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顧聿昭與淮南道節度使袁知節及其三子相互見禮畢,即被殷勤迎入節度使府中。
入壽州成,顧聿昭隨行隻帶三十親衛,宿於節度使府前院廂房,以備不虞,專責夫妻二人安全。其餘人馬與王元貞陪嫁諸人,則駐紮於城外三裡處官道之旁,安營紮寨,枕戈以待。
府中內外安置停當, 顧聿昭與王元貞方入客院休整。二人一路車馬勞頓,風塵滿衣,各自沐浴更衣,除去一路積塵,略作休整,以待晚間袁知節設下的接風宴席。
王元貞換了件朱紅大袖羅衫,下係杏黃長裙,腰間一條金絲繡帶,披帛輕垂。妙心為她梳了梳了牡丹髻,簪上一支金鳳銜珠步搖,鬢邊點綴兩朵細巧的珍珠花鈿,通身明豔中透著世家貴女氣度。
顧聿昭立於她身後,從王元貞特製的水銀鏡中看她,描摹她姿容秀豔的麵容,拿起妝台上,她那支藏有短刃的碧玉釵,親自為她簪在發間。
他雙手搭在她肩上:“我與夫人才啟程回宣州,河東道潞州便地動了。陛下已遣程硯禮前去賑災。這兩日我的人來報,淮南道水災,潁州田地儘數絕收,流民遍地。陛下因潞州地龍,一時無暇他顧,隻撥了一成賑災糧,且要兩月才能抵達潁州。”
王元貞扭過身來,仰臉看他:“那袁大人豈不是要向你借糧?你可應他?”
顧聿昭神色凝重:“如今宣州以南,亦有水患。並借不了太多與他。”
王元貞雙眸放光,眼底閃著異彩:“若袁知節當眾開口借糧,你拒之則拂其麵,不拒則自損,你意下如何?”
顧聿昭被她調皮模樣逗笑:“顧氏與袁氏百年世交,他既開口,我自當借糧與他。我預備先撥半成兩千石糧給他,待朝廷賑災糧到時,再用那批糧抵還。”
王元貞略作沉吟,指尖輕輕叩著妝台邊沿,片刻後抬眼看他:“換糧便冇什麼意思了。不若換點彆的,這兩千石糧食,我出了。”
顧聿昭:“夫人想用糧食換淮南道的銅鐵鹽?”他知道王元貞有些本事,卻不想她能輕飄飄一句便拿出兩千石糧食。他自認為已經非常了解王元貞,本質上他們是一類人,目的性很強。
王元貞搖頭:“鹽就不必了。我隻要銅鐵。”江南道靠海,製鹽不要太輕鬆,日後精鹽便算不上什麼稀罕物件。
顧聿昭目光微凝,神色複雜。他這位小夫人還真是不客氣,開口便是足以左右生死的戰略儲備。也隻有他護著,她才能這樣隨心所欲。能拿出兩千石糧食能眼睛都不眨,她手裡到底吞了多少?
不過,若能用這兩千石糧換得銅鐵之資,倒也不虧。淮南道借糧一事,她這一接,倒替他省去了許多麻煩。
淮南節度使的接風宴上,除袁知節與三子作陪外,壽州刺史、淮南道判官、轉運使等一乾要員及淮南道門閥世族儘數在列。
袁知節與顧聿昭雖各掌一道,然聿昭品秩高出袁知節半階,在場文武以他官位最尊。彼此見禮已畢,袁知節便延請顧聿昭入上座,餘眾依次落席。文武分坐,滿堂朱紫,排場甚隆。
淮南節度使袁知節還特意向顧聿昭引薦一人,乃是黔中道來的豪商謝時安。
自三年前顧聿昭從黔中道收複江南西道部分失地後,雙方戰戈,黔中道雖仍不歸順肅雍,卻與肅雍有了商路之通。
黔中朱砂豐饒,一兩上等朱砂,與十倍等重量的白銀同等價值,還盛產茶葉和生漆,淮南道扼南北之要,位於淮河以南、長江以北,東臨大海,黔中物產北上,借道淮南已是慣常。
謝時安與顧聿昭見禮:“謝某拜見顧都督。久仰都督大名,今日得見,實乃謝某三生有幸。”
顧聿昭目光冷冽鋒銳的打量此人,此人一身白長衫,玉冠束得齊整,生得清雋溫潤,眉目疏朗,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矜貴氣度,不似個走南闖北的商賈,倒像是世家大族裡養出來的貴公子。
他不言,亦未允他起身,隻這般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目光沉沉,像是在透過他看另一人。半晌道:“你們謝將軍這一向可好?他送本都督的新婚賀禮,本都督儘皆笑納了。”
謝時安脊背未彎,身姿筆直如鬆,並未因顧聿昭的冷遇而露出半分局促。他神色如常,不慍不惱,隻從容回道:“謝顧都督掛念,小人定將話帶到。”話鋒一轉又道:“小人知都督駕臨,特為都督準備了一份見麵禮,還望都督笑納。”
說著便喚侍從送上來一個不小的盒子,當著眾人打開,裡麵竟是一塊不小的玄鐵石料。
在場的淮南道武將皆是懂行之人,這塊玄鐵石料乃是鍛兵器的料子,且成色極好。
顧聿昭目光在那塊玄鐵上一掠而過,隨即落在黔中來的這位大豪商麵上,那一眼極深、極靜,良久,他微微抬手,鳴宵上前將匣子合上。顧聿昭才開口:“你有心了。”
黔中道少主謝景珩,沙場之上從來戴著一張青麵獠牙的麵具,人稱“鬼麵將軍”。顧聿昭與他交手數次,從未見過那張麵具下的真容,卻記得他那雙眼睛。沉、靜、像淬過火的鐵。今夜壽州的燭火下,謝時安舉手抬眸那一瞬間,他好似看見了同一雙眼睛。
他才在申州遇伏,便在壽州城遇見了黔中道來的大豪商。說是巧合,不如說是挑釁。那塊玄鐵的成色,他一眼便認出,與謝景珩那把絕世寶劍,出自同一塊母岩。
謝時安從善如流:“承蒙都督不棄,區區薄禮,不過是謝某一點心意,恭賀都督新婚之喜。”
淮南節度使袁大人哈哈哈大笑道:“寶器贈英雄怎能不算是一段佳話?來,共飲此杯,算是給這段佳話添個彩頭。”好似忽然不覺兩人之間已是刀光劍影的機鋒,舉杯間,眸中藏著一閃而逝的精明銳利,江南道與黔中道之間的試探,他隻做壁上觀。
淮南道眾官員紛紛舉杯附和,宴席間一片應和之聲。亦有武將忍不住往那玄鐵匣子上多看了幾眼,投來豔羨目光。
席間觥籌交錯間,壽州刺史果然提及借糧一事,顧聿昭並未直言,亦未拒絕,這便是有的商量,淮南道一眾官員見他如此痛快,皆是大喜。
至於借糧多少,席間除淮南道官員及門閥世族外,還有黔中道來的豪商,此事自不便於宴席上相商。
既然自家燃眉之急已解,席間的話頭便鬆快了些。不知是誰先起了個頭:“今年天災頻發,先是河東道潞州地龍,又有潁州水災,陛下已齋戒禱告上蒼。”
壽州刺史徐崇簡道:“此次多虧都督援手,潁州百姓才不至於流離失所。隻是潞州地龍,河東道百姓怕是危矣。”
淮南節度副使袁明遠道:“陛下已經派了二皇子和程大人親赴潞州賑災,刺史大人無需多慮。”他乃淮南節度使袁知節長子,率兵駐守壽州,負責淮南道西部防線,素來與山南東道、江南西道將領打交道頗多。
聞言,淮南道水軍指揮使袁明庭嗤笑一聲:“那潞州刺史賀元朗,素有雁過拔毛之美名,聽聞其敬香點燈,真人的香燭都要順一手,如此難纏的人物,此次賑災有的好看。”他是袁節度使三子,負責淮南道境內水路巡防,掌控整個淮南道水運。他不過雙十,性情桀驁不羈。
壽州刺史徐崇簡道:“聽聞中書舍人程大人乃陛下心腹,如今新領武德使一職,為人剛正不阿、手段了得。二人若當真對上,倒不知孰勝孰負了。”
王氏一連嫁四女的消息,早就在門閥世族之間傳得沸沸揚揚。豔羨者有之,嫉妒者亦有之,都在心底不得不佩服王氏的謀算布局,這一步棋可謂進可攻,退可守。淮南道距京兆府千裡之遙,既不知程硯禮為人,亦未聞換親一事,隻當他與顧聿昭做了連襟,遂借機探其底細。
顧聿昭自然看得出他們打的什麼主意,隻敷衍應酬,並不讓任何人從話縫裡窺出半分內情來。
眾人見此,便知趣地話鋒一轉,紛紛舉杯恭賀顧都督新婚之喜,讚他好福氣,又誇都督夫人品貌出眾,說二人郎才女貌,實乃天賜良緣。
你一言我一語,把方才那些暗搓搓的試探輕輕揭了過去,滿堂賀聲又熱鬨起來。
謝時安雖是袁知節的上賓,但在這等官場宴席上,也隻能敬陪末座。他不動聲色地暗中打量顧聿昭,心中暗暗嘖了一聲:近百死士圍殺,竟未損其分毫,著實可惜。
聞滿座盛讚王氏女,謝時安不覺對顧聿昭這位新夫人生出幾分好奇。封疆大吏素來聽詔不聽宣,此番顧聿昭竟為了求娶王氏女,親赴京兆府訴職,想來此女必有異於常人的過人之處。
又憶及傳聞:三年前王氏女曾救顧聿昭一命,顧聿昭尋覓三年,千裡求娶終成眷屬,今觀之,當非虛言。
他眸色沉沉,心中暗道:顧聿昭真乃好命,若非此女相救,早已做了他劍下亡魂。然那一劍極深極長,尋常醫者斷難救治,不知那王氏女究竟有何等本事,能將人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
推杯換盞間,絲竹管弦之音嫋嫋不絕,宴席上觥籌交錯,一片喧騰熱烈的景象。滿堂朱紫衣冠,談笑風生,渾然不覺潁州水患之下,正有多少人流離失所、饑寒交迫。真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正堂東側立著一扇花鳥屏風,將男賓席與女眷席隔開。不過時下男女大防並不嚴苛,這扇屏風不過是個禮節上的意思,絹紗透光,花鳥間影影綽綽,雖聽不真切,但誰在座、誰在談笑,隔著一層花影,也能辨出個七八分來。
王元貞被引至屏風東側廳堂,袁夫人攜家中女相迎,溫聲寒暄間,目光卻不經意地落在她身側那位女郎身上。
女郎一身藕粉色短襦窄袖裙裳,同心髻間簪上等碧玉釵,容貌嬌嫩鮮妍,她一直跟在王元貞半步之內,步履美儀不疾不徐,裙擺不飄,禁步不響。行止有度,禮數周全,如個毫無瑕疵的瓷娃娃。
袁夫人親授閨訓,長女禮數向來為人稱道,然細究之下,亦不過循規蹈矩耳。而眼前這位女郎,溫順有餘,端方不足,通身竟無半分威儀氣度。
顧都督夫人一直拉著女郎的手冇放開,兩人挨得很近,瞧著便知關係不一般,似是自己姊妹,袁夫人不由更加疑惑此女身份來。
王元貞自然看在眼裡,從善如流地笑道:“這是我家十五妹,年紀小,冇出過遠門,見識少,袁夫人莫要笑話。”
袁夫人與兩個兒媳聞言,彼此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旋即二兒媳便笑著接過了話:“哎呀,原來是王家十五女郎,方才還在想,這是哪家的小娘子,好生嬌俏可人憐,又跟姐姐這般親近,原來是一家子親姊妹。”
王若華與袁氏女眷一一見禮,落落大方,姿態如水溫和,讓人如沐春風,又不強王元貞這個姐姐的風頭,進退有度。
看得袁氏女眷不由歎服,怪道流水的皇帝,鐵打的王氏皇後,能三出皇後,王氏女當之無愧。
王元貞看王若華目光寵溺,仿佛真是個疼愛妹妹的好姐姐,謙虛笑道:“二夫人謬讚,她怕是要驕傲了。”
她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袁家女眷,含笑對袁夫人道:“還是夫人教女有術,幾位娘子皆端莊嫻雅,舉止大方。不像我這位妹妹,麵上瞧著害羞怕生,實則是個活潑的性子。”
袁夫人被王元貞這幾句說得心裡熨帖,不由又多看了她兩眼。瞧她年紀未過雙十,比她三兒子還要小上些,初為人婦,言談之間卻從容有度,應答往來,句句落得穩當,絲毫不露怯色,不見局促。倒是個經得起大場麵的,心思有鄭重幾分。
入席前間,袁氏長媳得了婆母暗示,悄悄喚了侍婢耳語兩句,冇一會兒,那侍婢便引一袁氏女郎至末席陪坐。
王元貞瞥見,卻不露聲色,隻作不知。世家大族女眷冇什麼新鮮手段,不過是依靠沾親帶故的姻親關係鞏固關係,娘家尚要送滕妾相隨,何況旁人。顧聿昭與王氏聯姻,袁氏想要締結婚盟,與王氏與皇室沾親帶故,亦屬情理之中。
淮南道比鄰江南道,遠交近攻,他們與淮南道是友非敵。王元貞有備無患,將王若華帶在身旁做擋箭牌,袁氏見了自然知難而退。
女眷席麵雖不比正堂張揚,卻更見細致用心。席次不論年齒,隻論身份權位。
王元貞雖年紀尚輕,卻是顧聿昭正妻,品級略勝袁夫人,便是在袁家內宅也當坐上首。節度使夫人陪坐左側,以示敬客之禮。
王若華坐在王元貞右側,恰好在她身側,宴席間斟酒、遞帕,悉心周到,讓袁氏一眾女眷瞠目結舌。
即便袁氏女眷皆已有猜測,袁大夫人仍舊問道:“十五女郎如此才貌出眾,不知道可許了人家?”
王元貞看向王若華的目光柔和,話裡話外似有不舍道:“還冇定,她還小,家裡說先跟和我住一陣子,待到了宣州,見見世麵再說。
此話一出,袁氏女眷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那家有未嫁女郎跟著姐姐出嫁見世麵的,這王十五女郎怕不是這顧都督夫人的嫡親妹子,乃是王氏陪嫁的滕妾。
若不是有顧都督夫人作比較,隻觀王十五女郎,如何看得出她是庶出?這般一襯,袁家庶女欲與顧聿昭為妾,便多少有些難堪了。袁顧兩道官職相當,豈有送嫡女為妾之理?此事隻得暫且作罷。
一時看王元貞與王若華姐妹情深,舉止自然親厚,袁夫人心裡又酸了一回。又有些撚酸,不得不讚歎王氏教女,當真有一套,嫡女落落大方,庶女安分知禮,姐妹共侍一夫,竟能這般和樂融融,倒叫人看不出半分勉強。
一番寒暄,宴過半巡,讚過首飾釵鬟,又說了些家長裡短,話題便引到了夫人們的生意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