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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2026-10-21 作者: 金紫玉炎

運糧的馬車碾過泥濘的官道,車輪不知第幾次陷進半尺深的泥漿裡。程硯禮披著蓑衣,冒雨上前,親自指揮士卒將馬車從泥坑中拖拽出來。

自從進入河東道,連日陰雨未歇,解馬、墊石、推轅、喝號,他們已經做熟了這一套活兒。

離潞州長治還有百餘裡,眾人剛將陷落的馬車拖出泥濘,正待重新上路,二皇子派出的探子便疾馬趕來。

那探子渾身泥水地滾下馬來,胡亂摸了一把臉上混著汙泥的雨水,在二皇子馬車前拱手,啞著嗓子稟告:“稟二皇子,屬下探得,潞州百穀山地動,潞州刺史賀元朗虛報賑災人數三成。不僅想要以此侵吞朝廷的賑災銀糧,朝廷撥糧未至之前,他非但無所作為,放任百姓流離失所,還暗中散布朝廷

不顧百姓死活的謠言,借機收攏流民作隱戶,掠入他的私礦做工。”

馬車中蕭衍低聲怒叱一聲:“那賀元朗真是好大的狗膽,竟敢毀謗朝廷,詆毀聖躬,以“朝廷棄民”之說惑亂人心,離間民心,真是罪無可恕,其心當誅。”

那探子又繼續稟道:“百穀山一帶經地動之災後,青壯被賀元朗收攏擄去,餘下那些老弱病殘,亦不許入周邊縣,這些人無處容身,無糧可食,或凍斃於廢墟之間,或餓殍於道旁,更有賣兒鬻女、易子而食者,如今災民已十不存一。

更甚者,賀元朗借冶鐵之便,多年來虛報損耗、私采鐵礦、藏匿兵器,並劫掠買賣壯年勞力圈禁於私礦,晝夜不歇,奴役驅使,傳聞他在長治西側的濁漳河附近有一私礦,那私礦旁有個萬人坑,那些累死,病死的青壯勞力皆棄於此坑。”短短時日內,他們幾個跟來的探子,縱是再精乾,那賀元

朗罪行累累,也難查得如此詳儘。能摸清賀元朗私礦的方位,實乃多虧武德司的兄弟仗義相援,賣了他這一個人情。

渾然不在意泥水濺汙了他一身靛藍袍擺。他麵帶怒容,沉聲道:“天災已讓百姓流離失所,死傷無數,天災之下,人禍更甚,實在叫人寒心。賀元朗慘無人道,人麵獸心,罪行累累。即便他是冶鐵的不世之材,所煉之刃‘柔可彎弧,韌而不折,削鐵如泥,為我肅雍克敵立下不世之功,亦不能抵

其滔天之罪。本皇子定要親自將其緝拿歸案,明正典刑,才對得起潞州那些枉死的百姓。”

程硯禮任由雨水順著眉骨滑落,似無所覺,二皇子主仆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不自覺凝眉,上前一步勸道:“殿下,潞州的百姓還等著您送糧救命,賑災要緊,望殿下以皇命為重。”他略頓了一下,又道:“況且那賀元朗在潞州經營多年,連太原賀氏本家都要讓他三分,怕是早已樹大根深,不

是一兩日能動的。殿下金貴之身,切勿以身犯險。不如待賑災事畢,回京上稟陛下,另遣欽差徹查。陛下必定體恤殿下這番思慮周全、謹慎持重的苦心。

這一番話,句句皆是肺腑之言,處處都在為二皇子蕭衍的安危與大局考量。

連那探子也忍不住點頭,深覺程大人思慮周密。

賀元朗能在潞州橫行無忌多年,必然覺羽眾多,培植了不少擁躉,絕非朝夕可除。他亦不願見二皇子孤身犯險,若是二皇子有什麼閃失,他們這些跟來的親衛都吃不了兜著走。

二皇子蕭衍卻是嗤之以鼻,不以為然地拂袖道:“他便是擁兵自重,難道還真敢謀逆造反?既然撞在本皇子手裡,便是他時運不濟,自尋死路。”對程硯禮吩咐道:“有勞程大人,先行押運賑濟銀糧到長治,以作疑兵。待我端其巢穴,於你一同將他擒住,回京之日,必為大人請功。”

蕭衍隨即點兵,竟然隻帶自己的百餘親兵,不顧程硯禮相勸,直奔濁漳河附近的隱蔽山穀中而去。

若換了平日,蕭衍並不會如此衝動行事。隻是他如今受外家王氏所累,被承平帝所厭,此次能隨行賑災潞州,全因他是皇後嫡子,為安撫災民、穩定民心,才得此差事。如此,他便要借此做出一番功績,重獲聖心。

門閥世家盤踞地方,慣會陽奉陰違,最不缺的便是把柄,搜一搜總會有一把。

他隻要拿住潞州刺史的罪證,借機將潞州這一冶鐵重鎮從河東道賀家手裡摳出來,便是功在社稷的一件大事。父皇定然會因此高看他一眼,重新記起他這個嫡子的分量。立儲之事,便有了著落。

遂賑濟隊伍未行,二皇子蕭便先遣探子入潞州,搜羅賀元朗的罪證。

不想那賀元朗膽大包天,行事毫無遮掩,根本無需如何查證,罪行便一件一件地擺在眼前:虛報災民、私采鐵礦、圈禁壯丁、藏匿兵器。樁樁件件都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連證據都來得如此順手,仿佛是上天早就替他鋪好了路,此乃天意,可見他才是承天命之人,自有老天庇佑。換親一事不過小小挫折,待日後他榮登大寶,必要撥亂反正,迎元貞表妹回身邊。

程硯禮站在原地,望著蕭衍一行人逐漸消失在渾濁的雨幕裡。雨水砸在地麵上濺起層層水霧,將遠處的山道與樹影一並揉成模糊的輪廓。他原本澄澈分明的雙目,此刻翻湧著沉鬱之色,像是那些被雨水衝散的汙穢泥土,漸漸沉入眼底。

那個給二皇子探子遞話的武德司探子,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走到程硯禮身旁,恭敬道:“司主,咱們的人,已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妥當了。”

墨道站在另一側,隔著雨幕望向程硯禮的側臉,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說不清那陣從脊背竄起的涼意,是冷的,還是驚懼,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顫了一下。郎君的心思,如今越來越難猜了。

自從接管武德司,不出半月便抄了不下十餘家,罪名皆是貪汙。他們押運賑濟銀糧出京那日,菜市口的血跡尚未乾透,隔著一整條街都能聞到飄散過來的血腥氣。郎君一夜之間,從那個風光霽月的端方君子,變成了人人談之色變的酷吏。要不是那些抄家的確實都罪有應得,他家郎君怕是要被

京裡老百姓的唾沫給淹死。

似乎自郎君被換親那個夜裡起,郎君就徹底變了。

墨道又想起阿爺出殯的前一夜。靈堂裡燭火昏黃,郎君站在棺材前,神色平靜地看著躺在裡頭,他阿爺那張已經灰敗發脹的臉,看了很久,才開口問他:“墨道,他真是你親阿爺嗎?”

墨道不明所以,卻還是下意識點頭應道:“郎君莫不是傷心太過,才說起胡話來?這自然是奴婢的阿爺,您日日見著的人,怎麼還能認不出?隻可惜......他日後再也不能伺候郎君了。”

墨道清楚的記得,郎君當時的神情,他從冇見清朗如天上冷月的郎君,會笑的那般滲人可怖,隻聽郎君說了句石破天驚的話,聽在他耳中如驚雷炸響:“他一個太監,怎麼做你的親祖父,難道你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墨道渾身僵直,阿爺就躺在棺中,事實當前,他要如何狡辯?然而,不等他想出對策,郎君猛然轉過身與他對視,那目光如炬如刃,神色間那股淩厲幾乎要將人穿透。他下意識後退,腳下被門檻一絆,跌坐在地上,張了張嘴,嗓子眼像被堵住了,竟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一向是聽從阿爺吩咐,如今阿爺不在了,除了宮裡來問消息的,也冇人教他該如何應對眼下的局麵啊。

程硯禮見墨道似乎被嚇傻了,竟勾了勾唇角,笑了一下。隻是那笑意詭異的讓人心底發寒:“你好像也從來冇有胡須,你說,我身邊的兩個忠仆,竟然都是太監,這究竟是為什麼呢?”他頓了下,眸中似有審視,似在猜忌:“你說,你到底是誰的忠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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