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王行之那雙銳利的老眼,目光如隼攫住元貞。
顧聿昭年未而立,已總攝東西江南道,威重令行,手段斐然,向不輕動,卻為了這個孫女一路追至京兆府。真的隻是為了報恩嗎?
隻怕是不儘然,他這個孫女是如此讓人驚豔。
他心下暗忖: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男子逐權,女子奪利,亙古使然。冇有哪個女子,能拒絕做天下至高無上男子嫡妻的誘惑。
這個孫女今日剛得了皇後青眼,能於此時此境,心清目明地發出此問,此女已非尋常脂粉之輩可比,較之須眉,亦不遑多讓。
王行之並未因她是女子相輕,反而鄭重問道:“元貞有何見諦,但說無妨。”
靠樹方得蔭,王元貞在外行走暢行無阻,都有賴王氏權勢,她如今羽翼未豐,還需要倚靠王家而存,自然望其昌隆。
歸府後王家予她溫情,諸堂姐妹對她多加維護,她亦無不感念。是以,表兄妹聯姻之事擺在眼前,她冇有回避,而是選對祖父開誠布公說清楚。
王元貞並未順著祖父的話頭自問自答,她反而給祖父講起了故事,她嗓音清越,娓娓道來:“數年前,青羊觀中有對年少夫妻,至觀中焚香禱祝。隻因成婚兩載,那夫人便滑胎三次,無一幸存。
許是精誠所至,他們的虔誠果真感動了真人。第三年上,終於迎來一個平安降生的孩兒。初生之時,與常兒無異,夫婦喜不自勝。然未及兩載,漸覺此子情智閉塞,竟成癡憨。
夫婦自省誠心不足,複往青羊觀叩求,求一個轉機。也不知是否上蒼垂憐,那夫人竟再度有孕。豈料,這恰是厄運真正的開端。
次子降生之日,左小腿竟是先天的畸形殘疾,觸目驚心。夫婦相顧,如墮深淵,幾不能支。"
王元貞似是感歎:“那郎君終究扛不住家中長輩的施壓,不得已納了一房妾室,盼著延續香火。那妾室也是爭氣,竟是一舉得男,且是個健全的孩兒。小夫妻二人到底情深義重,商議之後,將那庶子抱歸夫人膝下教養。自此,府中漸趨平穩,一家上下看似其樂融融,往日的陰翳似乎也散了大
半。
怎奈好景不長,一日,府中仆婦漏言,竟揭出一樁陳年秘辛,郎君並非郎主親生子。而是老夫人早年與外人所生。更駭人的是,那奸夫不是旁人,正是兒媳的親生父親。其間恩怨曲折,自另有一段故事。此事既泄,輿論沸騰,坊間皆道:這對小夫妻有悖人倫,觸怒上天,故子嗣多舛,此乃天
譴報應。
王元貞稍作停頓,便繼續道:“此事傳開後,我師傅起了興致,雲遊四方時特地多方探訪。祖父猜怎麼著?”
王行之眉峰緊蹙,呼吸為之頓淺。他一把歲數,曆經兩帝,在波詭雲譎的朝堂上沉浮數十載,自詡什麼風浪冇見過。此刻他下意識,敏銳的不想接王元的話茬。
王元貞再不與他打啞謎,揭曉謎底道:“我師傅多方探訪,發現一個規律,但凡三代之內近親聯姻,所生子女,十有八九不大聰明,剩下的那一二,命數更差些,生來便帶殘疾。親緣越近,災殃越重。”
王行之呼吸幾近凝滯,王元貞恍若未覺,她說了這許久,口乾舌燥,遂徐徐舉盞,呷茶潤喉,神色依舊四平八穩。
王氏已經出過三代皇後,即便朝局動蕩,皇權更迭,也令王氏一門經久不衰,立於不敗之地,王氏在此事上嘗儘了甜頭。
若一開始,王元貞便直言近親聯姻所出之子多生疾祟,以祖父心誌之堅、謀算之深,必不肯輕信。多半還要以為她是為了推拒婚事,杜撰出這番說辭來搪塞與表哥的婚事。
故而王元貞不敢直言其害之法。她須以一件鐵證,為祖父鋪一道思維上的緩坡,才能徹底讓正在上頭的祖父信服。
否則,以元貞一未及笄之女郎,便敢侃侃而論子嗣之事,縱是言辭鑿鑿,王行之亦必不信。
待擱下茶盞,王元貞果不其然撞上祖父那雙老眼,那目光裡滿是審度與疑色,如刀如尺,似要將她從頭到腳剖開來看個分明。
“阿翁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想來以阿翁之能,並非難事。”王元貞坦蕩一笑:“元貞拙見,不足以論及王氏興衰。此間利害,全憑阿翁裁奪。”
王行之胸中鬱結之氣,半晌方舒,擺手令元貞退下。
他獨自在書房枯坐了半宿,即刻招來心腹夏管事,讓他去查。
說來此非難事,親上加親之事,門閥世家,為了鞏固權勢常有之,即便錯綜複雜,卻皆記錄在族譜上。各世家之間又通往來,此並非什麼密事,遂不出半日,夏管事便回來複命。
王行之心裡最後的一絲隱秘期許也被掐斷,按照夏管事所查,若是表兄妹聯姻,即便僥幸,不出兩代,便也不會再有天資聰慧的下一代了。彆人可以蠢,若是有王氏血脈的皇帝是個蠢的,與自取滅亡無異。
老頭子把自己關在書房整整兩日不出,近二十年謀劃成空,打擊不可謂不大。
待得王行之再出書房沐浴更衣、休整了一番,卻到底少了平日的矍鑠精神,眉間刻痕深重,步履也略顯沉滯。他未多耽擱,當即匆匆入宮,求見皇後。待他從宮中歸來,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府中上下,沉聲宣布:王氏女皆不得與二皇子聯姻。
大房兩姐妹聞訊,如平地炸雷,驚愕難言。她們尚未及給王元貞布局,事態便已急轉直下,全不按她們預想的來。
到底年輕氣盛,沉不住氣,兩姐妹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王元貞。那日元貞與祖父密談半日,未及數日,祖父竟改弦更張。其間蹊蹺,不言自明。她們看向元貞的目光裡,已是疑色重重。
王元貞則是佩服她這位祖父的魄力,數日之間,斷然推翻聯姻之議,非果決者不能為也。王氏有此掌舵之人,何往而不利?
王行之的夫人及三個兒子也是一臉不解,尚未開口,王行之已先道:“王氏家規,日後添一條,三代之內不得通婚,違者除族。”音未落,滿堂驚愕,麵麵相覷。王行之不理眾人目光,複將夏管事所查之實,儘數公布。
王家諸人,震驚之色尤甚於前。那些娶了表妹、嫁給表哥的,更是麵如土色。即便自身不曾涉事,家中親近之人亦有此情,具是神色晦暗,滿心不是滋味。惶惑回避,不可置信神情。但王行之連未來皇後之位都撒手了,由不得他們不相信。
王靜書和王含章最是難以情狀,愣怔當場,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皇宮椒華殿中,王皇後聽親爹說,此事乃王元貞所陳,不禁唉聲歎氣,半晌無言。更是惋惜,這外甥女既有才情,又在權勢麵前守得住本心;一時感歎,這般風流女郎,偏偏不能配與自己的兒子。想來委實可惜。
承平帝聽聞此事也大為驚詫,心想老丈人果真被打擊的不輕,竟然無法親自麵聖陳情此事。不過這種事情,隨便查查就知道了,必然不是假的。
皇帝對王元貞一門的道法又多了一重敬重之心,心道,要是丹藥能多給他一些就更好了,他服用後,覺得自己又換發了二春。不過煉丹不易,他也是知道的,日後再徐徐圖之,總會有機會的。
其實,蕭淵本來也不抗拒兒子娶王氏女,在他眼裡,王氏是有點邪性在的,王氏三代女郎都做了皇後,若是他兒子不娶王氏女,他還怕肅雍王朝無法延續呢。
這倒不是承平帝迷信,主要是前車之鑒曆曆在目,所以隻要天下姓蕭,再多摻雜一份王氏血脈也無所謂,畢竟王氏是文臣世家,並冇有造反的前科,讓蕭淵也冇有這方麵的顧慮。
這眼看著二皇子的婚事即將定下了,要臨陣換將,帝後夫妻一時還有些抓瞎。
夜裡,王府景福軒寢臥,王行之和李氏老兩口,又躺在一個被窩裡夜話。
李氏問王行之:“既不與皇家結親,元貞及笄的正賓,是不是要換個身份低些的?太出格總歸過於打眼了。”
“不必易正賓。”王行之卻道:蘊瑤那丫頭與元貞相差不過幾月,姐妹情深,屆時兩姐妹的及笄禮一起操辦就是。我王氏的女兒,縱不入皇家,亦不愁無佳婿。”
兩夫妻一時無言,半晌才王行之才道:“蘊瑤是個豁達性子,素來心思也不在衍兒身上,元貞更是剛歸家,她修道多年,還不開情竅,此事一出,為難的是靜姝和含章兩姊妹,你平日多開解些,莫要讓她們左了性情。”
李氏歎聲應承:“這世間女子嫁人,也不是隻有登天一途,隻是她二人叫老大媳婦教的執拗,我這個做祖母的也隻能儘力罷。”
王蘊瑤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又是貪玩的年紀,平日多被府裡規矩拒著,如今有王元貞做托辭,幾乎日日都出府去玩耍。
今日王蘊瑤拉著王元貞在茶樓聽書,是王蘊瑤最喜歡的書生與狐仙的故事,王蘊瑤簡直百聽不厭。
王元貞陪她聽了上下午場,堪比人工一鍵重撥,也是歎為觀止,差點冇憋住問一句:“你是不是戀愛腦'。
姊妹二人正倚窗聽書、品茗閒話,茶煙嫋嫋間,窗下街麵上,忽有一人行過。王蘊瑤倏然眯眸,攫住那一襲緋色官服,心下微動,掌中素帕不覺鬆脫。輕綃隨風,飄搖而下,恰落在男子麵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