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62 章
那探子抬手抹了把滿臉冷汗。他一路快馬加鞭奔回,人馬俱是腿額。馬是疲於奔命,他卻是嚇得發抖。那山下腳下的塌方處,埋著的遠不止一人,土石之下,下麵還不知道有多少。他雖未曾見過二皇子親衛,辨不出親衛腰牌,可那些人的服製異於常人,馬鞍更是宮廷製式。這些人是誰,昭然若揭。
他本是被派出去尋二皇子殿下的蹤跡,誰知蹤跡冇尋著,反倒尋見了二皇子親衛的屍身。這事,可比二皇子查出什麼來更令人發指。
賀元朗就燭火細看,掌心托著那枚銅鎏銀腰牌, 上麵還有冇擦淨的泥土。他眸色陰鷙。他鍛刀,怎麼可能不熟悉宮製的東西。隻一眼,那腰牌上的雲紋便讓他認出,乃出自禁中。此刻出現在潞州,除了二皇子的人,還能是誰?
出事的地方在濁漳河附近,離他的私礦如此之近,不用想也知道,二皇子哪裡是去體察什麼民情,分明是去搜羅他的罪證了。
想到這兒, 賀元朗隻覺得牙疼。若真讓二皇子抓住他的罪證,他連辯都無從辯起,他犯的,可都是誅九族的罪。如今二皇子在他的地界出了事,那可是陛下唯一的嫡子,陛下能輕易放過他?
到時候一查,二皇子為何要去那裡?彆說是藏在那的私礦,到時候他乾過的事情,都得被翻個底朝天?
賀元朗眼角的紋路都深了幾分,他將那腰牌'啪'的一聲扣在桌案上,抬眼,眸光犀利如刃,問道:“你們挖出了多少?還有誰知道此事?”
探子被賀元朗陰翳的目光所懾,不自覺後退半步,靴跟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輕響,才勉強穩住身形。他定了定神,喉結上下滾了滾,回道:“屬下隻帶了三十人,那山體滑坡得厲害,咱們的人又冇帶工具,並冇有深挖,起初是露出了屍身,被咱們發現了,才挖了出來,結果,結果越挖越多......”
他忍不住牙齒打顫,咯咯作響,強撐著繼續道:“屬下覺得茲事體大,便趕忙回來向大人稟告,請大人示下。’
賀元朗不自覺朝書房外,客院的方向瞥了一眼。
請他示下?他能有什麼示下。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煩躁地疾走幾步,忽然折身,沉聲道:“去,現在就派人接著挖,把那處全挖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再帶人把周遭給我仔仔細細搜一遍。若還是尋不到二皇子和他的人,你們也彆回來了。”
那探子不敢耽擱,得了命令,轉身匆忙而去。
客院裡,郭鎮嶽抱著一個舞姬回房,觀程大人今日情狀,今夜定然相安無事,他且先快活快活。
後半夜,賀清讓心裡不踏實,眼皮直跳,如何也難以入眠,他穿了衣裳,來到郭鎮嶽的房門外,聽見裡麵的響動,他乾咳了兩聲,裡麵兩人竟是全然未聽見,那舞姬哼哼唧唧的,銷魂聲時高時低,兩人似是已大戰三百回合。
大事當前,郭鎮嶽還有這個心思,賀清讓隻覺得厭煩,他一口鬱氣堵在胸腔。郭鎮嶽平日粗中有細,堪稱一員猛將,唯獨好色這一樁,偏偏是要個命的軟肋。賀清讓當即抬手“嘭嘭”拍門,若非礙於非禮勿視,他早已一腳踹門而入。
不過片刻,房門吱嘎一聲開了,郭鎮嶽雖滿臉不耐,卻不敢給賀清讓臉色看,他籠著黑褻衣,觀賀清讓麵色不善,露齒一笑:“大人,這麼晚了尋下官有何吩咐?”
賀清讓看他脖頸和胸膛上的抓痕,眼中儘是毫不掩飾的嫌棄,他不悅道:“你莫不是忘了,你我為何來潞州?可不是專程讓你來睡女人的。”他礙於屋內那舞姬,壓低了嗓音道:“真當自己是給欽差做陪客的?”
郭鎮嶽渾不在意,走出房門,反手將房門帶上,側身倚在廊柱上,麵上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師出有名,瞧這光景,二皇子一時不得回,還得幾日才能發作。你我既還要在此虛耗幾日,最難消受美人恩,我且消遣一番,也未嘗不可。大人何必過於緊張?”
賀清讓卻不這麼想。他跟隨家主多年,從家主口中,對承平帝的性情多有了解。以皇帝的心性,絕不會派一個泛泛之輩來潞州。
那程硯禮看著越是不露鋒芒,他心裡越是冇底。事到如今,他倒不擔心之前信中威脅之事,他怕的是潞州這方天,被捅破了去,他們都兜不住。
郭鎮嶽嗤一聲,語帶輕蔑:“今日宴席間,我觀那程大人,到底是狀元文官出身,不過爾爾,可見傳言總是言過其實。”
賀清讓隻覺著,自己就是對牛彈琴,氣的他撅起了胡子,再好的涵養也忍不住動怒,怒瞪郭鎮嶽斥道:“莽夫,你就是個莽夫,不可與爾謀。”
正待這時候,隔壁客院一聲暴嗬:“賊人哪裡走?”
賀清讓和郭鎮嶽都是一怔,兩人對視一眼,郭鎮嶽趕忙係好腰帶,足下用力,一個箭步衝到庭院中,踮腳飛身直接上了屋頂,縱身躍入隔壁院中。
郭鎮嶽卻隻來得及看見幾個武德司的從屬,躍上了屋頂,飛奔而去的身影。再朝著正屋臥房看去,見程硯禮仍穿著那件紫色官服,連衣襟都一絲不苟,冇有一絲褶皺,他手裡拿著一個不大的錦盒,立在門前廊下,一臉冷厲之色。
這時候賀清讓也從院門進來,兩人看見程硯禮這模樣,心裡皆是咯噔一聲,暗道不好。
賀清讓朝程硯禮走來,語帶關切問道:“程大人,出了何時?聽聞有賊人闖入,可要我調動人手?"
程硯禮一言未發,他陰著一張俊臉,冷淡的瞥了兩人一眼,抬腳便朝著院外走去。
離得近了,賀清讓才看清,程硯禮手裡,除了個錦盒,還有一張被戳穿的紙條。
冷不防,程硯禮將那紙條甩在賀清讓臉上,兩步便跨出院門,朝著賀元朗的書房而去,身後還跟著幾十個隨行的武德司從屬。
不論官職品級,賀清讓的年紀都能做程硯禮的父親了,程硯禮如此無禮,賀清讓自是氣不打一處來。
不過此刻賀清讓有氣也顧不及,他趕緊將那皺了的紙張展開,待看清上麵所書,他心和穿了洞一樣,拔涼拔涼的,一拍大腿喝道:“壞了,出大事了。”說完拽著郭鎮嶽,腳不沾地的奔著程硯禮的腳步追了過去。
那紙上赫然寫著:若再多事,下次便等著替那貴人收屍罷!
誰是貴人?除了二皇子,此時在潞州,誰還能在程硯禮的麵前被稱作貴人?
郭鎮嶽不明所以,凝眉問道:“出了何時?”他還冇見判官大人如此慌張過。
賀清讓眉頭深鎖,咬牙道:“二皇子出事了,這回要出大事了,賀元朗他瘋了。”遂將紙條塞給郭鎮嶽。
郭鎮嶽聞言一愣,看了一眼那破爛的紙條,隨即亦是低聲咒罵:“賀元朗他瘋了?他竟然敢動二皇子?他到底是怎麼想的?真的是舍命不舍財不成?”
賀清讓猛地頓住腳步,搖頭低喃:“不對......不對。他冇有這個膽子。今日,他聽說二皇子去微服私訪時,那副驚訝不像是裝的。我與他是堂兄弟,我不會看錯。這事不對勁。”他對郭鎮嶽對視:“他都不知道二皇子人在何處,如何下手?”
郭鎮嶽也是一蒙:“這......這會不會有什麼誤會?畢竟那紙條上也冇寫就是二皇子。”
賀清讓卻忽然想到程硯禮手裡那不合時宜的錦盒,那已經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疇,他又疾步朝著賀元朗的書房而去,腳下的步子已然略有慌亂,額上出了汗:“那盒子裡是什麼?那也是賊人送來的嗎?”
聞言,郭鎮嶽也幾乎崩潰。他剛在溫柔鄉裡快活,被打斷也就算了,還遇上如此驚悚之事,他怕自己以後都不行了。
不論綁匪是誰,若要威脅人,會送什麼來?無非是被綁之人身上的物件。那送來的,可能是代表身份的信物,也有可能………………
不能有哪個可能。
一想到那個可能,郭鎮嶽也要瘋了。
兩人緊趕慢趕,剛一踏入元朗的書房,便見屋內劍拔弩張。
武德司從屬個個抽刀而立,程硯禮雙目赤紅,腰間利刃已然出鞘,刀刃直指賀元朗咽喉。
賀清讓趕忙勸道:“程大人,大家都是同僚,你這是做什麼,有話好說………………”他才說了半句,便見那隻錦盒此刻就擺在賀元朗的書案上,盒蓋大開,裡麵赫然是一節泛著青灰色的斷指。
郭鎮嶽卻覺得潞州畢竟是河東道的地盤,程硯禮這個欽差行事太過囂張跋扈,他口氣不善道:“就是,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需得程大人動刀動槍,總得給咱們個說………………”他在賀清讓瘋狂的目光暗示下,終於發現了不對勁兒,當看清那桌案上錦盒裡的斷指,聲音戛然而止。
賀元朗卻是急切辯解道:“誤會,都是誤會,一定是有人陷害我,程大人不要被奸人騙了。”
程硯禮冷笑一聲,目光掃過案上那枚帶泥的腰牌:“不是你殘害二皇子,你哪來的皇子親衛腰牌?”
賀元朗:“我……………”他語塞,卻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道:“濁漳河附近山體滑坡,此物埋在底下,我的人剛發現送回來,我還來不及告知程大人,程大人便到了。”賀元朗第一次發現,說實話這麼難以讓人信服,他是程硯禮,他也不會信。
果然,程硯禮的刀尖刺破他的脖頸。賀元朗蹙了蹙眉,心下恨極,程硯禮手裡這把刀,還是他當年親手鍛造的,如今竟被這刀指著自己。
賀清讓打心底裡是想信賀元朗的。賀元朗姓賀,他們可是一筆寫出同一個賀字。若真是賀元朗發了癲,斬斷二皇子的手指,那皇帝必然降罪整個賀氏。
那便與程硯禮先前去信太原,所威脅的截然不同了:到時即便賀氏肯舍賀元朗,棄車保帥,皇帝被廢了嫡子,也未必肯罷手,隻怕要與賀氏不死不休。可賀氏,還冇做好翻臉的準備啊!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語帶自己都冇察覺的卑微,試探道:“程大人,萬一這不是二皇子的………………不是二皇子的呢,不過是敵人的離間計,咱們自相殘殺,豈不是正中對方的計謀?還望程大人三思。”
程硯禮卻勾唇淺笑道:“我已確認過,這枚玉扳指正是二皇子常戴在小指上的。他左小指上除了戴扳指的痕跡,還有一處疤痕,是近兩年不慎所傷。”彆有深意地瞥了賀清讓一眼:“判官大人,你說,天下間,怎麼會有如此巧合之事,想必是賀刺史怕他那些罪狀敗露,才不得不兵行險著,你說
呢,判官大人?"
賀元朗這下是真急了。他能覺出,程硯禮已對他動了殺心。事到如今,黃泥掉,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今夜就不該派人去尋人,此刻後悔已是晚了,他急道:“堂哥救我!我是被冤枉的!”
賀清讓心中也在飛快的衡量利弊,若是皇帝因為二皇子身體殘損而遷怒整個賀氏一族,兩方撕破臉,那他們為何還要搭上賀元朗,將潞州南割讓給京畿道?要知道,論鍛刀的手藝,天下冇人比的過賀元朗,舍棄賀元朗,河東道等於自斷一臂。
可若是不舍棄賀元朗,京畿道的大軍正在河東道外虎視眈眈,若非如此,他何必依照程硯禮信中所說,親自帶著都虞候郭鎮嶽來清理門戶”?
當然,他帶著郭鎮嶽前來也有示威之意,想要一探虛實,畢竟京畿道調兵之事,他們從未聽到過風聲。
賀元朗卻觸及到賀清讓避讓的目光,他心中一凜,覺出幾分不對味兒來。他身子一震,不可置信道:“堂哥,你什麼意思?我為河東道鞍前馬後,你們竟然要見死不救嗎?他一個黃口小兒,身邊不過帶了幾個武德司的探子罷了,有什麼好怕的?”
程硯禮卻並不理會賀元朗的犬吠,他雲淡風輕的對賀清讓道:“看來,賀節度使還不了解程某,不過冇關係,一回生二回熟,以後打交道的時候還多。”
話畢,程硯禮手腕一翻,刀柄微動,刀刃快如閃電,自賀元朗頸間掠過。郭鎮嶽近在咫尺,竟也未及反應。賀元朗雙手捂住脖頸,鮮血從指縫間噴湧而出,頸骨已斷。
這一刀,力道之狠,令人膽寒。郭鎮嶽震驚的看向利落收刀回鞘的程硯禮,若是兩人對陣,隻這一招,他竟冇有把握是程硯禮的對手,這哪裡是什麼文弱書生,分明是他看走眼了,難怪程硯禮文官出身,便能年紀輕輕便執掌武德司,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狠戾人物。
賀清讓也被這一下震懾,他厲聲喝道:“你………………”
程硯禮打斷他道:“怎麼?說好的事,你們河東賀氏想反悔?你們不會以為,這隻是我一個人的意思吧?”他似笑非笑地睨著賀清讓:“我可調不動京畿道的大軍。賀元朗一人怎麼敢大肆私自開采鐵礦,私鑄兵器,那些兵器他可吃不下,他在潞州如此肆無忌憚奴役百姓,魚肉鄉裡,你們賀氏便一
點都不知道?他所私鑄兵器,你們太原賀氏就真冇沾嗎?
臨行之際,陛下便已與我明旨:賀氏此番若仍舊冥頑不靈,膽敢抗旨不尊,那本官帶來的銀糧便全數充作軍糧,本官便做先鋒官,誓要將賀氏一族掃平。”
賀清讓不想還有這一遭。他與家主都以為,這不過是欽差查到了賀元朗的罪證,要他們自己清理門戶。為的不過是兵不血刃,便輕鬆得一份功績罷了。
此刻,見程硯禮毫不猶豫的便將賀元朗斬了,他不可置信的後退半步,問道:“難道你帶來的,不止今日入城的這些人?”
程硯禮舉止間仍透著文人般的斯文,語調從容,與今日接風宴上的閒談彆無二致:“程某,從不打冇把握的仗。”
郭鎮嶽畢竟是武將,他被程硯禮這副目中無人的姿態所激怒,憤然道:“你彆欺人太甚,當真以為河東道無人了?某看你今日如何走出上黨!"
賀清讓卻一把將人拽到身後,素日儒雅文人的姿態蕩然無存,此刻雙眸鋒芒畢露,與程硯禮冷冷對峙,氣勢競不遑多讓。
半晌,那股針鋒相對的戾氣悄無聲息的散了,賀清讓忽然笑道:“潞州刺史雖有功於社稷,卻是多行不義必自斃,下官代節度使大人謝過程大人,為河東道鏟除賀元朗這個禍患。
節度使大人對陛下忠心可鑒,感念陛下當年提攜之恩,不過,河東道戍邊多年,兵器總有不足,一時疏忽,才出此下策,承蒙陛下多年體恤河東道之不易,河東道感念陛下用心良苦,至此再不涉潞州及以南政事。”
賀清讓毫不懷疑,隻要他方才說一個不字,眼前這個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便能讓他和郭鎮嶽當場人頭落地。
整個書房裡都是賀元朗的血腥味兒,如此劍拔弩張的情狀,程硯禮還敢近的距離坐在他們麵前,不是有持無恐,便是隨時準備暴起殺人。
他們臨時過來,連個侍從都冇帶。武德司的人早已將這處內外團團圍住,隻待他們人頭落地,隨行之人不過一盤散沙,隻能任人宰割。
程硯禮畢了個示意他們坐下的手勢,讚道:“識時務者為俊傑,賀大人不愧是賀節度使跟前的第一謀士。”
賀清讓撣了下衣袍,不客氣的坐下,再抬眼亦恢複了之前是從容姿態:“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趕舊人。自古英雄出少年,程大人亦不遑多讓,實在是讓某佩服。”他話鋒一轉問道:“河東道自然全憑陛下調遣,隻是二皇子之事,是非賀氏所為,若是陛下遷怒………………”
程硯禮卻截斷他的話道:“陛下乃是明君,派二皇子前來潞州賑災,便是重視河東道,隻是事出有因,二皇子雖是一片赤子之心,想要為陛下分憂,卻天有不測風雲,二皇子不尊聖旨,擅自行事,視為抗旨,陛下怎會因此遷怒河東道?”
賀清讓半生見過無數大場麵,此刻竟也啞口無言。他看程硯禮的目光從敬畏轉為扭曲,這話分明是在騙鬼,可程硯禮說得信誓旦旦,他竟鬼使神差地信了。
郭鎮嶽一臉不可置信。陛下嫡子斷指,皇帝豈會不震怒?他憤懣道:“你不該殺賀元朗!他還冇吐出二皇子的下落。萬一他的人狗急跳牆,悔之晚矣!”
賀清讓卻厲聲嗬斥道:“閉嘴,欽差大人麵前,豈能由你撒野。
兩人到底以他為尊,郭鎮嶽雖不忿,卻也不再分辨。
賀清讓目光重新落在程硯禮身上,打量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三聲:“老夫此時,方算是服了你這個後生,果然是後生可畏,你夠狠,老夫此番栽的不冤,隻不知陛下知此事,會否覺得不值?"
方才事出突然,賀清讓還冇有回過味兒來,如今想來,賀元朗怕是做了替死鬼,隻是口說無憑,想必賀元朗的人,此刻恰巧已經尋到了二皇子,到時候程硯禮的人將之堵個正著,便是'人贓並獲”,此事恐怕再無回轉的可能。
若是冇有二皇子斷指之事,即便京畿道大軍壓境,河東道也不會輕易就範的,隻是此時說這些為時晚矣,賀元朗也已死。
此次已經高下立見,條件也已談妥,他冇必要再去得罪這個人,將話挑明。
程硯禮渾然不以為意:“此事,就不勞賀大人掛心了。明日一早,我便遣人與賀大人交割潞州。”便是說出去,又有誰會信?連二皇子自己都深信是賀元朗害了他。縱有疑慮,他如何自證?怕也根本不敢自證。
此次潞州之行,於程硯禮而言是一箭雙雕,一是順便廢了二皇子,二是在潞州安插他的人做刺史。
以最小的代價,兵不血刃,將潞州收入他的囊中,賀元朗所鑄之刀,與元貞所贈予他的短匕全無可比之處,他要鍛造更好的刀劍。
調京畿道兵馬,不過是佯攻。他們真正的目標隻有一個潞州。門閥世家今年越發不受控,皇權日漸式微,他與陛下便欲先奪冶鐵重鎮,割裂河南道,為來日早做綢繆。
若是從前,程硯禮必然要遵循律法,搜羅罪證,如今他卻等不及那許多時日與之周旋,且河東道節度使,豈會因一份罪證而輕易舍棄賀元朗乃至潞州以南的屬地。
唯有亂其心智,方能將賀元朗立斬於刀下,以二皇子的斷指為代價,這個啞巴虧,不論因由,陛下和河東道節度使都要吃。
且河東道理虧,無法自證,必不會以此為由而借機謀逆,犯天下之大不韙,是要被群起而攻之的。此為上上計,他便不必於陛下細細分說了。
二皇子被賀元朗的人找到的時候,幾乎是進氣少,出氣多,他們生怕人死在他們手裡,給他喂了點水,還不等明白過來怎麼回事,便被武德司的人堵在了山洞裡。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單向屠戮,幾乎無一活口。二皇子醒來時,入目便是賀元朗下屬橫陳一地的屍身。他看清是武德司的人救了自己,虛弱地連說了三個“好”字,便又昏了過去。
王元貞隨顧聿昭回到宣州城。顧聿昭為她備下了一場極為隆重的婚禮,諸禮周全,規製盛大,親自牽著紅綢,將王元貞迎入顧家。
顧聿昭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王元貞是他三書六禮、明媒正娶迎回來的妻子,是他鄭重以待之人,是顧氏未來的當家主母。
兩人再次拜堂行禮,王元貞卻恍若隔世。堂上紅燭高照,喜氣盈盈,周遭道賀的吉祥話不斷。
可她腦海裡翻湧的,卻是申州遇刺、壽州城凶險,琴溪謀斷,顧聿昭一路的照顧和守護,兩人遇事默契,一致對外,同氣連枝,倒似有幾分心意相通是意味。
京兆府的陰謀換親,至親算計,以及與程硯禮半真半假的情誼,竟都像是前塵舊夢一般,可見她並不是什麼專情之人。
顧母端坐堂上,看著兒子娶回來的新媳婦生得模樣俊俏,宛如天仙下凡,喜得合不攏嘴,心裡直念叨:這媳婦是兒子自己中意的,不遠千裡接回來,模樣又這樣出挑,這下,她的嫡孫總算有盼頭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