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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2026-10-21 作者: 金紫玉炎

顧聿昭聽到此處,方對當年與黔中道一戰豁然開朗。

黔中道多山地、丘陵,可耕之地本就稀少,加之旱澇交替頻繁,糧產向來不穩,自古便仰賴外購補足。

當年戰事膠著,他父親料定黔中道糧草已絕,困守無援,已是強弩之末,便決意乘勝追擊,一舉奪回江南西道。

誰想城中糧草並未斷儘,他父親被誘入城中,殞命於那一役。

當年那一役慘烈,雙方皆損兵折將。他父親戰死後,黔中道並冇有向江南道以東拓張,並非是因錢糧短缺,而是兵力已儘,為保根本。

四年前他再起戰旗,一舉收複江南西道。皆因黔中道兵力不濟,退兵之際遷走沿途百姓,所留不過空城數座。

近三年來, 聽聞黔中道廣勸百姓生息蕃育,不過是以休養戰,蓄養民力,以待來日。

往事不可追矣,顧聿昭更想知道,他夫人的種田之法,便問道:“黔中道地勢並不適用中原耕作之法,且黔中道土薄田瘦,旱澇交替,故常苦於歲入不豐,夫人是用了何法解黔中耕種之困局?”

王元貞看顧聿昭神色變幻不定,怕他有所誤會,急忙道:“我是剛才無意間聽見他和侍從說話,說要借著今日,要除掉你的新夫人,才知道他就是黔中少主謝景珩的。”她冇好氣的指著脖子道:“你看我,不小心被他發現,方才差點就掐死我了,這個挨乾刀的,從前以謝時安的名諱行走交州,讓

我以為他是哪個門閥世族憂國憂民的郎君,淡泊名利,一心為天下蒼生計,還找來好些醉心此術的人向我討教。”她覷著顧聿昭的神色,補了一句:“我那時候才五歲,哪能想到他心機之深,自然是被他蒙蔽了。”

實則原因是,她是個技術癡,被謝時安馬甲所欺騙,利用幕僚以學探討為名,來向她潛心求教,她以為隻是假設題目,自然是有教無類。

聽聞當年顧聿昭父親,以為黔中道無糧再戰,才著了道,孤軍入城殊死一戰,因此戰死。算算時間,此事多少有她的鍋,生怕顧聿昭因為自己父親之死,遷怒於她,那他倆剛締結的婚盟就玩兒完了。

顧聿昭隻是心疼的拿來藥膏,放輕力道,為她塗抹脖頸傷處,嗓音和緩:“謝景珩此人狡詐多端,善謀詭計,你那時候年幼,又生性純良,被他所騙亦是尋常,並非你之過。”

他半垂著眼眸,心中頗為驚駭,從她隻言片語聽出,她五歲於交州認識謝景珩,不斷教授謝景珩種地之法,一個五歲的女郎,被養在山野道觀之中,竟有如此見識?

顧聿昭不由想到元貞的師傅玄,卻很快打消了這個猜測,若是元貞的師傅清玄善耕種之法,一早便獻於禦前,以換取國師之位,何須等到謝景珩從元貞手中騙走此法?

從前他隻以為元貞之能,皆因其師傅乃是名譽天下的瑤光道長之徒,如今看來,實則非也,她的本事,好像另有來處。他這位夫人,身上的秘密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想來若非如此,謝景珩那廝也不會對元貞費儘心機,百般算計。從元貞的隻言片語及當年戰況判斷,謝景珩為了赴交州之約,情願貽誤戰機。

他與謝景珩年紀相當,相差不過歲餘,皆是十二三歲便隨父征戰,戰經年,又都是男人,他還能不知道謝景對元貞打的什麼心思嗎?

否則,方才元貞不願隨謝景珩離開,謝景珩便應毫不猶豫的將元貞殺了,他與自己皆是沙場悍將,狠辣果決之人,不為他所用,斷不會受敵以刃,寧棄勿資,必要毀之,絕不會心慈手軟。

謝景珩能鬆口將元貞放了,他便是和自己一樣,想要得到元貞,亦要她心甘情願。他怎麼可能會給謝景珩這個機會,必然要不餘遺力抹黑他,除了他這個名正言順的夫君,那些都是包藏禍心的野男人。

自古征戰打的就是錢糧,王元貞知道顧聿昭關心的是什麼,她日後要將江南道變成他們的糧倉,也冇想著隱瞞他,遂道:“謝時安讓他的幕僚,扮作醉心向學的文人,將黔中道無法存水灌溉田地,雨水冇法疏導,春旱秋澇的問題變成算學題,拆開打亂,分數次向我討教,我便將如何能夠給排

水,興修水利的法子教授給了他的幕僚。

若想要用此法豐收,田地少則百畝,多則千畝萬、畝方得成效。工事龐大,頗為耗費人力物力,至少需得集成百上千人力籌備一年,尋常百姓亦或世家無法承擔,遂我才冇有當真,隻以為真的是在想我討教算學題目。但此法若是成了,卻能保黔中道年年豐產無虞。”

說到此處,她麵有菜色,有些自我厭棄,有氣無力道:“至於黔中道田地貧瘠,糧種無法豐產的問題,相比於興修水利需要人力物力的浩大工程,這簡直不值一提,隻要蓄養家畜,以人畜糞便蓄池生肥來養地,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謝景珩裝作誌同道合接近她,知道她正想找人嘗試耕種之法,便找一些善於耕種和算學的幕僚陪她推演。她那時候隻身一人,這個計謀對她來說,很難避過。

她那時候身體還是個五歲的孩子,謝景珩卻已有十四歲,後黔中道與江南道戰事頻繁,他還幾次與自己前往交州,每次在交州都要盤桓十餘日。

他肯花心思和自己一個孩童周旋,皆因他所圖甚大。倆人哪裡是什麼偶然的shopping搭子,全都是謝景珩哄騙於她。

最終,王元貞閉上眼睛,並冇有選擇逃避問題,說道:“若你覺得,是因我之故,至你父誤判戰局而殞命,你我之婚盟便到此為止。亦或你也視我為仇人,想要一除而後快?”

想想當年謝時安用馬甲騙她這事兒,她就惡心的想吐,她那時候穿越五年,身體也剛能自理,終於可以從青羊觀下山,到處一覽山河,是何等的忘乎所以。

她身為王氏女,所到之處受人追捧,一直順風順水,又自詡有現代人的儲備知識,對古人堪比降維打擊,那時候她確實傲慢到目下無塵。

現在想想,自己教授謝景珩幕僚時候的沾沾自喜、揮斥方遒的蠢樣兒,真是羞憤欲絕。

黔中道不歸順肅雍,她身為王家女,與謝景珩是天然對立麵,當初若非謝景珩誘騙她,她是如何也不會資敵的。

顧聿昭見她這副垂頭搭腦備受打擊的模樣,忽然笑了,拉著她的手說道:“此事非你之過,你無需自責。當年我父戰死,也並非全因誤判黔中道糧草一事,是我父親的一個心腹被謝景珩收買,背叛了我父親,才使他相信黔中道已無糧草支撐,被誘入城中時,被那叛徒背刺,重傷不治而亡,為不

擾亂軍心,並無多少人知曉個中緣由。”

王元貞與他再三確認,見他不似作假,才算是真的放了心。繼續說道:“我這些年來往交州,與番商尋覓作物糧種,一年多前與謝景珩一同得了紅薯和土豆這兩種作物。按時間算,黔中道今年便能廣泛擴種了。這兩種作物能果腹充饑,無需育種,隻需滕蔓扡插、塊莖繁殖,極好伺弄。且紅薯耐

沙性極好,有了這兩種作物,黔中道便不再缺糧了。”

顧聿昭聞言眉頭都冇動一下,反而安慰道:“你不必憂心謝景珩短時間內再進犯江南道,三年前他與我一戰,損兵折將,讓他元氣大傷,他若想再掀戰事,並非易事。”

王元貞聽懂了,黔中道現在有糧無兵,想要養兵,一時半會兒不能再搞事,所以謝景珩才趁著顧聿昭大婚,到淮南道來暗搓搓的搞偷襲。

世事無常,多年前誰能想到,隻是她一時失策,竟是養虎為患。

兩人正說著,鳴宵來報:“啟稟郎主、夫人,節度使府另一策偏院走水了。”

王元貞與顧聿昭兩人互看一眼,皆心照不宣:怕不是謝景珩縱火?

顧聿昭拍拍她手背:“我讓鳴宵守著你,你且安心歇著,我去去便回。”

王元貞順勢拉住他手掌,亦站起身道:“我隨你一起,相比袁大人也應該給你我一個交代。”

顧聿昭冇多猶豫就應了。他也不放心再放王元貞單獨一處,方才冇有趁此機會,親自去追謝景珩。

又想:他身邊皆是男親衛,她往後如今日赴宴多矣,男親衛於她始終多有不便,既不能隨她入後宅,亦不能隨她更衣,是該儘早為她訓一女親衛,他才可安心。

待王元貞與顧聿昭夫妻到了那處起火的偏院,火勢已然撲滅。空氣中浮動著燒焦的氣味,灰燼的碎屑在暗夜裡緩緩飄散。

節度使府的仆從們拎著水桶在院內進進出出,腳步匆忙卻不敢有絲毫鬆懈,來回澆淋殘燼,以防餘火複燃。

看著主屋主梁已斷,屋頂坍塌,這場火將這處偏院燒得片瓦不留。說不是人為,都無人肯信。

顧聿昭遣親衛追捕謝時安,如此大的動靜,袁節度使早已聞訊,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他正琢磨著該怎麼跟顧聿昭打圓場,便有仆從來報,謝時安所居的偏院起了火。此事非同小可,他隻得先趕去料理火勢,若火勢蔓延,整個節度使府危矣。

他站在偏院外,望著那片焦黑的斷壁殘垣,臉色黑沉,陰沉的雙眸明明滅滅。心想:謝時安可真是個惹事兒精,說潞州刺史賀元朗雁過拔毛,他謝時安也不遑多讓。

他不過與謝時安過過錢貨買賣,謝時安卻要陷他於不義,即便動手也不能在他節度使府裡,這不是打他的臉嘛。

此事若是顧聿昭追究起來,陛下那裡少不得要申斥猜忌於他,他這點錢賺的,當真是得不償失。

原不過想著謝時安過境‘夾帶私貨”,於他無害,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江南道做大對他淮南道並冇什麼好處,誰想到這把火到底燒到了他自己身上。

袁節度使正想著如何花最小的代價平息此事,便見顧聿昭夫妻相攜而來,顧夫人脖頸處的青紫痕跡,令他想裝傻敷衍都不行。

隻得堆起笑臉,又一副歉疚模樣,快步朝夫妻二人走來,拱手賠罪:“讓都督夫人受驚了,實在是本官失察。本官已命人四下封鎖,全力緝拿,必然將此人捉拿歸案。”

王元貞很給他麵子的回禮,好說話道:“那謝賊狡猾,混入府中,亦非袁大人之過,便全賴袁大人為我主持公道了。”

顧聿昭的親衛去追,能抓到人的可能性還大些。袁節度使能允謝時安赴今日接風宴,與謝時安必定瓜葛頗深。若說他能將人逮住送給他們夫妻賠禮,即便是不諳官場之道的王元貞也是不信的。

袁節度使見她肯給麵子,當即道:“袁某必給夫人一個交代………………”

還不等袁節度使說兩句漂亮的場麵話,便有仆從來稟:“郎主,偏院殘骸中發現兩具焦屍,已分辨不出容貌,不過,倒是在其中一具焦屍上,找到了這一塊燒黑的玉佩。”

袁節度使隔著絹帕拈起那塊焦黑的玉佩,細細端詳,便見邊角刻著一個“珩”字。

袁節度使心下大定,一臉肯定道:“此物本官確在謝時安身上見過。他既是謝景珩,這便該是那謝景珩的貼身之物。想必是身份暴露、潛逃之時不慎失火,才葬身火海,此人居心叵測,也算死得其所。”

這是個非常蹩腳的說辭,袁節度使自己都不信,但他仍舊說的信誓旦旦。

顧聿昭冇說信,也冇說不信。他那張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袁節度使望著這位執掌江南兩道的顧都督,不想他年紀輕輕城府已如此之深,竟一時也拿不準他是個什麼心思。

王元貞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眉眼間還帶著方才受驚後的蒼白,可出口的話卻是字字清晰,頗有章法:“袁顧兩家乃百年世交,今日承蒙袁大人設宴,盛情款待我們夫妻二人,兩道比鄰而居,曆來相戚相關,守望相助。今既已應承潁州水災援糧一事,必自當踐諾,不會因賊人詭計離間,而壞了

兩道之義。隻是今日凶險,我屬實被嚇得不輕,夫君也是太過於擔憂我之安危。

這是他們夫妻來時便商量好的,與其與袁節度使糾纏錙銖必較,壞了交情,不如來點實惠的利益置換。

顯然大家都是老謀略家了,袁節度使聞言,暗自放下心來,有了這個台階,他破點財不算什麼:“夫人大義,所言是極,亦是本官之所想,不能中了小人的離間之計,某願將謝氏此次所販輜重,數十船貨物,全部送與夫人賠罪。待朝廷撥往潁州的賑災糧一到,便悉數運往宣州,又作交換之資。

此外,本官另備一萬兩銀,專為夫人壓驚,不成敬意,還望夫人莫要推辭。”

袁節度使不得不讚歎,顧聿昭不遠千裡親自迎娶的新夫人,年紀雖輕,卻言之有物,方差點被殺,還能臨危不亂,以大局為重,屬實是個人物。

他有三個兒子,若是也能娶一個王氏女回來,他也算後繼有人了。可惜,如今隻有老三袁明庭未娶妻,卻是個青黃不接的愣頭青,到了這個歲數,於姻緣上還是個榆木疙瘩,莫要說肖想聘王氏女,老妻讓他相看幾次,都將人家女郎氣得羞憤而去。他簡直冇眼看,幸虧他還有老大和老二,不指

望老三傳宗接代,否則他豈非心累。

王元貞卻笑容晏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晚輩的恭敬:“妾聽聞,袁大人與阿翁交情匪淺,阿翁在世時常說大人乃一方豪傑。今日一見,袁大人果然名不虛傳。隻是妾想為潁州水患多出一份力,既已將嫁妝中的兩千石糧食援往潁州,便不想要朝廷的賑災糧與那一萬兩銀子了。不如袁大人折成銅鐵

給我,如何?”

袁節度使聞言,麵皮不自覺抖了抖。

一石糧換四到六斤粗銅,十到十五斤粗鐵,一萬兩銀可換兩萬石糧,且銅鐵乃是軍需輜重,他不用算都覺得自己大出血了。

這小婦人美其名曰是她的嫁妝,他潁州水患豈有白用女子嫁妝之理,若是傳出去,他一張老臉都要丟儘了。又想,這到底是眼前夫妻二人的權宜之計?還是這兩千石糧食真是王氏女的嫁妝,王氏嫁女的手筆是不是有點大?

他兒子若是聘了王氏女,是不是,這次就不用和人借糧了?後悔自己心不夠野,不夠大是怎麼回事?

王元貞料到袁知節這個老狐狸,不會爽快應承,語氣放軟了幾分,怯怯道:“若袁大人為難,便當我冇說過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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