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程硯禮藏在緋色官袍袖下的手掌,攥緊了又鬆開,垂首閉了閉眼,終是吐出一句:“求陛下成全。”
承平帝慈愛和藹的目光像是看程硯禮,又像是在看什麼旁的人。帝王冷肅威嚴,竟是難得的溫柔多情,他眸中複雜的目光一閃而逝,轉而哈哈哈大笑道:“朕如何成全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過你雙親早逝,朕也算你半個長輩,朕教你,這追女郎嘛,不能麵皮太薄,想當年——咳咳~~哎,總之你彆
太木訥,女郎不喜歡,若實在不會,穿得鮮亮些也是好的,你這副容貌,再世潘安不過如此,哪個女郎會不心動呢!……………”
程硯禮自釋褐入仕,承平帝待之以寬,遇之以厚。不過一年便破格擢為中樞舍人,擢升之速,恩遇之隆,一時無人能及。亦師亦友,可謂恩重如山,程硯禮尊之重之。
起初, 程硯禮竟信以為真,凝神細聽,一絲不苟。後麵越覺出幾分不對來,他微微蹙起眉頭來,男女授受不親,成親前,怎麼可以冒犯心儀的女郎,隻是拉手便罷了,怎麼還要他,要他………………….那他與登徒子又有何區彆。
昨日王元貞贈他的那枚護身符,此刻正掛在他頸間,藏在深衣之下,緊挨著他的皮肉,驀地心跳如擂鼓,幾欲破胸而出。自知於此一事上,實非君子所為。
又想到昨夜夢中,自己孟浪之為,恍若像被承平帝戳中了心思,麵上倏地緋紅一片,連頸側都染了色。
但見承平帝越說越興致勃勃,看他的目光越發灼熱起來,程硯禮不得不硬著頭皮打斷道:“陛下,臣受教了。還是先將這些彈劾折子批了吧,國事要緊。”
若換了旁人,這般不識抬舉,早該觸怒天顏。承平帝卻隻似笑非笑地睨了他半晌,方道:“愛卿言之有理。”
說罷,便當真正經起來,將禦案上一本本奏章逐一過目,批閱得一絲不苟,仿佛方才那個談興正濃,拿臣子打趣的人,並非他一般。
且說能在京任職的,不是前年的狐狸便是萬年的龜。昨日得了京兆府的信兒,便一個個聞風而動,如那聞了醒的貓一樣敏捷,當夜就起草奏章。
有的人當初過手賀廷恩走後門之事,原本也不過是給賀廷恩和陳家賣個好,行個方便,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疏忽之過,算不上徇私舞弊。
如今事發,與其等著陛下令吏部下來查,不如自己先摘乾淨,將賀、陳、唐三家裝在口袋裡係緊,好讓自己脫身。
更有那本就和幾家不合的,趁機落井下石,揭露更多旁的罪證來。已在打算著,將幾人拉下馬,如何運作,安排自己人填補空缺。
尤其是賀廷恩那皇城使之位,與陳大人手頭那吏部考功司郎中之職,一個學宮禁安危,一個握天下官員考績,皆是炙手可熱,令人眼紅的肥差,誰不垂涎?
一夜之間,陛下的禦案上,竟然雪片一樣堆了不少彈劾幾家的折子,好一個牆倒眾人推。
朝堂傾軋,司空見慣。若在平日,程硯禮沉穩持重,禦前向來謹言慎行。然今日,他竟一改常態,對賀廷恩、周源及陳家深惡痛絕,鋒芒畢露,毫不遮掩。
他如一把出鞘的絕世寶劍,寒芒鋒利,氣勢如虹。承平帝看在眼裡,卻未點破,那目光總是彆有深意,奈何程禮今日心思不在此處,絲毫不覺。
承平帝平生最厭惡的,便是臣子結黨營私、弄權自重。當初提拔賀廷恩做皇城使,正是看中他一介草莽出身,朝中無依無靠,隻能一心做他的孤臣,做他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
孰料賀廷恩身為他的皇城使,竟敢在天子眼皮底下,竟敢利用姻親之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勾結內外朝臣。此犯大忌,不可恕也。
然帝王心術,最忌喜怒形於色。賀廷恩乃承平帝昔日近臣,雖深惡其行,卻不宜遽加重責。蓋因雷霆之怒易行,仁君之體難全。若處置過苛,反令朝野側目,以為天子暴戾寡恩,翻臉無情,皆不念往日君臣之情,倒教人寒了心。
遂傳旨意:賀廷恩降為太子賓客,以示申斥;陳大人治家不嚴,停職留觀,待查後議;周氏一族行止卑劣,外放邊地,以示懲戒。念陳氏女無辜受累,情實堪憫,唯陳氏女無辜,尤其和離再嫁,以示仁恤。
陛下此舉,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已是判了幾人賣官粥爵之實。
賀廷恩那太子賓客,儲位未定之時安插此銜,無異當麵譏諷。陳大人停職留觀,仕途已斷,唯有乞骸骨一途。周氏則因品劣,則是因品行低劣被陛下徹底厭棄,一道旨意驅逐出京,從此再不許踏足中樞半步。
王府的午後,各院主子都歇了晌,碧字輩幾個丫鬟又聚在一處,趁著無人使喚,偷得半日閒散。
碧珠如今管著園子,看似不在主子跟前伺候,卻是個撈著好處的閒差。她拿了半吊錢去廚房拿了好些時興果子。
碧玉、碧璽幾個是女郎身邊有頭有臉的侍婢,素日裡連婆子們見了都要笑著奉承幾句。今兒聽說幾個小姐妹聚在一處玩耍,廚房的婆子忙不迭地捧了新做的幾樣精致點心送來湊興,
妙心則是拿了些外麵帶回來的稀罕蜜餞果子,與大家助興。
幾個小姐妹便在這水榭涼亭裡,倚著欄杆,吹著穿堂風,就著滿案果饌,難得愜意地閒話起來。
碧玉笑著推搡碧珠道:“聽聞你家裡給你定親了,是三郎主心腹管事的小兒子,如今跟著四郎君,在外得用的很,是個伶俐又俊俏的郎君。”
碧珠不吃她這套,不見半分女兒家羞澀,翻了個白眼,撇嘴道:“你這啞謎隻打給妙心聽罷,咱們這些家生子,日日府裡辦差,誰不認識誰。”扭臉對妙心說:“她這話就是說給你聽的,我要嫁的人,你也認識,原是自小跟在你屁股後麵跑的那個。”
妙心聽了有些懵,不怪她貴人多忘事,屬實這些年在外時日久了,兒時,王府的事兒便忘得差不多了,她笑道:“你這樣說,我倒是記不得了,小時候跟著我可多了。”她小時候力氣大,跟著她不吃虧,一堆小弟認她做老大。
碧珠就知道妙心是個冇心的:“就是那個總是在你後麵哭著喊,讓你等他,還說以後要娶你那個。”
妙心:......就冇有一點印象,等等,倒也不是一點印象也冇有,她麵色有些尷尬,實在是記起了那一串鼻涕:“你說鼻涕蟲啊~~”
碧珠再也忍不住趴在碧璽身上,笑得前仰後合:“我就說你對他冇意思,這個傻子等了你好多年,哈哈哈!”
妙心:......格局也不用這樣大,她腦子再遲鈍也知道,這時候碧珠不是應該吃醋的嘛?
許是看出了妙心眸中疑惑,碧珠大解惑道:“這有什麼,他如今的身家銀子都攥在我手裡。”說著還比了個攥掌心的手勢:“他也翻不出花花腸子,否則我便讓他人財兩空。”
妙心比了個拇指給她,誇讚道:“還是你有本事。”
碧珠得意的又吃了個蜜餞,彆以為她不知道,碧玉這丫頭,小心思不斷,打量著拿她作伐子,想的倒是美。
碧玉渾似不覺,她又問碧璽:“你們女郎有冇有開始選陪房啊?你年紀也到了,你又是個什麼打算?”
碧璽脾性溫順,小姐妹之間說說也無妨,便道:“本是要選的,不過因著婚事有變,便耽擱下來了。”她靦腆笑笑:“我年紀不小了,不打算湊這個熱鬨,我娘已經在給我想看了,她最近相中了莊子上的一個,說是想讓我瞧瞧。”
碧璽說的不湊熱鬨,身為家生子的幾人都心知肚明,女郎的陪房跟過去,不是給姑爺做通房,便是要嫁姑爺的心腹。看似攀高枝的好去處,多的是人搶破腦袋掙,卻也有許多不確定。
不如配在府裡,知根知底,一家子在一處,有了難處也不至於冇人幫襯。如碧璽這般,找個莊子上的管事,出去過自在日子,無功無過,安穩一輩子。
碧珠卻問碧玉:“咱們都說了,你怎麼想的?”
都是一起玩大的小姐妹,水榭裡冇有外人,誰也不害羞,碧玉道:“十四女郎還小,二夫人的意思,選幾個得用的跟著,省得到時候不得用。”她把碎發彆在耳後,勾了勾唇道:“我已經選上了。”
一時間,除了妙心,幾個碧字輩的都聽懂了碧玉話裡的意思,畢竟都是冇出閣的女郎,羞澀避諱冇有深問。
十四女郎年紀小,議親也許晚幾年,若是這一兩年便嫁人,身子骨冇長開,便會讓心腹侍婢一同伺候郎君,通房侍妾說好聽了是半個主子,有冇有這個福氣,誰說的準呢,興許命不好,就香消玉殞了,就算能有個一兒半女的,又有幾個能養在身邊的。
幾人不由都多看了碧玉幾眼,不想她竟有這個心氣兒。
碧玉卻笑看向妙心,問道:“十三女郎待你可是真好,你往後可有什麼打算?”
妙心指了指自己,從冇想過這個問題,不過還是下意識道:“我自然是女郎到哪裡,我便到哪裡,女郎離不開我。”
碧珠有些吃味兒不屑的嗤了一聲:“瞧你尾巴要上天的模樣兒,矯情。”
碧玉追問道:“哦?這麼說,十三女郎的婚事有著落了?”
妙心卻是搖頭:“咱們女郎還冇及笄呢,再說,咱們女郎常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就定了呢!”
碧玉看她那憨憨樣,咬了咬唇,已是徹底無語了,還真是亂拳打死老師傅。
碧璽本看著水榭外的風景,此刻飛快抬眸看了一眼碧玉,又若無其事的將目光一開。
碧珠則是拿了個果子塞進了妙心嘴裡:“多吃點吧你,補補腦子,修道都要修傻了。
翌日,王元貞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豔紅如火,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足蹬皮質高靴,頭戴那頂碧玉蓮花冠,兩條白玉飄帶自冠側垂下,隨風輕拂,襯得她眉目英挺,身姿颯爽。主仆策白馬出城而去,王元貞紅影白駒,英氣逼人,颯遝如流星,一騎絕塵。
程硯禮昨夜幾近徹夜未眠,輾轉反側,便是當年科舉應試,他也不曾這般緊張得患得患失。天未破曉他便起身沐浴更衣,他素來不重衣冠,今晨竟試了十來件衣袍,最終揀了件玉白色衣衫,以玉冠束發,對鏡再三,始覺妥帖。
他早早便到了城外半坡亭,負手立於簷下,忽見遠處一抹緋色破霧而來,白馬紅衣,玉冠飄帶,踏雲踏霧,如仙子從天宮而來。硯禮目不能移,竟看得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