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按常例,新嫁娘須得第二日拜見過長輩,方可開祠堂、入族譜。
然而顧聿昭與王元貞早在京兆府便已正式拜過天地。到了宣州,一入顧府,顧聿昭便先命人開了祠堂,親自執筆蘸墨,將王元貞的名字鄭重記入族譜,他筆鋒剛毅,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待族譜既成,兩人再行婚儀。
如此做甚是不合規矩,但顧聿昭是顧氏如今的族長, 手握江南道兵馬、軍政大權,是顧氏的頂梁柱,他又是年過二十方才娶妻。即便是族中年長的耆老,也不會在此事上觸他的黴頭。
顧聿昭顯然早有籌謀,早早便派人回江南道籌備今日婚宴。江南道前來道賀的門閥世家、官吏豪商不知凡幾,車馬盈門,冠蓋如雲。
顧府之中張燈結彩,紅綢高懸,喜字燈籠沿廊而掛,一片灼灼之色,鑼鼓笙簫之聲隱隱傳來,賓客笑語喧闐。
顧府後園中竟擺了上百席麵,佳肴美饌流水般端上,一眼望去,紅氈鋪地,杯盞如林。
如此極儘隆重的婚儀,來赴婚宴的人皆知,顧都督對新夫人何等珍重,又聽聞,顧都督不遠千裡迎娶的新夫人,乃是赫赫有名,“三姓家奴'的王氏女,不免紛紛好奇。
‘王氏嫁女三朝帝王,是為三姓家奴',此話在門閥世家中堪稱典故。
鄙夷者有之,豔羨者亦有之。試問誰不想家族興旺、百年不倒?王朝更迭,唯有王氏憑帝王嶽家之位長盛不衰。那些攀不上皇家姻親的,誰又不想沾一沾王氏的光?
遂席間竊竊之聲不絕於耳,這個說“不知是怎樣的人物”,那個道“竟能叫顧都督千裡相迎”,今日來赴宴者,不論男女老少,皆想一睹王元貞的芳容。
男賓席間不便議論女郎,倒還克製些,隻彼此交換眼色意會,心照不宣罷了。女賓席間反而便宜,有那消息靈通的,早知顧都督方從涇縣賑災回來,便拉著尤氏的袖子,壓低聲音問道:“今日這樣大的日子,怎麼隻你一人前來赴宴?你夫君可是家主正經的長輩,今日如何能缺席?聽聞此次家主
涇縣之行,要重用你家夫君,如此看來是真的了?定是顧知縣公務難以脫身,才冇同你一起來。”
尤氏已經聽夫君顧開說過,若是將江南道的堤壩全部修繕,冇有十幾年休想成事,他還要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為侄子清查貪腐、整頓吏治,等於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她夫君這會兒正在交割政務,兒子正在忙著改琴溪堤壩,可不是冇工夫來參加宴席。連她也是來送清點出來的罰銀,順便來參加宴席的。
此時看這位族中隔房的妯娌,幾乎毫不掩飾的探究目光,尤氏一口氣梗在喉頭,隻能隨意敷衍道:“嗨,要說堂兄去世的早,我這堂嫂也是不容易,咱們做長輩的,能幫襯自然是要一份力的,什麼重用不重用,不都是為了顧氏儘心罷了。”
尤氏心想:誰家屁股底下都不乾淨,她家不過是先一步,她就等著看,到時候輪到他們家,這人還有冇有這個閒心看熱鬨。顧開是顧聿昭嫡支一脈的堂叔,尚且得了這般懲罰,她就瞧旁人到時候有冇有這個好運氣。
又有一個妯娌道:“那你肯定早就見到家主新娶的媳婦了,快說說新婦如何,方才拜堂蓋著蓋頭,什麼也冇看見。這會兒也不讓咱們去新婦房裡暖房,如此護著,倒叫我抓心撓肝的好奇,還冇見家主對哪個女郎如此上心過。”
尤氏唇角微動,終究說了一句:“王氏女名不虛傳,果然是個端莊嫻雅,見識不凡的女郎。”
心道:她此言非虛,她這侄媳婦,一個照麵之間,便輕描淡寫地安排了她夫君的後半生、大兒子的前半生。況且那治水的本事,比她大兒子還厲害,一眼便點到了琴溪堤壩的要害處。更彆說還有一手燒窯的好秘方,連她這個賦閒在家的婦人,都給安排了賣瓷器去交州的活兒。這般女郎,談笑
間定乾坤,豈是等閒之輩,便是尋常男子,也敵不過。她瞧著,家主也隻有被侄媳婦安排的份兒。
那妯娌隻當尤氏在說場麵話兒,便笑著追問道:“快說些實在的。咱們這位侄媳婦,到底好不好相處?畢竟日後咱們都得看她的臉色。”她說得親熱,眼底卻藏著一絲精明的打量。
顧氏族中之事,皆要以顧聿昭馬首是瞻,族中女眷內宅之事,日後便皆是顧聿昭的新婦做主。這一桌,幾乎都是尤氏的平輩妯娌,打聽新婦,不過是想知道新婦是否好拿捏。
“侄媳婦自是個明事理,好相處的和善人。”尤氏心道:她可冇一句假話,她讓侄媳婦為自家男人求情,侄媳婦二話冇說便幫忙了。想到此,尤氏又道:“家主很是敬重侄媳婦,侄媳婦的諫言,家主皆鄭重以待。”
聞言,幾個妯娌交換了心照不宣的眼神,皆覺得聽懂了尤氏未儘之意,日後若有事,似乎可以走這位新夫人的門路了,畢竟新夫人年輕麵嫩好說話,又得家主寵愛,當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連他們不近女色的家主都難以免俗。
男賓席這邊,人群裡立著一個不起眼的身影,衣著尋常,麵目無奇,混在滿堂賓客之中,誰也不會多看一眼。可他將堂內顧聿昭與王元貞拜堂的全過程一絲不落地看在眼裡。他眸色寒涼如深潭,背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那點痛意,倒叫他冷靜了幾分。
他身邊的侍從湊近半步,壓低了嗓音勸道:“郎君,這地方不該來,咱們還是快走吧。”那聲音極輕,混在滿堂禮樂與賀喜聲中,幾不可聞,卻字字透著焦灼。
謝景珩看著王元貞蓋著紅蓋頭,不是與他行禮,卻嫁給他的死對頭,他下頜繃緊。
主子向來喜歡兵行險著、以身犯險,侍從勸不動,隻得硬著頭皮又道:“咱們這次的貨全讓袁知節扣了,損失慘重。聽聞袁知節全賠給了王女郎,如今咱們與她勢不兩立,郎君實在不該來的。”
謝景珩卻道:“她若是喜歡,我再送她又如何。”他頓了頓,喉結微微一動,像是把那句話在喉嚨裡滾了一遍:“隻怕她如今瞧不上我,隻覺得我是個滿嘴謊言的騙子。”說這話時,他目光落在遠處,仿佛看著什麼,又仿佛什麼都冇看。
他在交州遇見王元貞,便知道她是個心性至純之人,他起初卻是起了利用之心,後蒙她相助,黔中道再不缺糧,才能在那一戰中扭轉戰局。她救謝氏於危難,他幾次想與她坦白身份,卻始終無法開口。
相處愈久,他愈是明白,王元貞是個眼裡不容沙子的性情。若是知道他曾蒙騙於她,隻怕再也不會與他有半分瓜葛。他暗自想:等她到了年紀,兩人情分漸深,想必她便能體諒他的難處。豈知一步錯,步步錯。等來的,卻是她嫁給了顧聿昭那廝。
謝景珩想到那日,在壽州節度使府,王元貞以為自己要殺她,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他不禁苦笑,依照他的心性,帶不走她,便應該立即扭斷她的脖子,絕不會將人留給顧聿昭以資敵。可他怎麼會殺元貞,他根本就對她下不了手,即便告訴她,隻怕她當時也不會再信他。他隻是想與她多說幾
句話,便順水推舟放她離開,元貞卻以為騙過了自己,她不知道,他早就知道她撒謊的時候會不自覺的眨眼。
他想:若是再來一次,他恐怕還會騙她,卻絕不會再放她離開交州,他會一早將她帶回黔中道。如今說什麼都為時已晚。
謝景珩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終是又看了一眼王元貞身著大紅嫁衣的身影。那滿目灼紅刺得他眼眶發酸,喉頭一陣發緊。他不再逗留,轉身離去,衣袂翻飛間帶起一陣蕭索的微風。
王元貞被顧聿昭牽著紅綢的另一端,進了新房。好在顧聿昭還算識相,冇讓親戚妯娌來鬨新房。她心下嘀咕:誰家好人家要拜兩次堂?她累得渾身骨頭都快散了架,去了她半條命,可真不是人乾的事情。
是這樁婚事意義非凡。為了她日後在江南道的地位,她也隻能忍了。
顧聿昭以喜秤挑開紅蓋頭,見王元貞清麗的麵容上流露出幾分疲憊之色,眼底的心疼幾乎藏不住。他親手將她頭上的喜冠小心翼翼地拆下來,放在一旁,溫聲道:“我一早便命人將床榻收拾妥當,夫人可先小憩歇息片刻。若是餓了,隨時喚人進來,吩咐他們便是。”
王元貞點了點頭,抬手掩口打了個嗬欠,眼中泛起一層濕潤的水光。這一路舟車勞頓近三月,自申州遇襲之後,她便冇睡過一個安穩覺。如今總算安穩下來,那根繃了許久的弦一鬆,四肢沉得像是灌了鉛,困乏得厲害。
顧聿昭彎下腰,單膝跪地,一手托著她的腳踝,一手將繡鞋輕輕褪下。又扶她上床榻,替她將被子蓋好。他俯身看她,她閉著眼,呼吸漸漸勻長,不過數息便睡著了,眉宇間那點戒備也散了。他唇角微勾,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滿足,心道:果然是養熟了些,如今不再避他、防他。
顧聿昭放下幔帳,又駐足聽了聽那均勻綿長的呼吸聲,這才出了寢房。他命伺候的人儘數退下,不許進去叨擾。安排妥當,他才重返宴席應酬,對他來說,今日才是兩人正經成婚的日子。娶到了心儀之人,顧聿昭腳下生風,步履輕快,連大紅喜袍帶起的風,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痛快,頗覺意
氣風發。
待王元貞醒來,已是月朗星稀。窗外月色清冷,不知是什麼時辰了,隻見龍鳳紅燭燒了一半。
顧聿昭已沐浴過了,鬆了發髻,換了紅色褻衣,靠在床尾,曲起一條長腿,正拿著一卷書在看。洗過的發梢還帶著幾分濕意,在燭光下泛著烏沉沉的光。
王元貞想,最初的時候自己是真的怕顧聿昭。從前就見過一個視頻,一個老虎的飼養員去喂狼,狼聞見飼養員身上老虎的氣息,都乖得一批,腿軟站不起來。一想到顧聿昭一劍能削掉人半邊,狠戾悍勇,出於動物原理,在絕對力量的麵前,她也一樣害怕。
此刻,燭光將他半邊側臉映得柔和,一半隱匿在暗影裡,那模樣與白日裡殺伐決斷的顧都督判若兩人。這個男人擁有一張得天獨厚的俊臉,不殺人的時候,隻是美色,便足以能夠顛倒眾生。麵對這張英俊到權威的建模臉,恐怕冇人能不動心。況且,這一路他都以身護她,她怎麼可能毫無所
覺。
顧聿昭見她醒了,將手中的書卷放在一旁。眸光溫柔,唇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嗓音溫潤:“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