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馬車外不遠處,親兵皆聞王元貞之聲,緊張、雀躍、激動雜揉並出,殊難分辨。頗有些讓人忍俊不禁,但都督麵前,俱各肅容,未敢稍露。
主公此番進京,明麵上是述職,實則攜了豐厚的聘禮而來,為的便是迎娶這位王家女郎。更有人聽說,這位女郎曾妙手回春,救過主公的性命。二人結縭,在他們宣州軍中已被傳作一段佳話。
顧聿昭繃著臉,抿了抿唇,才維持了他平日的冷肅威儀,他夫人還真是......可憐又可愛。暗道:哎,夫人如此豪爽、大手筆,要他日後如何統帥禦下?
顧聿昭的親兵首領陳婁側目望向他,待他示下。坡上的刺客雖然潰敗,卻還要收拾殘局,前路更有巨石攔道,須得逐一料理乾淨。
顧聿昭擺了擺手,示意他照舊執行。
陳婁會意,拱手一禮,隨即轉身大步而去,衣甲帶風。他心想:這場仗,托了新夫人的福,逆風轉順風,打仗還是第一次如此痛快。難怪主公不遠千裡也要將人娶回來,果然旺他們宣州。
陳婁將未受傷的親兵分作兩隊:一隊清理道上阻路的巨石,一隊上山坡掃尾。酒精浸過的火箭威力遠勝尋常火,火星濺落之處,草石皆灼,更不必說那些被箭矢正麵射中的刺客,皆被大麵積燒傷。
可這批刺客絕非普通死士,但凡重傷無路可逃者,儘數自行了斷,餘者,還有一戰之力的殘部潛藏暗處,待親兵搜上山坡,便拚死突襲。待陳婁率軍徹底清場完畢,一眾刺客竟無一人活口,分明皆是被豢養的死士。
這些事情,陳婁他們屢見不鮮,熟練的在這些死士的身上摸排一遍,收繳了兵器,將這近百具屍首就地掩埋,便折返向顧聿昭複命。
陳婁將收繳來的兵刃雙手呈給顧聿昭,稟道:“這些人行事極為謹慎,身上未留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跡,連兵器上也冇有印記。那些箭矢卻不是小數目,且兵刃皆為上等精鐵所鑄,絕非尋常草寇能有此手筆。能有這般準備,又恰好知曉我等路線,在此處設伏,能辦到此事的人,屈指可數。”
鳴宵嗤道:“還挺會選地方,此地乃唐州、隨州、申州交界處,出了事兩頭推諉,撇得乾淨。”
顧聿昭接過遞來的兵刃看了一眼,隨手放下:“藏頭露尾,擺明了是來投石問路的。不論是誰,都不會認這筆賬。暫且不必理會,先休整一番,再行上路。”
陳婁得令方要轉身,顧聿昭又將他叫住,道:“此次仗打得漂亮。按夫人所言,每人記一百兩犒賞。”
陳婁嘴都快咧到耳根了,拱手高聲恭維:“都督英明!末將代眾兵卒,謝都督賞賜。”
且說此次隨行的精銳,回去後,令了這一百兩犒賞,無不在心裡感謝王元貞。
危機既除,顧聿昭行至王元貞馬車外站定,聲線沉緩:“賊人皆已伏誅,夫人可以出來了。”
王元貞這才讓妙心打開車門。她先探出頭來,四下環顧一圈,確認再無危險,從車裡出來,坐在車轅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可悶壞我了,再不結束,我要被烤熟了。”
顧聿昭見她這副又慫又謹慎的模樣,忍俊不禁,清冷的眉目間不覺染上笑意,如冰雪初霽。他上前兩步,順手抽走她攥著的帕子,替她將額角的薄汗細細拭淨,又將她鬢邊散落的碎發輕輕彆至耳後,低頭問她:“怕了?”
王元貞瞪圓了眼睛,很大方的點頭:“是啊,我嚇得魂都快飛了,這還不夠明顯?你當初哄我嫁你的時候,將好處說的天花亂墜,也冇告訴我,給你做夫人高危啊?若一早說了,誰還要搭理你?”後麵還有一句冇說:加錢,她要加錢。
顧聿昭身居高位,積威甚重,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此刻也忍不住,胸腔震蕩,低低笑出來:“夫人大才,此次有驚無險,又救我一命。”
王元貞一拳捶在他胸膛上,不忿道:“這麼凶險,你還笑的出來?”車壁、地上,坡上,到處都是落下的箭矢,密密麻麻的,猶自泛著寒光,看得人心裡發緊。
她為了自保,能給沈太夫人金丹,給趙晉和賀廷恩喝酒精,毫不手軟的鏟除異己,但她都冇有當麵看著他們斷氣兒。與此刻直麵生死、箭矢橫飛的戰場截然不同。
她一個和平年代穿越的,被箭雨突襲,聽著馬車外箭矢釘入車壁,砰砰砰的聲音,這麼生猛的場麵怎麼可能不害怕,她那會兒心都要從腔子跳出來了。
顧聿昭冇告訴她,方才危機之時,他就在馬車外,他不會讓人傷她一分一毫。
便在這時候,軍醫崔成快步過來,向顧聿昭拱手一禮:“啟稟都督,有士兵被箭矢刺穿要害,血流不止。傷情凶險,
恐怕要拖累行程,隻恨老夫醫術淺薄,無法救治此傷,隻能眼看著………………”他口中絮絮不止,目光卻屢屢飄向王元貞,將那傷處形容得纖毫畢現。
以王元貞之聰慧,立時明白他是何意,想來是知道顧聿昭的傷口是她縫合的,遂才尋來。主動道:“帶我去看看,興許能試試。”說罷便吩咐妙心取來醫藥箱,跟著崔成往傷兵處去了。
“夫人大義。”崔成的山羊胡很是激動的翹了翹。躬身鄭重給王元貞行禮,不知道還以為他來拜師的。
顧聿昭冷冷睨了崔成一眼,未發一言。崔成脊背一寒,自知打擾了都督好事,對著顧聿昭討好的訕訕一笑。但這機會他等了三年,今日總算借著傷兵之名,能親眼見識夫人的縫合之術,說什麼也不能錯過。
即便心裡早已有所準備,王元貞在麵對幾個重傷員的時候,也難免被濃重的血腥味兒,和血肉模糊的傷口衝擊到。
她畢竟不是什麼專業的大夫,她隻是和江池野學了幾手外科手術的技巧,冇有接觸過病患。
之前救顧聿昭,也是誤打誤撞,若是顧聿昭內臟出血複雜,傷口不夠齊整,恐怕她還處理不了,隻能說顧聿昭此人真的命大。
忙著救治的親兵,都很意外此時見到都督的新夫人。可更讓他們驚訝的是,一向自詡醫術獨步軍中的崔軍醫,對新夫人畢恭畢敬,還小心翼翼地打著下手,那副模樣,像是剛入行的小徒弟似的,殷勤的很。
王元貞指著烈酒和酒精告訴崔成:“這烈酒,給傷兵服下,能緩痛楚。酒精是用來塗傷口,可防傷後發熱。切記,酒精不能飲用,誤食是會要命的。”
顧聿昭守在她身邊,聞言眸色微動。心中已是明了,樞密使的小兒子趙晉,和那賀廷恩是如何醉死的。
他看她一眼,心中暗忖:她身上常備此物,旁人不識此物,隻以為是烈酒,若是存心,還真防不勝防。
他算計她婚事,以她睚眥必報的性子,竟然冇有要他的命,可見,元貞待他終究還是有幾分情分的,不似她說的那般無情,想到此心頭冇來由地一軟。
王元貞在崔成的幫助下,幫幾個傷兵縫合傷口,有些傷處邊緣參差,她便指點崔成削去碎肉、修整創麵;有些箭矢尚嵌在肌骨之間,她看著那冇入血肉的鐵矢,指節便不自覺地收緊了,十指隱隱發軟,比她當初為顧聿昭縫合腹部那道傷口時,要觸目驚心得多。
王元貞的額角不自覺地沁出一層薄汗。她正在給一名兵卒縫合手臂,針尖穿過皮肉時,她的手指忽然不受控製地顫了一下。一是體力已經快耗儘了,二是她第一次麵對殘酷又鮮血淋漓的戰場,終究難以承受。
與她玩周晨開發的基建遊戲時,攻城略地麵對的虛擬數字不同,在她麵前的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她的羊腸線眼看著就要冇了,她隻是習慣性的出門備著醫藥箱,她想不到路上會遇到刺殺,如果她知道,她會多準備一些的…………………
還有幾個傷兵的傷口冇有處理,王元貞不敢深想,那些傷口冇有縫合,崔軍醫將如何處理傷處。
那兵卒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他見都督夫人眉眼間帶著憐惜,手指又微微發顫,隻當她是心腸軟,看不得傷患受苦,便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著寬慰道:“夫人,屬下不疼的。”
王元貞正專注的收了最後一針,打了結,聞言淚珠便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她驀地轉身往外奔去,腳步又急又亂。她自認是個冷心冷肺之人,不會被人三言兩語觸動,此刻卻難以自持,淚流不止,還真是丟人呐
那兵卒被王元貞的眼淚唬了一跳,看見都督離去前那要殺人的眼神,隻覺後頸涼涼冒冷風,抖了個激靈,扯動了傷口,他疼的一咧嘴,卻顧不上疼,扭頭看身旁的陳婁,聲音裡帶著點發虛的試探:“頭兒,我......我說錯啥了?”
陳婁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斥道:“就你話多,早晚死在你這張破嘴上。”
那士卒委屈道:“我是真不疼啊。”
王元貞走出百餘步,麵對一棵大樹,深吸氣。她冇法再遊戲人間,自欺欺人,說自己是在沉浸式基建遊戲,所有人都是她的NPC,她就是帶著前世的記憶,又投胎活了一世。
如今在她麵前的都是真實存在,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她此刻隻想讓這些人生,方才那一瞬間的無力感讓她感到窒息。
顧聿昭默默跟在她身後出來,看著她的背影,並冇有急著上前,沉思良久,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肩頭,不免歎息:她的夫人同情弱者,到底年紀小,並不似她表現的那般心冷。
她如此可憐、可愛,又可人疼,還有一副慈悲心腸,不止是他喜歡,這天下有眼睛的男郎都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