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王元貞勒馬於半坡亭前,笑問:“程大人久等了罷?”
被侍從暗中曳袖,程硯禮方遽然醒覺,連忙應道:“某也剛到,並未久等。”
王元貞知他性子古板拘謹,仍舊有些放不開,也不逗他,笑道:“那便走吧,我帶你去個好地方。”語罷,縱馬先行。
妙心對程硯禮的侍從喊道:“還不跟上?”亦是策馬而且。
四騎沿官道疾馳,馬蹄踏起薄薄的塵土,官道兩旁的樹影唰唰地往後倒,不出一個時辰便至王元貞隱在青山腳下的溫泉莊子。
王元貞利落翻身下馬,將馬鞭與韁繩一並遞給迎上來的門房,回身笑讚:“程大人好騎術。”她原以為程硯禮是文官,是隻懂讀書的古板士大夫,必不諳騎射。今見他馭馬嫻熟,遊刃有餘,一看便很是老道。
程硯禮亦笑著回了一句:“某這騎術,不過是久隨陛下,才學了點皮毛。”亦真心誇讚:“較之十三女郎,相去遠矣。”
王元貞不禁莞爾,不與他客套,轉身便往莊子裡走,步履輕快,走在前麵為他引路。
程硯禮跟在後麵,看著王元貞的背影,心跳仍舊砰砰不停,看著她空空的白皙細頸,心口處發燙的厲害。
王元貞突的止住腳步,轉身問道:“我閨命元貞,你要一直喚我‘女郎嗎?”
程硯禮畢竟是男子,身高腿長,冷不防她止步,差點撞上去,趕忙後退兩步道歉。
又聞王元貞此言,立時羞愧難當,臉上便燒了起來。他身為堂堂男子,怎麼能讓一而再,再而三讓女郎主動,他垂下眼簾,壓下心頭自責羞惱,愧然拱手:“是某失禮了,還望……………還望元貞海涵,我取字硯禮,元貞若不嫌棄,便喚我硯禮罷。”
說到這裡,程硯禮自己先有些不敢看她了。少失恃恃,左右皆仆從,實是從冇有與女郎相處過。偏每見元貞,輒失方寸,恐語多則涉輕浮,更害怕唐突了佳人。
自前日她曾貼身之物與他,程硯禮幾次欲問,皆按耐下來。
他想,他現在可不可以問一句:等她及笄,他是不是就可以上門提親了?她待他是這個意思的罷?
抬眸望進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程硯禮終究是說不出一個字來。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能仗著年長便誘她欺她。
陛下說的對,他比她似乎大了許多,聽聞她自幼養在道觀,定然是不懂這些,他怎麼好仗著她於此事懵懂,與她私定終身。
王元貞似乎滿意了,眉彎彎,對他招手:“走吧,這是我師傅的莊子,我帶你好好轉轉。”
程硯禮的侍從墨道笑嗬嗬的在後麵準備跟上,被妙心一把拽住手腕兒。
墨道不明所以,下意識掙了下,出乎意料冇掙脫,他還傻乎乎的又試了試,疑惑問:“這是乾嘛?”心下驚歎,想不到王十三女郎的侍婢有這麼大的力氣。
妙心覺得這侍從和程大人一樣是個榆木疙瘩,還冇有一點眼力見兒,她嫌棄的拽著墨道往另一邊走:“你這麼大個人,怎麼一點事兒不懂,我這是為你好,這種時候你跟著不是壞你主子事兒嘛!”
墨道更懵了,他覺得一句話都聽不懂,不服氣反駁道:“我爹說了,出門在外,必須跟著我家郎君,便是我死在外頭,也不能讓郎君出事。
妙心回頭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誰稀罕要你家郎君的命,想什麼美事兒呢?你家郎君怎麼有你這麼拖後腿的侍從,竟然比我還不如。”
墨道想她是王十三女郎的侍婢,不能得罪,心中默念,他是男子,不與女子計較,郎君讀書的時候常說‘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妙心見他消停了,拉著他走快了幾步,朝著豬圈而去,今兒要吃全豬宴,她可得親自挑一頭好的。
這溫泉莊子大的很,墨道見越走越遠,忍不住問:“這是要乾什麼去?”
“哪裡來這麼多話,跟著來便是了,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婆婆媽媽的。”妙心不耐煩的低聲嘀咕道:“隻盼著你家郎君和你不一樣,不然真是白費心思。”
墨道冇聽出妙心話裡的嫌棄,立刻挺直了腰板,正色道:“我家裡郎君自然與我不同!我家郎君可是陛下的中書舍人,十六歲便高中三甲榜首!陛下還稱讚郎君是不世之材。”
妙心:......那個不世之材一見女郎便耳紅心跳,還要女郎主動追求,她看就是個書呆子,現在她隻盼著程大人能如女郎所言,倆人日後能有個聰明的小郎君或小女郎,不然她們女郎真是虧大了。
王元貞帶著程硯禮在莊子裡觀賞精致,隻為了與他調情,增進感情,遂並不與他細說莊子上的巧妙設計。
卻不知程硯禮少年時曾隨恩師遍曆山河,親曆民情,非是那等不通世事,不識五穀的腐儒。
程硯禮很快便被王元貞設計的那架水車攫住了心神。這架水車較之他平生所見,轉速更疾,構架更精,輕巧利落,省力不少。他素來對奇巧之術頗感興趣,從前也曾潛心研究過此物,故而比旁人更清楚,能達此等功效,絕非易事。
程硯禮繞著池塘踱了兩圈,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那架水車,衣擺被鴨、鵝帶起的泥水濺濕了也渾然不覺。他反複推敲,終究難以窺其奧妙,終究還是參不透其中關竅,索性轉過身來,誠懇地向王元貞問道:“敢問此水車是何人所造?實乃神跡!若能將這等大才引薦朝廷,天下何愁大汗之年無水入
田?"
王元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撒謊道:“自然是我師傅清玄道長。”她並冇有被程硯禮激昂的情緒感染,就算將水車進獻了朝廷又如何,朝廷能撥款給天下百姓做多少水車?這其中又要被層層盤剝多少?那些所謂節省的勞動力,又有多少要被趕去開荒,做更艱苦的活計?
她含糊其辭道:“我師傅她淡泊名利,在她看來不過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程硯禮卻有些不讚同的急切,他隨恩師於田間,見過百姓務農之艱辛,此刻見這溫泉莊子,處處都精妙絕倫,絕非隨意為之。
正欲再問,王元貞卻截住話頭,緩聲道:“前兩回見麵倉促,未及細表謝忱。今特備薄禮一份,聊表寸心,酬君屢次援手之德。”
程硯禮哪還顧得上彆的,連連搖頭:“你又何必與我再生疏,我也不是為了......為了要你酬謝。
他想說,即便不是她,遇見不公之事,他亦會挺身而出。可如今他私信慎重,不想說與她聽,他想讓元貞知道,她在自己心裡是特彆的,與彆人不同。
王元貞解下腰間匕首,亮出刀鋒,又推回鞘內,寒光一閃即冇,連鞘遞了過去:“話雖如此,禮不可廢。你送我傳家玉環,我豈可不鄭重相報?這把匕首,乃我親手所定,玄鐵精鑄。寶劍贈知己,你便收下罷。”頓了下,笑問:“莫不是,我會錯了意思,君本與我無意?”
“當然不是!”程硯禮見她要將匕首收回,心頭一慌,一把攥住她的腕子,急切道:“元貞,你莫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隻是你我尚未定聘,不好私相授受,傳出去於你名聲有礙。是我不好,拂了你的心意。我……………待你及笄,我便登門提親,三書六禮,明媒正娶,可好?”
王元貞神色淡淡,搖了搖頭:“我不信,你今日見我頗為冷淡,倒對一架水車殷勤得很。我王元貞豈會與一個無意於我的男子論及婚嫁?我要嫁之人,必當待我珍之重之,且今生今世,隻能有我一人。”
程硯禮見王元貞顏色漸冷,幾乎視他如陌路,當即心下大急。他本就拙於與女郎相處,此刻被心尖上的人冷言責備,更是笨嘴拙舌,半句辯解也說不利索。心急如焚之下再顧不得什麼男女之防、舉止之節。
急言道:“我此生唯鐘意你一人。若違此心,天地不容,死無葬身之地。”
此刻,他突兀的想到,承平帝昨日那幾句話不著調的話,竟是昏了頭的覺得是至理名言。
程硯禮一把將人攬進懷裡,動作急了些,可手臂環住她時又猛地放輕,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生怕稍一用力便弄疼了她。溫香軟玉在懷,馨香盈懷撲麵而來。
禮教藩籬於此刻寸寸崩解,心中貪婪的野獸破欄而出,他生澀而鄭重地吻上她的唇。耳邊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刹那間,程硯禮心頭怦然,如鼓急,震得他胸腔發麻,連呼吸都亂了節拍。他明知僭越,卻仍貪婪地沉溺其中。
聰明人學什麼都快,程硯禮很快悟出,怎麼麵對心儀的女郎抒發情誌,那種醺然輕快之感,簡直像是踏雲登仙一般。他想:便是服了五石散,恐怕也不過如此罷。
不想王元貞竟環住他的腰身,微微仰頭,輕舐他唇。程硯禮腦中霎時如有驚雷炸開。
昔年同窗論風月,他總以為耽於美色者必為誌短之人,引以為恥。今日方知,丈夫之誌,抵不過她片刻溫存。他此時卻心情激越難以自持,整個人都在發燙,再待下去他真不知道自己會乾出什麼事來。
他猛地鬆開她,幾近失態,麵紅過耳,緋色漫至頸根。他彆過臉去,聲音都變了調:“我......我去更衣!”借口更衣,疾步而遁。
王元貞望著他倉皇的背影,眯著眼,舔了舔唇,暗暗舒了口氣,心總算放回了肚子裡。
說來,王元貞於男女情事,還冇這樣急切過,隻是再過幾日便是及笄之禮,她若不先下手為強,祖父那邊一旦定了親事,便再難轉圜了,隻得逼著程硯禮這古板的士大夫允以承諾。
王元貞想,老實人有老實人的好處,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找個簡單的,總比同床異夢互相算計的好。
這一日,兩人在莊子上閒逛,又吃了現殺的豬肉火鍋,方儘興而歸。
夜深人靜,程硯禮的書房裡隻點了一盞燈,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手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王元貞贈與的那把匕首。
這把匕首,刀鞘樸實無華,鞘身一褪,則刃麵光可鑒人,寒光如水,鋒利無比。
程硯禮將刀身湊近燭光,隻見刃口薄如蟬翼,吹毛可斷。他端詳了許久,竟辨不出是何材質所鑄,既非尋常精鐵,也非他見過的任何一種異域寒鐵。
果然是男人抵不過兵器的嗜好,愈奇之,愈愛之,程硯禮豈會不喜歡。
但很快,白日裡那點被情愛衝昏的腦子便漸漸冷了下來。他把匕首擱在桌上,擺得端端正正的,整個人向後靠進椅背,眸色幽沉下來,一瞬不瞬地望著那把匕首,如視元貞其人。
程硯禮十六歲登科及第,少年得誌,卻並非隻讀聖賢書的呆子。他十一二歲時便追隨恩師遊曆山川,早知見識過什麼是人間疾苦。
他十六歲入翰林院,禦前行走四載,久處權力樞機,見識過朝堂上,不動聲色的權利博弈與傾軋,最肮臟的弄權手段,他早已耳濡目染,了然於心。他骨子裡正派剛直,然絕非迂闊之輩,相反他天資敏悟,總能從紛繁的表象下,洞見本原,抓住最要緊的關竅。
程硯禮在極致的悸動過後,靈台反歸澄明。
元貞隨她師傅修行多年,可謂遍曆山川,胸襟眼界遠非尋常閨閣女郎可比。今日兩人傾心相談,其眼界開闊,格局宏偉不輸於男子。這般女子,他何德何能,豈會輕易與他許心?
程硯禮明知蜜糖之下,或許裹著致命的雞毒。可他克製不住這份強烈的渴求。他素來清心寡欲,不爭不取,偏偏遇了王元貞,便生了執念,再不願放手。
今日不過淺嘗輒止,他亦覺得,即便溺斃於她虛情假意的溫柔之中,亦算死得其所。虛情又如何?她肯將這份心思用在他身上,已足矣。縱是有所圖謀,那又如何?
待她嫁與他,便要與他一輩子在一起,到時候,隻要他還能為她所用,即便是假的,日複一日,也會是真的,於他而言無甚差彆。
如此,程硯禮很快便得以自洽,他將王元貞贈與的匕首,日日帶在身上不離身。
且大開府內庫房,開始挑揀聘禮,猶自覺得不夠誠意,一向來清心寡欲,一心公務的程大人,竟然親自向禮部同僚問及婚儀
京中權貴如雲,王元貞及笄前為避免節外生枝,便閉門不出,且與沈氏交心,想擇程硯禮為婿,希望得到爹娘的支持。
沈氏大喜,王彥宗卻一臉苦相,隻因,他是乾脆回絕了顧聿昭,但隔日,他爹便將他叫到跟前商談與顧氏聯誼之事。
頂著老父親的壓力,王彥宗硬著頭皮道:“我就這一個小女兒不長在身邊,如今我與嬌娘都舍不得她遠嫁,尤其是顧氏,阿爹也知道,這是嬌娘的心結,若是將元貞許了嬌娘,和剜她的心也冇分彆。”
王行之臉色陰沉,目色如墨,唇角壓撇,實是忍三兒子忤逆之言不耐至極。
王彥宗責任重大,隻能舔著臉道:“阿爹您老人家喜歡元貞這孩子,不如將她留在身邊,程中書舍人雖說家世單薄,卻是聖眷不衰,人品貴重,不失一個好夫婿人選,元貞嫁給程中書舍人,也能挽回咱們王氏重利勢利的名聲,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王行之聽到最後忍無可忍,操起手邊的硯台砸向王彥宗:“不識好歹的混賬玩意,給我滾出去。”
王彥宗時刻注意老父親的神色,見勢不對,利索的側身躲開,和聽不懂人話一樣,邊往門外去,邊道:“我隻當爹您同意了,就這麼定了啊,我代元貞那孩子謝謝爹了,我就這麼一個貼心小棉襖,終於是留在身邊了。”除了書房,王彥宗直起身,再不附小坐地,大笑著揚長而去。
書房內,王行之哪裡還有半分動氣的模樣,他沉鬱的老臉扯出一抹冷笑:“想的倒是挺美,原是打的這個主意,年紀輕輕隻想著憊懶享福,那中山狼豈是好打發的。”
王行之暗想:讓這丫頭鬼精,一歸家便戲弄於他這個老頭子。他倒是要看看,她和清玄學了多大的本事,能不能稱心如意。除了差池,到時候也怪不到他的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