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節度使袁大人設宴款待江南道都督,女眷席上自是王元貞為尊,席間不乏言語討好與不動聲色的試探。有人談論鬟衣裙,她眉峰不動;有人提及府中得力仆役曾送與誰家、如何得用,她亦麵不改色,隻淡笑不語。
宴過半巡,那些想借機拉近關係的,便也漸漸歇了心思,皆明了,這位都督夫人,年紀雖輕,卻不是幾句閒話便能套出深淺的。都督夫人瞧年紀不過雙十,麵嫩如新荷,眉眼間猶帶幾分未脫的稚氣,卻端得四平八穩,沉著自持,並不多話,言談進退,不卑不亢,倒教淮南道一眾門閥貴婦人不敢因她
年輕, 而小瞧了她。
眾人不得不再次感歎:王氏教女,當真是有章有法,令人欽服。
漸漸女席間氛圍倒鬆快起來,不再試探顧都督夫人,窺她的喜好,言語間多了幾分家常的熱絡。淮南道觀察使夫人抿了一口酒,歎道:“我前陣子得了壇好酒,烈而回甘,很是味美。我家郎主嘗了亦讚不絕口,隻是後來再派人去尋,竟尋不著門路了。”
說起酒,席上的氣氛便又熱了幾分。酒本是緊俏貨,好酒更是一壇難求。世族間多有家釀之法,自酌贈人皆宜,亦常以貨值。男子嗜之,女子亦愛之。
淮南節度使袁夫人聞言也來了興致:“能讓你讚不絕口,想來是不得了的佳釀,你不妨細說一番,席間這許多人,興許便有那有門路的,到時候咱們也都跟著嘗個鮮。”
淮南道觀察使夫人深覺有理,便細細道來:“那酒淳而回甘,入口如絲綢般,淺琥珀色的酒液,帶著黃金般的光澤,乃是酒中極品。”
眾人麵麵相覷、相顧無言,竟無一人識得此酒。觀察使夫人見狀,麵上笑意微斂,難掩失望。
淮南節度使袁夫人見此,笑道:“這酒若真如你說的這般極品,為何咱們竟從未聽聞過?興許是哪家不外傳的秘方?”她話說得輕巧,既替觀察使夫人解了圍,又將話頭重新遞了出去,滿席的氣氛便又鬆動了些。
在淮南道觀察使夫人細說後,王若華便頻頻偷覷堂姐王元貞。這酒她喝過,正是堂姐從密州帶回京兆府的那一批,聽說是堂姐親手釀的。
王若華敏銳的嗅到此中不尋常的商機,卻不敢引人注意,暗自在揣摩堂姐的心思。
王若華本以為堂姐對商賈之事並無興致,眼見眾夫人已要將這話頭輕輕揭過,她心裡正暗暗惋惜,王元貞才不落痕跡的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那一撇險些令王若華的心跳出腔子,確信是堂姐給了她示下,她定了定神,方含笑接話:“說起此酒,家中倒是有些門路,隻是此酒確實難得,釀製不易,價亦不菲,眾位夫人若有意,須得提前一年下定,屬實費些功夫。”
一談及買賣生意,王若華雙眸生光。她姨娘便是商賈出身,最擅經營之道。她像是天生便承了這份天賦,一聽便通,自小耳濡目染,管賬算賬都不在話下。隻是姨娘不喜歡她學這些,隻說女子能料理好內宅便已足夠,無須學那市儈之術。說這些都是低賤銅臭的玩意,世家貴女沾染不得,她其
實不懂,若真是低賤銅臭,為何年年還要受外祖家那筆孝敬?
堂姐的默許與鼓勵,讓王若華竟覺得自己與她是如此的投契,她們似是一類人,竟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方歇了心思的淮南道觀察使夫人聞言,立時來了精神,立即道:“此話當真?你真有門路?”
王若華從容道:“焉敢欺瞞諸位夫人,諸位若有興致,小女可代為引介。”
顧都督夫人的姊妹,王氏女郎,淮南道觀察使夫人定然是信得過的,趕忙道:“我要訂二百壇。”話剛出口,又覺不夠,忙補了一句,“不,四百壇。”
淮南節度使袁夫人作為東道主,既要給顧都督夫人體麵,也不願掃觀察使夫人的興致,略一思忖,便笑道:“既有如此美事,我訂六百壇。”
袁夫人的大兒媳笑著接道:“我也來湊個數,訂三百壇。”她夫君麾下將士甚多,酒這物事,向來隻嫌少,不嫌多。
二兒媳見大嫂已經開了頭,便也笑著接道:“我也來湊個熱鬨,訂三百壇。”
在座門閥世家素以袁氏馬首是瞻,袁夫人既已定下,餘人便爭先下訂,你三百壇、我兩百壇,一時間此起彼伏,女席上竟比方才敬酒時還要熱鬨幾分。
王若華端坐席間,儘力撐著世家貴女那份雲淡風輕的氣度,含笑對眾人道:“眾位夫人不必著急,若有意下訂,宴席過後,侍婢來尋便是。”她話說得從容,像是早已見慣這等場麵,可桌下那隻擱在膝上的右手,已經緊緊攥成了拳。
這是她第一次與人談買賣,竟有如此之巨數,心頭難免激蕩。她心裡有一個念頭翻來覆去:經此一事,她有一技之長,能為堂姐所用,不必去種地了罷。呼,真好吶。
王若華複窺堂姐往元貞,見堂姐唇角微微一勾,她便像是得了鼓舞,渾身抖擻,有使不完的乾勁兒。
經申州遇襲,生死一線徘徊,王若華已徹底擺正了自己的位置,那點不該有的念想,早便徹底散了。傍晚袁府設宴,她本不願隨堂姐王元貞同往,更不願旁人知曉,她是以滕妾身隨她堂姐一同入宣州的。
不想,堂姐要她陪演戲,給一眾淮南道眾貴婦看。她如今依傍堂姐過活,以堂姐唯命是從,自然是堂姐說什麼,她便做什麼。
席間,她像往常一樣端著姿態,應對周全,引得眾人誇讚,往日她必會以此為傲,今日卻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之做作。
當看見袁氏打消了給姐夫送妾的心思,她便覺自己對堂姐來說還是有用的吧?這樣堂姐是不是就不會放棄自己了?她很清楚自己再回了京兆府王家,王家也不會再要她這個被退回去的庶女。
眾夫人皆以為然,王十五女郎行事有章程,她年紀雖輕,言談舉止間卻不染半分市儈之氣,倒叫人高看一眼。
此事落定,王若華與王元貞二人相繼離席更衣,順便散散酒氣。
裝了一晚上的溫柔賢惠,王若華更衣後,卻不急著回席間,帶著侍婢在淮南節度使府的園子裡散散酒意。
她尋了處假山旁的僻靜角落坐下,夜風迎麵拂過,帶著草木的潮氣與涼意。她深吸了一口氣,隻覺今日談成了這樣大的貨值買賣,心裡說不出的暢快,隱隱還有些自得,是她做王氏女從冇有的成就感。
侍婢珍寶擔憂道:“女郎,姨娘從前說過,商賈買賣是下賤營生,不讓您沾手,若姨娘知道了......”珍寶是王若華姨娘親自調教,特意給王若華的陪嫁侍婢,為的便是能助王若華在夫家上位一臂之力。
暗夜裡冇了旁人,王若華褪去了平日偽裝,撇嘴不屑道:“姨娘還讓我爬床呢,你是嫌我命太長了是不是?還是你自己不想活了?若是你想去種地,我便成全你,明日便去與堂姐說。”
侍婢珍寶被她身上那股與從前全然不同的氣勢震懾住,一噎,女郎如此變化讓珍寶心慌,卻還是硬著頭皮低聲道:“可您來宣州,是給顧都督做滕妾的......如今這般自貶身份去行商賈之事,若是姨娘知道了,該有多難過,她費心為女郎籌謀多年……………”
要知道十五女郎最是孝順,聽姨娘的話了,如此勸說,一定奏效,不想,還未說完,便卻被截斷話頭。
王若華看著珍寶那副冥頑不靈的樣子,隻覺得她是徹底冇救了,像是看見從前的自己,忽然明白堂姐王元貞初時對自己的厭煩,忍不住斥道:“你懂什麼?真是頭發長見識短,還要亂彈琴。你女郎我,若是有了銀錢,還用得著上趕著去嫁人嗎?”
珍寶越發著急:“女郎此言差矣。郎君才是女郎一生的倚仗,豈是銀錢可比?”
王若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從前我願意同姨娘一同汲汲營營,費儘心思想要高嫁,不過是要尋個好靠山,不再看人臉色過日子。如今我有堂姐作靠山,江南道任誰都要給我三分顏麵。我手裡有了銀子,誰還要低聲下氣地去伺候人?”
兩人說得投入,誰也冇留意假山另一側的昏暗處還立著一道人影。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嗤笑,帶著幾分不鹹不淡的嘲弄:“王氏女郎,功利市儈,也不過如此。”
主仆二人皆是一驚,皆站起身循聲望去,待看清是位武將打扮的年輕郎君,王若華卻並不露怯,反倒挺了挺脊背,理直氣壯地揚聲問道:“你這人好生無禮!怎麼不知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道理?閣下暗夜窺聽女郎私語,豈是君子所為?”
節度使袁知節三子袁明庭,任淮南道水軍指揮使,平日負責水路巡防,即便是夜裡,他亦目力極佳,主仆二人轉身之際,袁明庭看清了女郎的容顏,不想語出狂言,俗不可耐的女子,竟有一副豔而不妖,柔而不媚的好顏色。
不過他是出了名的桀驁不馴,嘴巴惡毒,並不因對方是女郎而收斂,言辭惡劣道:“你們主仆在旁人府中,旁若無人、毫無避諱,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爐火純青,王氏女郎竟日如此表裡不一,徒有其表,虛有其名,某今日領教了。
這句話不可謂不狠辣,不惡毒。換作旁的女郎,隻怕早已羞慚得無地自容,痛哭流涕,掩麵避走了。
王若華雖為庶出,未入宮闈為伴,亦是讀過王氏族學的,骨子的傲氣半分不少,足以支撐她在這位武將麵前挺直脊梁。
她一雙杏眼,肆無忌憚的上下打量這個不知禮數的陌生郎君,忽然粲然一笑,說出來的話同樣如刃鋒利:“不過區區五品武官,王氏女豈是你能堪配的?你也配與我論品行?夏蟲不可以語冰,當真是笑話。”她絕不會墮了王氏女的風骨。
袁明庭聞此言氣結,他身為淮南節度使之子,長這麼大,還從未有人敢這般當麵折辱於他,何況是個弱不禁風的女郎。可偏偏對方是個女郎,他打不得、罵不得,若真與她計較,反倒顯得他氣量狹小。一時間,臉色鐵青,他竟是一句話也回不出來。
半晌,他走近王若華,近到兩人衣袂相接,居高臨下的看她,低低冷笑一聲:“我乃袁氏嫡出,你不過王氏區區庶女,也敢在我麵前口出狂言?若我此時向顧都督討你,念在顧氏與袁氏百年世交的情分上,他未必不肯鬆口,將你送我為妾。”
郎君高大挺括的身軀擋住了微弱的月光,王若華瞬間感受到了侵略威壓,聽他如此放浪無禮之言。王若華氣得渾身發抖,亦有被嚇到,憤怒之下,揚起手便給了袁明庭一巴掌,她一雙杏目瞬間濕潤,水光盈盈,罵道:“你無恥。”眼睫一顫,豆大的淚水如珍珠墜落,當真見猶憐。她提著裙擺一路
小跑,頭也不回。
愣怔半晌,袁明庭舌尖頂了頂被扇得火辣辣的臉頰,心道:王氏女郎不僅表裡不一,徒有其表,竟然還如此潑辣。
他心跳的砰砰飛快,他告訴自己,這都是被那王氏小小庶女氣的。還以為她膽子有多大,竟然如此不經嚇。
此刻園子的另一端,一個侍從低聲道:“郎君,不如趁此機會,結果了那位新夫人,以絕後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