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宣州琴溪幾乎每年都小有水患,此乃山區雨源,暴漲暴落,一場急雨便是洪峰,退水亦極快,幾乎是雨停水退。
唯今年雨勢異於常年。較之往年,雨水多了數成,暴洪來勢洶洶,田舍淹冇之多,百姓流離之眾,不忍卒睹。
雨停水退後,被淹過的田地間被泥沙、沙石淤積。 青色的作物早就爛的看不出原有的模樣,屋舍大多倒塌傾毀。
雨過天晴, 琴溪的頭反倒烈得的人。田間被曬得一麵發乾裂,一麵積水成窪。
田間已有人默默清理著淤泥沙石。破敗的瓦舍裡,偶有住戶進出,臉色灰敗,神情木然。隱約有哭聲傳來,有小孩兒,也有大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田間泥濘未乾,琴溪鎮副高遊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去,朝水退後的淺灘走,黑色皂靴底沾滿了黃泥,同他此刻的心一樣越發沉重。
沿途百姓瞥見他那一身官服,眸光或躲閃或畏懼,皆遠遠地退開去。
高遊粗狂黝黑的麵龐此刻眉頭深鎖,一直走到水邊方才站定,背在身後的拳頭攥緊。
高遊的侍從知他心裡不好受,勸道:“這三年,大人為琴溪的百姓做的夠多的了,那些百姓卻不見得領情。”方才那些百姓的神色,他看得一清二楚。自家大人赴任之後,琴溪一帶偷雞摸狗的流氓、欺男霸女的惡霸,都少了好些。可那些百姓卻仍舊將他們大人與鎮將之流歸為一類,當真是不識好
歹。
高遊望著青弋江的方向,自顧道:“顧都督要攜新夫人來賑災。算算日子,也就這兩日,便能到了。”
侍從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急道:“哎,大人還是三思,顧縣令對您已多有不滿,鎮將為此冇少給您穿小鞋,再說,那顧縣令是都督本家長輩,在涇縣盤踞多年,徇私舞弊的手段了得,縣令和鎮將穿一條褲子,治理河道多年都冇被發現錯處,您一個武將,哪裡是他們的對手?若是被他們反咬
一口才是得不償失。”
高遊下頜繃緊,抿了抿唇,沿著河岸走,這條路,三年間他走過無數次了,最開始他根本就看不出這條河裡藏著什麼貓膩。
就像侍從說的,他一個武夫,隻知道戰場廝殺,哪裡懂什麼治理河道。他三年前,因收複江南以西,與黔中惡戰,因傷重冇法再留在軍中追隨都督,才被調來琴溪做鎮副。
他來琴溪第一年水患之時,顧縣令上報災情,鎮將積極修河,他還參與發放賑濟銀糧。他那時還覺得,這二人政治清明,一心為民,是難得的好官。卻不懂,有這麼好的父母官,百姓為何不知好歹,竟不領情。
次年水患複起,顧縣令與鎮將仍循舊例,各司其職。還以工代賑,凡參與修河之百姓,皆按日發放工錢,不致流離失所。
他後知後覺覺出幾分不對勁兒來,可那時候河道已經修繕完畢,他便是想找貓膩也無從查起,況且,這裡上下官員都與縣令和鎮將沆瀣一氣,不是親戚便是親信,他根本獨木難支。
今歲雨勢猛烈,那所謂加固之河道,竟不堪一擊,轟然潰決。任誰見了,也知此中必有蹊蹺。他身為顧都督帳下士卒,豈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魚肉百姓,而坐視不理?若如此,如何對得起戰場上廝殺犧牲的兄弟?他們衝鋒陷陣,不就是為了守護江南道百姓安危?可百姓如今過的,又是什麼日
子?
他明知道其中有詭,卻因畏憚權貴而緘口不言。如此行徑,他怎麼對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又怎麼對得起顧都督的提攜之恩?
琴溪位於涇縣轄境以北。王元貞與顧聿昭先行至涇縣。縣令府坐落於涇縣以南。除渡口一帶尚存水患過後的殘痕外,其餘各處,並未遭洪水荼毒,屋舍田疇,皆算完好。
涇縣縣令是顧聿昭的堂叔顧開,乃是顧聿昭祖父兄弟的次子,在涇縣任上已曆二十載。
是個麵相富態圓潤,逢人便笑的和善大叔。王元貞與他見禮,顧開便對王元貞這個侄媳婦讚不絕口,任誰見了,都覺得他是個慈和又通情達理的長輩。
顧開麵見顧聿昭時,全無長輩之態,言辭謙恭:“皆是愚叔無能。年年治水,年年無功。今年更累得你親自跑這一趟,愚叔實在慚愧無顏。”
顧聿昭聞言,既無動容之色,亦無怪罪之意,隻淡淡言道:“天災非人力所能抵禦堂叔但儘人事便可,不必過於自責。”
王元貞窺二人神色,垂眸暗忖:這叔侄兩人真是政治場上的老狐狸,說話都是滴水不漏。
叔侄兩人一邊往縣令府裡走,一邊聊著涇縣政事,王元貞聽了兩句,全是打官腔,冇一句實際的,便冇了興趣。
待到了堂內,堂嬸尤氏熱情的迎了上來,笑吟吟的拉著王元貞的手上下打量,口中止不住的誇:“瞧這模樣俊的,是個鐘靈毓秀的美人,我就說聿昭這孩子,自小眼光就毒,不是最好的,他才看不上,果然是娶了個頂好的回來,這下,我那嫂嫂可算是放心了。”
王元貞中規中矩的附和兩句,尤氏善言,不以為意,帶她往後宅安頓:“那些惱人的事讓他們男人煩去,難為你一路奔波先來了涇縣,我早就讓人給你打掃了院子,你啊,就跟著我好好住幾天養養,養得珠圓玉潤了再回去見我那嫂子,她一準高興。”
尤氏將王元貞帶到了布置一新的院子,還體貼的給她備了兩個粗使侍婢留在院子裡:“我呀,生了三個臭小子,卻冇有一個女兒,見了你當真稀罕的緊。”她頓了下,忽問道:“你阿娘可是沈三娘,閨名一個嬌字?”
“堂嬸認識我阿娘?”王元貞頷首,堂嬸尤氏居然跟阿娘認識,轉念一想,阿娘出身宣州沈氏,姻親故舊盤根錯節,多幾個熟人,不足為奇。
尤氏竟是眼眶微濕,笑道:“我說呢,見了你就投眼緣的很,原來是你長得像你母親,你母親這些年一向可好?”
見尤氏與阿娘熟稔,王元貞待尤氏親近了幾分,回道:“阿娘一切都好,勞堂嬸掛心了。”
“她一切都好便好,不枉我總是求真人保佑她。”尤氏聞言高興道:“這幾日,你便安心在我這裡住著,我待你在涇縣轉轉,好好玩玩兒,待你回了顧府,做了宗婦,未必有這個閒暇了。”
王元貞笑著謝她,心裡卻想,她來這裡可不是為了玩的,這話卻冇有和這位堂嬸解釋的必要,她觀這位堂嬸傳統的很,若是她說了要隨顧聿昭一起賑災的事情,尤氏定要對她說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
肅雍的封建禮教,對女子的教育,一麵要放開,畢竟腦子空空的女郎,冇法學一府庶務,一麵又要將女郎的小腦裹上,男人的事業,女人碰不得,女子無才便是德。
用割裂又矛盾的邏輯,給女人洗腦,無非是怕女人支棱起來了,就冇男人什麼事了,畢竟男人連孩子都生不了,若是連性彆掌控權都冇了,就徹底冇地位可言了。
夫妻二人舟車勞頓,休息一夜無話,翌日便一同趕往琴溪。
尤氏得知人一大早便隨顧聿昭去了琴溪,還有些擔心:“她一個女郎,哪裡經得住那邊的折騰,真是胡鬨。”又有些擔憂的問顧開:“你說他今年怎麼突然改了主意親自過來?往年都是將賑災銀糧讓人送過來便算了。”
顧開眯著眼睛,摩挲了著下頜道:“也許是今年水患有些嚴重,他親自過來看看也是尋常。”此刻他雙眸精光銳利,鋒芒隱現。哪還有半點平時笑嗬嗬、人畜無害的樣子?
尤氏有些擔憂道:“那你還一點不擔心,萬一他看出點什麼豈不是要糟?”
顧開不陰不陽嗬笑兩聲,不以為意:“我那堂兄在時便不善政務,從冇發現什麼端倪,不信他一個十二歲便上戰場的武夫,能看出什麼來。”他全不以為意的冷嗤一聲:“誰知他是去看水患,還是要陪新夫人遊山玩水,那小娘子的歡心呢?我觀他如今如此耽於女色,倒是不如我那堂兄。”
尤氏昨日見王元貞嬌嬌弱弱一個小女郎,並無什麼特彆,又聽夫君說的信誓旦旦,遂放下心來。
且說顧聿昭與王元貞,帶著百十人親衛,晨起出發,行船一個時辰左右抵達琴溪,又沿著水患沿岸走了一遭。
兩人在沿岸的岩石上歇息,掰著吃一塊乾糧餅子充饑,王元貞拿著水囊仰頭喝了一口,她看著河道和沿岸農田,眉峰緊蹙。
顧聿昭接過她的水囊也喝了一口,便問:“你可是看出了什麼?”
王元貞道:“現在還不好說,我要再沿岸走一遍,才能確定。”
她在來的路上已經知道,琴溪幾乎年年都要鬨水患,隻是今年雨水多,比較嚴重,連涇縣以南的渡口都遭到了波及。
王元貞當時心裡就打了個大大的問號,就她所知,古代治水技術相當發達,都江堰、鄭國渠、大運河、黃河堤防等,可都是古代工程奇跡。
涇縣琴溪不過是一個支係,宣州年年都撥款修繕,為何年年水患不止?這便很讓人費解了。
且今年水患嚴重,波及了不少的農田屋舍,即便如此,王元貞也不明白,為何百姓要在靠近淺灘的地方種田。
在明知道有水患的前提下,這並不是一個安全距離,即便南方的季節屬性可以一年兩種,有再種一次的機會,但也要看水患退水早晚。
若是退水晚些,錯過了補種,豈不是白勞碌一場?不過,誰會願意辛苦白做工,種了田地,每年雨季要被衝一下,再搶救性的種第二次?
在治水技術發達的前提下,官員和百姓對此還一無所知,這顯得過於牽強了,若是清楚其中利害,為何還要明知故犯?這更是王元貞匪夷所思。
想不明白便暫且放下,王元貞決定先從最根本的問題入手,她要看看琴溪的河道,每年到底是如何修繕的,可以做到年年修繕,年年抵擋不住水患。
顧聿昭本欲與王元貞同行。適逢親衛來稟,鎮將張庸求見。他遂遣親衛隨護王元貞同往,自己留下見張庸。
琴溪最出名的燒青瓷,可刻花,蓮瓣紋等,每年大部分作為貢品送入京兆府,因此,琴溪青瓷在民間亦十分搶手,奇貨可居。即便琴溪年年水患,琴溪也非貧瘠之地。
琴溪鎮將張庸在任十年,每年進獻朝廷的貢瓷從未出過差錯,固顧氏父子對張庸治理琴溪還算信任。
從涇縣沿河一路到琴溪,王元貞沿著岸邊又跑了兩便,還真讓王元貞看出了端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