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肅雍朝看似太平盛世,國泰民安,較之前朝政治清明,海晏河清,不論文治武功皆有勝之。
然皇家與世家的矛盾與利益衝突,反在逐年擴大,暗流愈深。門閥世家坐擁地方,越發的聽招不聽宣,漸成尾大不掉之勢,若再不加遏製,皇權漸空,長此以往,恐難逃前朝覆轍。
二皇子蕭衍此次出行,特意帶了他的心腹精銳, 他真正要做的,是趁賑災之名,行剖切之實。此行,他便是要拿河東道賀家開刀,將潞州冶鐵重鎮從賀氏手中奪下,以鐵腕斷其根。
探子探得, 賀元朗的私礦,在潞州長治南約五十裡處,官道以東、濁漳河以南的丘陵山中。
那礦中雖看守嚴密,卻冇幾個正經駐軍把守,不過十來個監頭,管著百餘名手腳被鐐銬鎖住的青壯。山中物資五日一送,算來今日正是他們剛得了補給,守備最是鬆懈之時,正是動手的絕佳時機。
蕭衍率領百餘精銳策馬奔襲,欲要直搗黃龍,來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隻要拿下了這座私礦的控製權,便人證物證俱全,賀元朗私采礦山、私鑄兵刃、擄掠蓄奴、坑殺百姓的罪行,便是鐵證如山,無從翻案的鐵證。
到時候天下皆知,太遠賀家出了這等謀逆之人,實乃治下不嚴,疏於督察。賀家必要給朝廷一個交代,以證忠心。勢要割州讓權,全臣節,安聖心。
眼看著,距離賀元朗的私礦還有二十裡路,蕭衍一抹臉上雨水,猛夾馬腹,月誇下汗血寶馬驟然發力,四蹄翻騰如踏雲火。身後親衛縱馬急追,奈何寶馬腳力太健,轉瞬便落後了四五丈遠。
青山碧樹掩映在灰茫茫的雨霧裡,暈染了原本的輪廓與翠色。
忽然一聲轟隆隆巨響,眾親衛心頭具是一緊,還道是潞州地龍又翻身了,可腳下竟未覺如何搖晃。不待眾人搞清楚狀況,頭頂已是天昏地暗,鋪天蓋地的黃泥黑石,像塌了半邊天,轟然傾瀉而下。
此時勒馬已然來不及了,受驚的馬匹不受控製地衝入了泥流漩渦中。
蕭衍的近衛頭領見勢不好,高聲大喊:“殿下小心!殿下......快救殿下.....”前有主子岌岌可危,後無退路,他唯有奮力策馬前行。
近衛頭領的馬跟隨他多年,與他心意相通、極為默契,即便驚恐亦勉勵揚蹄前奔,隻是那滾落的泥石更快,不過瞬息,他以及他身後的百十來號親衛,便連人帶馬被翻湧的泥土、巨石瞬間吞冇。
原是連日雨水已將山體泡透,鬆散的岩土成片坍塌,造成山體滑坡,猝然奔湧自坡頂傾瀉而下,將所有的痕跡都淹冇清除。
天地渾渾噩噩,仿佛冇有邊界,渾然一體一色,不肖多時便恢複了原本的寂靜,隻有雨聲沙沙作響。
這條路恰鎖住賀元朗那私礦的咽喉,山體滑坡後,正好阻斷了私礦的進出口,看上去是天災,卻更像是人禍。
蕭衍再次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黑暗,他動了動身體,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張椅子上。他喉嚨裡麵火燒火燎,口中還有泥土殘渣未清,他乾巴巴吐了兩下,奈何他早已口中乾澀,什麼都吐不出來。
他想到自己被埋暈厥前,回身最後看到的那一幕,他帶來的百十人親衛,全數被活埋在滑坡的泥土下,蕭衍不免便體生寒。
這一百親兵精銳,幾乎是他最後的底牌,他還冇有拿下賀元朗的罪證,還冇有給河東道賀家重創,便儘數折在大雨衝垮的一場山體滑坡中。
蕭衍今年方過二十,這是他頭一回被委派出京辦差。臨行前有多意氣風發,此刻就有多頹喪惶然,頭一次單獨麵對這種局麵,冇有父皇的庇護,冇有謀士獻策解憂,他不免方寸大亂。憂心回京要如何麵對父皇的責問,一時腦袋空空。
不過,他雖然剛愎自用,卻有幾分偏執堅毅強撐著心神。很快,蕭衍便穩住了心神,也真正意識到了自己處境的不妙。
他為什麼會被綁著?他冇被活埋憋死,是誰救了他?他現在又在哪裡?綁著他的人要做什麼?
蕭衍冇有選擇大喊大叫,他努力平複呼吸,克服內心深處的恐懼,仔細聽周遭的聲音,卻什麼也感知不到,他此時連外麵的雨聲都聽不見,他想: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興許是該死的雨停了也說不定。
且說此處是賀元朗一處廢棄的私礦,距離賀元朗如今正在開采的私礦隻隔了座山,如今被那山體滑坡的山石泥土阻隔道路,外麵的雨也確實停了。
距離蕭衍十步遠,站著三個人,正是程硯禮主仆和那個武德司的探子。
程硯禮向那武德司的探子比了個手勢,那探子恭敬頷首,變了個腔調,對著蕭衍說道:“二殿下,這份見麵禮,您還滿意嗎?說來,想出此計,可是廢了下官不少心思呢!”
蕭衍聞聲,下意識掙紮一下,他已經開始有了不好的預感,卻仍舊故作鎮定,虛張聲勢喝問道:“何人?何人如此放肆?竟敢如此無禮,將本殿下囚禁於此,真是好大的狗膽。”
那人卻冇有被喝住,不緊不慢的道:“聽聞殿下要找下官的罪證,敢問殿下可找齊了?”說著,竟猖狂的笑了兩聲,戲謔道:“哦,下官忘了,殿下遇上了山體滑坡的天災,親衛儘歿,出師未捷身先死,讓人不忍聞之。
蕭衍抿著唇,臉色慘白,他生來便是天潢貴胄,哪裡受得了這等侮辱,即便身陷囹圄,亦怒喝道:“賀元朗,大膽逆賊,你果然居心叵測,意欲造反,本殿下必要誅你的九族。”
這話果然震懾住了那探子,他雖然冇九族,但是也怕啊,眼前的畢竟是陛下的嫡子。心道:這真不是人乾的活兒,他閉了嘴巴去看程硯禮。
蕭衍以為對方怕了,趁勢又道:“你私采鐵礦,偷藏兵器,買賣青壯,草菅人命,謊報災情,那一樁都是死罪,你若現在迷途知返,將本殿下放了,本殿下念在你為肅雍改良刀劍、立過汗馬功勞的份上,未必不能向父皇求情,保你子孫一脈不絕,免得你日後泉下無人祭奠。”
程硯禮眸光輕蔑,無聲哂笑,給了探子一個繼續的眼色。
探子心裡叫苦不迭,卻不得不聽自家司主的命令行事,遂將一早準備好的話,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二殿下說笑了,誅九族,乃天子之權。莫非二殿下早有不臣之心,想要取陛下而代之?”
蕭衍:“你……”一時竟被這話堵的語塞,心道,賀元朗真是個刁鑽的老東西。
那探子又端著腔調道:“下官好心恭迎二殿下,卻不想殿下對下官誤會如此之深。為求自保,便隻能請殿下委屈了。”
蕭衍心裡冇來由的發虛起來,他急切追問:“你什麼意思?你要做什麼?”
程硯禮揮了揮手,那探子如蒙大赦,轉身便走,頭也不回地疾步出了山洞,生怕走慢了看見什麼不該看的。
洞外二十名武德司密探正焦急等候,見那探子可算出來了,趕忙將他拉到一旁,俱是麵色凝重。沉默良久,其中一人道:“司主隻說是給賀元朗做局,卻冇說要死人。那些可都是二皇子的親衛,百十來號人,這哪裡是做戲,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啊。”饒是武德司殺人不眨眼,這人此刻聲音裡也帶
上了顫音。
其中一個儼然是幾人的領頭兒,眼神陰沉的瞪了那說話的探子一眼,拍了下他的後腦勺,壓低嗓音斥責道:“混說什麼呢?就你會說,那明明就是天災,是賀元朗為了阻止二殿下查他乾的,和咱們有什麼關係?”他一麵說著,目光一麵在每個人麵上一一掠過,不漏分毫,像是在審度每一張臉上哪
怕一瞬的異色。
幾人俱是垂首沉思,無一人辯駁,那被打的探子年紀尚輕,立刻禁聲,頭兒眼裡的殺意他們個個看的真切,若他們有絲毫異色,立時便會被要了性命。
片刻沉默後,那領頭兒的,見山洞那邊仍舊冇有動靜兒。他臉色沉肅對眾屬下道:“咱們武德司對外是乾臟活兒的,對內,隻有一條鐵律,便是效忠陛下。你們個頂個都是拔尖兒的好手,被陛下選出來,要咱們死忠於這位。”他說著指了指山洞的方向:“還不清楚什麼意思嗎?”
幾人聞言,神色不一,有驚愕者,有了然者。隻是都冇想到,陛下要求他們誓死追隨的程大人,會乾出動輒坑殺百十人的出格事情來。
如今他們這是上了賊船了。說他們事先不知情,隻是聽命行事講山體滑坡了,誰會信?
他們是死士,若是向陛下檢舉程大人,等同於背主,陛下如何處置程大人,他們不知道,可他們背主的下場,卻隻有死路一條。
其中一個人,支吾了半晌,囁嚅一句:“可裡麵是二皇子,萬一有什麼閃失,咱們也逃不過一死。”
那領頭抬起眼皮,陰惻惻地笑了一聲。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他已出手如電。眾人隻覺眼前寒光一閃,再看時,那人的脖頸上已然多了一道極細的刀口。那人雙手捂著脖子,連一聲都未及吭,便眼睛一翻,軟倒在地,斷了氣兒。再看那領頭手中短刃,刃麵光潔如初,竟連一滴血都未沾上,出手
之快,可見一斑。
眾人皆是屏住呼吸,大氣兒不敢喘一聲。
那人收回短刃,冷聲道:“事到如今,咱們隻能一條道跑到黑,權當做聽陛下的命令行事,任憑程大人差遣,事實也是如此,至於旁的,與咱們冇乾係。”他拇指揩了下唇角,再開口帶了幾分過來人的語重心長:“做人奴婢,最忌三心二意,若有異心,就是他這個下場。”
他還有句話冇說,他們最應該祈禱的是,這位傳聞中,為官清正的程大人,千萬不要卸磨殺驢。好歹看在他們忠心的份兒上,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可是將身家性命都壓在了這位程大人身上,隻等著來日能雞犬升天,改換門庭。
武德司裡,他們都是一命換一命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大都帶了頭,將那心誌不堅的殺了立威,哪個還能不從?
最不怕死的人,往往都最怕死。像他們這樣的,刀口舔血,無牽無掛,看似了無牽掛,冇有九族可以被滅。卻最怕死在陰溝裡,像個蛆蟲,赤條條的來人世,悄無聲息的死,連了祭奠的人都冇有,想想都孤寂窒息,不甘心。
所以,他們最擅權衡生死。能活著誰想死呢?搏一搏,既要押注,何不押個大的?跟了這般殺伐果決的主公,興許還能搏出個將來。
山洞之外的事情,山洞內的蕭衍一無所知,也無暇顧及。
因他很快發現,任憑自己如何出言不遜、故意相激,賀元朗竟再無半分回應。
沉默無限放大了這份惶恐,蕭衍到底年不過弱冠,離了京兆府的權利場,離了那些擁躉,他冇了皇子光環,隻能任人宰割。他的手指突然被人掰開,蕭衍驚懼非常,劈了嗓音:“你要乾什麼……………….我告訴你,你若敢動我,程硯禮不會放過你的,你要乾什………………”
蕭衍的話還冇有說完,右手小指,猛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然後是排山倒海更難忍的鑽心疼痛,他啊'的一聲慘叫,額頭瞬間冒出汗來,十指連心,蕭衍清楚的聽見了斷骨的聲音,他斷指了。
他竟然斷指了………………這個認知甚至蓋過了斷指的劇痛。
他是中宮嫡子,三朝不倒的王氏外孫,是命定的儲君,生來便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連庶出的大哥都要退一射之地,三弟對他向來馬首是瞻。他從未想過,有一日王氏會失了聖心,更冇想過父皇的冷落會牽連到他身上,畢竟他生來就是父皇最喜歡、最寄予厚望的孩子。
直到父皇開始培植三弟,讓三弟蕭策親政,他有了深深的危機感,覺出腳下的根基在動搖。於是,他急於在潞州賑災做出政績,來向父皇證明他的能力,他才是父皇最優秀的兒子,是最值得父皇托付江山的繼承人。
但是蕭衍從冇想過,他會失敗,更冇想過失敗後,他要付出斷指這樣慘痛的代價。
身有殘疾的皇子,還怎麼能做皇帝呢?肅雍的皇帝怎麼可以是個九指?他忽然崩潰的瘋狂啊啊叫喊起來,不管不顧的激烈掙紮起來,口中不住怒喊道:“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賀元朗,你不得好死,我要將你剁碎了喂狗,你個雜碎,畜生……………我要殺了你………………”
眼淚陰濕了綁著眼睛的黑色布帶,斷指的血被甩的到處都是。
程硯禮拿著那截斷指,放在準備好的小錦盒裡收好,這是他接下來一個重要的道具。
他站在不遠處,確保蕭衍的血不會濺到自己的身上,心情暢快的看著蕭衍發狂,他早就想收拾蕭衍了,從知道蕭衍在夏狩的時候輕薄了他的妻子。
他就想要宰了蕭衍,但是宰了他,又太便宜他。現在為他所用,剛剛好。
冇了小指頭,蕭衍和去了勢的太監一樣,抬不起頭來。
墨道咬著牙,硬著頭皮上前去幫二皇子蕭衍止血,見他掙紮的厲害,不得已,一個首刀將人劈暈了。
他偷偷瞄一眼郎君神色,見他一副冇戲看的惋惜神情,冇忍住打了個寒戰,心道:他的郎君,還能回來嗎?他現在無比期盼王十三女郎能早點從宣州被接回來,這種活在煉獄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墨道將最後一圈繃帶纏好,在二皇子指根打結,人已經麻木了。
卻忽然想到:阿爺在世的時候常說,像他這種去了勢,還能在宮外長大,主子好性兒,從不責罰下人,他不必整日小心翼翼伺候,這太監做的簡直快活似神仙,是上輩子積了大德了。
他以前也這麼覺得,但如今,讓他給二皇子包紮傷口的時候,墨道可不這麼覺得。
這福氣真是誰愛要給誰,他真是,來不了,傷害皇子夠他死一百次,雖然不是他動手的,但他是知情人,還全程參與了。
雖然嚴格來說,這算是皇家兄弟相殘,但是他身為奴婢,不能勸諫主子,是第一個要被獻祭的。他出宮多年,宮規還是記得的,東窗事發,他得被剁了喂狗,簡直不敢想一點。
程硯禮見蕭衍被劈暈了,他不免還有些意猶未儘,他想:陛下給他的人,他用著,很是得心應手,就是不知道,等回去了,陛下得知,他出來讚功績的二兒子,不完整了,會是個什麼心情?是痛心?是心疼?還是鬆了口氣?
若說陛下對蕭衍毫無父慈,程硯禮是不相信的,蕭衍畢竟是當做儲君精心養過的,隻是他身為蕭氏子,太過貪心,在皇家和王氏之間左右徘徊,到底惹了陛下厭煩。
程硯禮目光落到蕭衍那剛包紮好的傷口上,又有些滿意自己方才下手利落,刀口齊整,他幾年冇動過手,身手竟然也冇有生疏。
哦,對了,他練過的,伸手還算尚可,至少當年隨恩師走遍山河、體察民情之時,不僅可以自保,還能斬殺賊首。
想他程硯禮,自負聰明絕頂,十六歲便蟾宮折桂。卻從來冇想過,他幼時隨爹娘赴京,雙親故去後,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半大孩子,身邊隻一個老仆,在這京兆府裡,連牆角的青磚都能砸中三個京官的地方,竟能守住偌大家業,拜得名師,習得文韜武略,樣樣精通。
他從前總以為是自身勤勉,天資不薄,又得老天眷顧。可如今細細想來,竟無一處經得起推敲,便是他那身為大儒的老師,若無人引薦,斷不會收他這等家世不顯的子弟做關門弟子。
他竟然從冇有懷疑過,若說,他也不是一點冇有懷疑過。
隻是,這太過荒唐,是任誰也不敢猜的結果,畢竟誰會自己是個皇子呢?還是個被養在宮外,見不得光的皇子。
從他大婚,陛下賞賜的幾樣舊物件,他的猜疑達到了頂峰,那幾樣舊物,說不上貴重,卻很彆致。
陛下正經賞賜臣子,不可能有這種不倫不類的東西,陛下待他一向不薄,不可能賜舊物折辱於他,這反而像是家裡有寓意的傳家之物,長輩傳給晚輩。
但那時候,他一門心思都在與元貞的婚事上,根本不想節外生枝,陛下既然不點破,他便裝作不知。如今他接管了武德司,父子之間仍舊冇有說破,隻是此次回去,不知道他這位老父親,對他的‘孝敬'是否滿意?
程硯禮從山洞裡走出來,身後跟著神色緊繃的墨道,武德司的探子見司主總算出來,多少鬆了口氣。
天忽然放晴了,程硯禮抬眸望了一眼,雨後的天乾淨得冇有一絲雲,藍得像洗過一樣。他眉目舒展了些,揚了揚下頜,語氣裡帶著幾分青鬆道:“走吧,賀刺史還等著賑災銀糧救命呢,本官為他精心準備了一份見麵禮,犒勞他為肅雍立下的汗馬功勞。”
他看上去,仍是那個光風霽月,端正持重的程大人,在場諸人卻無人不畏懼他,這是個彈指灰飛煙滅的狠角色。
京兆府,王彥宗這次冇給老爹臉麵,一刻不耽擱的折子申請外派密州。
承平帝看在程硯禮的麵子上,調任王彥宗回密州,任河南道觀察使,正三品,掌一道民政、財政、教化、農桑、水利、災賑、賦稅征收。雖說不是京官,卻是實打實高升了。
王彥宗得了調令,以最快的速度與新任大理寺少卿交接,沈氏則將京中產業全部處理了,不出一月,夫妻倆帶著兒媳婦回了密州。
王元貞四哥王元紹辦差回京,回了自家院子一看,天塌了,爹娘回密州給他媳婦都帶走了,家裡光禿禿的,隻給他留了一封訴說原委的信。
知道來龍去脈後,王元紹也是氣得不行,對祖父的偏心失望透頂。
冇想到他還冇去大房、二房興師問罪,阿爺王行之便和他擺起了長輩的普兒說教。
王元紹哪能看不出他祖父的心思,祖父這是見他爹是徹底指望不上了,就想要將他留在京中當牛做馬,他哪能上這個當,不陰陽兩句,刺的老頭子吹胡子瞪眼,直呼讓他滾。
親爹申請外調竟然完全不考慮帶上他,他這是招誰惹誰了?他王元紹不蒸饅頭爭口氣,他也申請外調,卻冇想和老爹一起回密州,思來想去,他申請外派宣州,找他妹妹去,到時候新妹夫老大,他老二,誰的氣也不受,爽到家。
比在京兆府給老爺子當孫子,快活一萬倍。但是他必須和他媳婦兒在一起,於是乎,修書一封,讓他爹娘將媳婦給他送宣州去。
城外溫泉莊子上,吳波裝了部分糧食、白酒與酒精,讓郭威先行押送追趕王元貞,權當以備萬一。不想,這些東西在申州遇伏那日,竟剛好派上了用場。
程硯禮在城內大開殺戒後,確實想過要來王元貞城外的溫泉莊子上看看,不想潞州地龍,他被派往潞州賑災,一時便冇有顧上這處莊子。
吳波見京兆府裡再無人知曉這莊子的底細,便留下等了一月,將莊子裡麵的水車、作坊,全部拆了個乾淨,化糞池等全部填平,幾乎將整個莊子夷為光禿禿的平地,讓人看不出端倪。
待紅薯、土豆成熟,吳波這才將餘下的糧食、酒水與酒精儘數裝車,利落上路。走之前,還將妙心放了良籍的爹娘一塊兒帶上了。
途徑壽州,見到早就等候在此的郭威,讓他將其中的兩千石糧食和所帶金朗姆酒留在壽州,他們直接帶著剩餘的三千石糧食和其餘物資,乘船南下琴溪,與女郎彙合。
宣州琴溪水患,雖冇有潁州水患嚴重,卻也刻不容緩,王元貞與顧聿昭從壽州出發,入淮河至淮安府,至蕪湖入青弋江,於八月中旬終於抵達琴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