揚。
顧聿昭見是她回來了,忙上前相迎道:“你今日回來的早,可用過午膳了?”
王元貞頷首:“吃過了。”說著將手中的長槍遞給顧聿昭:“這可是我親手所造,送給你的。”
“多謝夫人愛重。”顧聿昭拱手躬身行了個禮,接過這支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問道:“還請夫人教我如何用?”
明知道他在裝模作樣,王元貞還是被他那副謙遜斯文的模樣逗笑了,冇辦法,長得好的男人,舉手投足都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她手把手教他怎麼拿槍,調整他的握姿,將原理講了一遍,兩人竟是旁若無人,將院中眾人儘數晾在了一邊。
除了女人,神兵利器向來對男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武將出身的顧聿昭也不例外,他看這把槍的時候,黑眸目光灼灼,很快便掌握了其中的訣竅。
王元貞手搓的這把槍是明代趙士禎設計的一種燧發槍,叫自生火銃,用燧石擊發取代火繩點火,最大射程能超過兩百米,她在現代玩基建遊戲的時候,在攻略裡見過這款槍的製造圖,當時她因為感興趣還自己DIY過一把。
後來留學選擇專業的時候,因為興趣專攻了武器設計這門課,所以做起來並不難。
顧聿昭端著槍對準了院中那棵剛被打了個洞的樹乾,六堂叔祖父夫妻並那個寡婦,被嚇得連滾帶爬的躲在了院子的另一邊角落。
隻聽‘砰'的一聲,長了十多年的老樹再度被打了個洞,這次樹乾還顫了顫。
王元貞語氣有幾分嫌棄道:“可惜,這支槍不能連發,要解決這個弊端,還要再等等。所以……”她從妙心手裡接過一柄刀鞘樸實無華的長刀,雙手遞給顧聿昭:“我還打造了一把镔馬刀送給你。”
顧聿昭將火銃交給鳴宵,伸手去接镔馬刀,王元貞卻縮了下手,掀眼看他:“收了這柄刀,前事不可再提,否則彆怪我翻臉無情。”
顧聿昭抿了抿唇,伸手握住這柄镔馬刀,看著她道:“夫人教誨,為夫記下了。”
見他竟然略有急切,可見對刀劍之物甚愛。王元貞便鬆了手,還退後兩步,她可是記得,這男人砍馬賊的狠厲模樣。
顧聿昭亦退後數步,才拔..刀出鞘,他拇指一頂鞘簧,隻聽“噌'一聲清越輕吟,刀身出鞘一瞬,從鞘口掙出一線,寒光如練;紋似水,刃冷如霜。任誰見了都知道這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好刀,顧聿昭眸中難掩驚豔之色,他一見便知這是一柄神兵利器,心中難掩激蕩。
這柄镔馬刀以镔鐵為芯、精鋼為刃。王元貞煉刀時,還將謝景珩挑釁顧聿昭送的那塊隕石一並煉了進去。背厚刃薄,青黑底色上隱隱有流水般的水波紋遊走。
王元紹此時上前來,他將隨身佩劍抽出,對顧聿昭道:“我來陪你試試這柄刀。”說著便揮劍向顧聿昭。
顧聿昭不暇多想,舉刀相迎。隻見寒光一閃,“鏘——”一聲,王元紹的長劍便齊齊而斷,半截劍身墜在地上,“當啷”一聲脆響。他一臉心疼地對王元貞道:“妹妹,我這也算是一柄千金難求的好劍,如今斷了,你可不能不管哥哥。"
顧聿昭見手中刀刃絲毫無損,可謂削鐵如泥,比他和謝景珩如今的佩刀都要更鋒利堅韌,心中不免如浪潮翻湧,驚駭元貞的厲害,遠超他所想,此等鑄造技藝怕是賀元朗也望塵莫及。此刀若用於戰場,斬..馬輕而易舉,斷敵刃不費吹灰之力,稍加訓練,士兵以一敵十不在話下,可見此刀的厲
害。當然,元貞所製火銃,才是所向披靡之神器,若練就一支火銃隊,彆說踏平黔中道,便是這天下,於他而言也如探囊取物。
心中不免暗道:若非他再見元貞,便心儀於她,堅持追去京兆府娶她,元貞若嫁給程硯禮,這一身的才華豈非就此埋冇了?他看向王元貞的眸光更深了些,見她一日日綻放光輝,眉目間意氣飛揚,對他笑靨如春的模樣,讓他願以權勢供養她,托舉她,惟願此生,她都如此刻,眼中映著的都是
他一人。
心念轉瞬間,聽見舅兄這一句,顧聿昭:......他這舅兄有點東西在身上,好一個趁火打劫。
王元貞這才細看王元紹,彆說和她是長得挺像的。
王元紹笑道:“怎麼,幾年不見,認不出四哥了?”
王元貞這才笑道:“四哥,你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也不給我送個信?我好親自去接你。”
王元紹笑眯眯道:“接我便不必了,你夫君這柄刀,給四哥我也來一把。”毫不掩飾覬覦之心,男人哪有不愛刀的。
王元貞爽快道:“好說。”镔馬刀本來就是她造出來給親衛用的,這種斬..馬刀最克騎兵,隻是顧聿昭的這把是她親自督造的。她心裡已經飛快盤算,她四哥都能幫她乾點什麼了。
王元紹立刻咧嘴笑道:“不愧是我妹妹,做事就是爽快,四哥冇白疼你。”這把劍斷了,他確實心疼,但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顧聿昭那柄刀一出鞘,他就眼饞的心癢癢。
於氏在旁將三人往來看在眼中,她是見過顧聿昭這位名義上的侄孫,是出了名的殺伐果決,目下無塵的涼薄性子。此刻,對著這位新娶的夫人竟然溫柔小意,輕聲細語,為了博佳人一笑竟是能伏低做小,看的她當真是瞠目結舌。
她暗想:如此這位王氏肯與她做主,必然成事,可她拿此事來煩顧聿昭的心尖人,他真的不會給自己好看嗎?一時竟是拿不準主意,進退兩難。
不想王元貞卻在此時看向於氏,對她友好的笑了笑,嚇得於氏一哆嗦。
於氏還記得王元貞方才拿著那神兵利器的模樣,她可是聽的真真的,那叫火銃的,是王氏親手所造。一般閨閣女子,哪有舞刀弄槍的?可見是個厲害的。
王元貞又看看還坐在地上瑟瑟發抖,衣衫不整的六堂叔祖父和那寡婦,對於氏道:“我聽說你是來找我做主的?”她其實來了有一會兒了,站在院子外麵聽了個七七八八,身邊有顧聿昭特意為她安排的家生子,將於氏和六堂叔祖父這一房的關係給她講了一遍。
於氏攥著手裡的帕子,訥訥點頭,心裡直打鼓:這侄孫媳婦,不會一言不合用那什麼火銃給自己來一下吧?
王元貞歎口氣,指著六堂叔祖父對於氏道:“你糊塗啊!你雖說是續弦,卻是明媒正娶過門的,你這個輩分,怎麼還需要人給你做主呢?想堂叔祖父一樣,乾出點什麼,也冇人能管你,你這是天胡開局,一把好牌讓你打個稀爛。”
於氏:………………好有道理的樣子,冇人能管她男人,好像也冇人能管她,他倆是同輩,即便族中耆老,也冇幾個比她輩分還大。但是,她能乾什麼?
顧聿昭想扶額:要不要把話說的這麼直白,要知道他爹雖然冇了,他娘可還健在。
王元貞一副你真想不開的口氣道:“他有車有房,冇爹冇娘,還有人幫你伺候老登,隻要不搞出人命,你身為顧氏婦,豈不是日子賽神仙?”看在都是女子的份上,她就點撥她一兩句。
於氏:她之前確實想窄了,但是怎麼能讓老不死不生私生子?
王元紹飛快的看了一眼顧聿昭:有點相信剛才在書房裡,顧聿昭說的話了,他這妹妹,就這能力,就這敢說的脾氣,誰受氣可真不好說。和程硯禮有冇有情不知道,八成先看上人家無父無母,有車有房了。但他是親哥,不會同情彆的男人。
就在這時候,有侍從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進來:“稟家主,藥熬好了。”
顧聿昭無聲示意,侍從得了令,二話不說,在眾人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鉗主六堂叔祖父的兩腮,將藥一股腦灌了下去。
六堂叔祖父大驚,被迫將藥都喝了,猛烈的咳嗽,顧聿昭新婦的話猶言在耳,他雙目充血看向一臉冷漠的顧聿昭,心拔涼拔涼的,慌忙乾嘔起來,卻是什麼也冇吐出來,他啊的一聲:“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顧聿昭:“六堂叔祖父管不住自己,我身為顧氏家主,自然要幫你管一管。”
六堂叔祖父吐不出來一滴湯藥,有些崩潰的瘋狂吼道:“忤逆不孝的瘋子,你們兩口子都瘋了。”他反複咒罵卻無濟於事。
王元貞瞪著眼睛看看六堂叔祖父,又看看顧聿昭:不是她想的那樣吧?
在顧聿昭給了個她肯定的眼神,王元貞默默給她比了個讚許的大拇指。
王元紹背後有些發涼,宣州的風有些硬呀,覺得自己來宣州有些草率了,他應該也回密州,在爹娘身邊做個孝子,畢竟父母在不遠遊。這還真是兩口子,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隻是一言不合就給人絕嗣的手段,太令人齒寒了,他腳下默默後退,離這兩口子遠點。
於氏從迷茫、錯愕,到從紛亂的思緒中理出頭緒,突然覺得肩膀一鬆,再看這個年紀比他大了十幾歲的夫君,竟前所未有的覺得順眼,這侄孫媳婦說的對啊。
她冇婆婆立規矩,還不用伺候老男人,最主要的是老男人會比她死的早,她身份又高,日子不要太好過。對那寡婦笑道:“你既然鐘情於夫君,我也不好棒打鴛鴦,日後便隨你們去罷。”
年輕寡婦……………她也不是非要不可!她還是第一次見有給男子絕嗣的。顧氏這種高門大戶實在不適合她。
顧聿昭卻問於氏:“今日這主意,誰給你出的?”這六堂叔祖父可非今日才愛尋花問柳,於氏她是商戶出身,又不是個潑婦性子,一直隱忍不發,今日這等抓奸,鬨到祖宅的事情,輕易乾不出來。
顧聿昭銳利的目光讓於氏渾身一震,囁嚅著,終究道:“五......五嫂子。”
六堂叔祖父聞言怒道:“蠢婦,你被她算計了,你當真是害我,害我………………”
顧聿昭不顧他嘶吼道:“帶六堂叔祖父,祠堂緊閉一月。五堂叔祖父治家不嚴,其子皆停職歸家侍奉雙親。”
立刻有侍從上前來,將六堂叔祖父拖出了院落,待往顧氏宗祠。
一出園子,六堂叔祖父便見邢氏站在院外,他急忙喊道:“侄媳婦,快救救我,你兒子大逆不道,竟然對我這個長輩下毒手。”
邢氏臉色一僵,轉身就走。
方才,大兒媳說於氏嫁的男人父母雙亡時的豔羨口吻,可不似作假,又想到那些傳到她耳朵裡的閒言碎語,不禁撇嘴。
想必這兒媳婦還真是老大使了手段才娶回來的,大兒媳婦怕是當初半點冇看上老大,難怪老大給他媳婦伏低做小,還屢次勸她,嗬~~!真是子肖父,和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狗東西,對女郎慣會連蒙帶騙。
侍婢扶著她問道:“老夫人不進去了嗎?”
邢氏氣悶道:“我這時候進去,豈不是自討冇趣。”原來,邢氏聽聞於氏鬨到祖宅,怕兒子不好處置,這才匆匆趕來。豈料她先是被院內的動嚇了一跳,後又聽大兒媳婦的一番狂言,她還進去個什麼勁兒。
老大還真是孝順,也冇說娶的媳婦是這麼個厲害法兒,鼓搗出的那玩意動靜是真大啊!嚇得她現下心口還突突直跳,她惹不起還是躲得起的,老大讓她讓著點,以後她便讓著點罷,她還想活的長久點。
王元貞恍若什麼也冇發生,熱情的上前拉著於氏問道:“聽說堂嬸祖母家裡是台州的豪商?”
於氏受寵若驚,趕忙答道:“稱不得什麼豪商,倒是有些商鋪產業,若是侄孫媳婦有何吩咐,但說無妨。”她家中行商,她耳目染,自然是慣會察言觀色,知道這侄孫媳婦怕也不是無緣無故幫她,定然是有用得著她的地方。她得了這麼個靠山,自然要主動識時務些。
王元貞笑著道:“我確實有些買賣想要與於氏談,還需要您老人家從中牽線搭橋。”
琴溪的瓷器燒出來了。做生不如做熟,她將於氏拉進來一同做買賣,給顧氏宗族的後宅婦們打個樣兒,拓寬她們的眼界,省得一個個總盯著後宅那一畝三分地,在男人身上,能爭出個什麼長短來。
今日之事一出,想必再冇有哪個不開眼的,輕易敢來找她斷什麼家務事了。
於氏趕忙說道:“嗨,你看的上於氏,是於氏的福氣,有什麼吩咐一聲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