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王蘊瑤今天穿了件半見色的交領短襦,色若新柳含煙,鵝黃微沁;配黃白遊高腰長裙,裙裾流轉間,光映朝霞,影搖夜月,行走時波光瀲灩。
她為王元貞擇了月白交領短襦,素若積雪凝枝,清輝照眼;配嘉陵水綠高腰長裙,那碧色恰似雨後江波,暗湧生機。
此時,王元貞嫡親的四嫂挑簾而入,便見兩姝並肩於妝奩前,粉麵似桃,秋波含露,明豔奪目,教人望一眼便覺滿目生輝。
不禁笑著打趣道:“呦,我說一進院子便如此熱鬨。日不見,刮目相看,十四妹竟會疼人了,瞧把十三妹打扮得多俊。”
說著,命侍婢將一隻方寸錦盒置於屋內八仙桌上,道:“你四哥早知你要回來,偏不巧外頭辦差去了,不能親迎,恐歸期難定,特留了此物與你,十四妹正好也在,一起選選,都是你們小女郎喜歡的。”
昨日多有不便,當著眾人,她雖是親嫂子,也不好當著大夥的麵送得太過招眼,隻得今早獨自跑這一趟。不想二房的蘊與元貞竟是真心親厚,不似說說場麵話,來得比她還早。
四嫂心道:橫豎不能將東西再帶回去了,大不了十三妹及笄的時候,他們夫妻再添便是。
王元貞眉眼彎彎道謝:“多謝四哥和四嫂疼我,這份心意我和十四妹便領受了。”說著揭開錦盒,裡頭齊齊整整擺著些餐珠翠,個個精致玲瓏,顯是精心挑過的。她看罷,將盒子輕輕推向王蘊瑤,笑道:“看你忙碌一早,便讓你先選罷。”
王蘊瑤的目光早被盒中新鮮樣式勾了去,倒不是她眼皮子淺,論貴重不及祖母賞的萬一,卻勝在心思巧妙,花式繁複,色彩鮮妍,正是她們這個年紀的女郎最愛的。選了一支珠花簪在發間,笑道:“那我便沾你的光,也多謝四嫂啦。”
四嫂笑眯眯地點了點頭,又伸手替王蘊瑤把鬢邊那朵珠花輕輕正了正。
“唉~你們在偷偷分什麼好東西呢?聽者有份,快讓我也瞧瞧。”七女郎王靜書打簾子進來,身後跟著的正是八女郎王含章,隻笑不語,悠悠地踱了進來。
四嫂回過頭來,笑盈盈地道:“都有呢,你們一人挑一樣,挑好了咱們一塊兒出門赴宴,保準咱們家的女郎最鮮亮。”
王靜書也不推辭:“既如此,我和含章便不客氣了。”笑著對王元貞道:“不過我也不擺拿你的。”她讓侍婢將適食盒裡的早飯一一擺上:“就知道你們這麼早,一定冇有用早飯,特意給你們帶過來的,省得一會兒到了人家的宴席上,冇精打采鬨笑話。”
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明顯落在王蘊瑤的身上,意有所指不要太明顯。
王蘊瑤自來說不過這個七姐,她有自知之明的將臉扭到一側不理會,引得眾人偷笑。
如此,姑嫂間笑鬨一番,又一同在王元貞處用了些早茶。便與大房的大嫂,二房的三嫂,一同乘馬車出府去。
同去的還有大伯母、二伯母和沈氏。隻沈氏昨日見了女兒太過歡喜,過於激動,便忘了提這一樁。
王元貞這才知,今日是定遠侯府的郎君成婚,滿京城的門閥勳貴世家皆受邀前去觀禮赴宴。
且說定遠侯府,正是王蘊瑤二伯母的娘家,也算得她的外家。今日成親者,乃其表兄。王、侯兩府世為姻親,素日女眷往來不斷,女眷們彼此熟稔,來往間從不拘禮。
及至馬車行至定遠侯府門前,尚未停穩,已有眼尖的仆婦認出王二夫人這位姑奶奶,再見親家一家亦隨行而來,忙含笑趨步上前,一麵恭迎,一麵忙不迭地遣人入內通傳。
王元貞還是頭一回趕赴這樣盛大的婚宴。按京中勳貴人家的規矩,白日裡郎君們皆在上值,女眷們便先攜禮登門道賀,主家早已備下宴席款待。待到吉時,郎君們也已下職歸來,新娘子花轎進門,眾人才齊赴前廳觀禮。待禮成,再開晚宴,一直喧囂到入夜方歇。
待與定遠侯府薑家的幾位夫人見過禮,便有侍婢引她們幾個女郎自去花園宴席。
因要置辦婚宴,定遠侯府特將後重新修葺,丹楹綴錦,曲檻垂紗,奇石與名花相映,回廊共碧水周旋。
這一路上,王元貞目之所及竟是一步一景,步步生輝,滿園煥然如新。
此時正值晌午,定遠侯府在後園設宴,款待闔府女眷。
園中早為女郎們備下投壺、射覆、雙陸諸般雅戲。另於花蔭深處搭起戲台,專備夫人輩品茗聽曲。
數番投壺射覆之後,眾貴女儘興而歸。素日相熟的女郎聚在一處,索性把那些虛禮客套都丟到了一邊。話頭一開,便如春溪破冰,不再端著禮數,談笑漸次稠密,語聲如珠落玉盤,錯落有致。
靠窗坐著的一位女郎呷了口茶,漫不經心似的說了句:“你們聽說了嗎,賀廷恩今日納了吏部考功司郎中家的陳九為妾。”
“他不是剛納了涇原節度使下屬兵馬使家的張六不過半年?竟然又納了一位嫡女為妾?”
“我前兩日也聽人提過一嘴,隻不知是今日。還當是外頭亂傳的呢,哪家嫡女舍得給人做妾的,家族臉麵還要不要了?”
“這有甚稀奇的?誰不知道陳九兩年前見了賀廷恩一麵就跟丟了魂似的,不顧人家已有正室,死活要貼上去做妾。若不是賀廷恩的原配出自清河崔氏,怕是要被逼著自請下堂騰位子呢。”
“今日都來定遠侯府赴宴了,她那邊進門,怕也冇什麼人過去賀喜。”
“賀夫人雖是崔氏旁支,但嫡出的身份擺在那兒呢。再怎麼著,賀廷恩也不至於連妻妾之分都拎不清。你們也未免太小看崔家了。”
“這話在理。賀廷恩出身微末,卻才能出眾,英姿勃發,是個恪守禮數的人,明麵上斷不會做出寵妾滅妻的事來。”
“你說得有幾分道理。不過崔氏當初一心下嫁賀廷恩,本就打破了貴賤不通婚的舊例,說明她是鐵了心要跟他的。既然容得下張六,再容一個陳九也不算什麼。隻是,張六當初進門連宴席都冇擺,如今陳九若是大張旗鼓地辦,張六怎麼可能讓陳九踩在頭上,畢竟為了爭奪賀廷恩,兩人已經勢如
水火。”
“你們說這賀廷恩,不愧是陛下跟前的紅人。雖說出身寒微,偏生了一副好皮囊,年紀輕輕便做上了皇城使位置,叫那些世家貴女一個個神魂顛倒,不惜做妾也要嫁給賀廷恩,這份豔福,豈不知京中多少兒郎豔羨不已。”
“外頭可傳著呢!說是賀廷恩待兩人都有真心,哪個也舍不得委屈,崔氏和張六被他這份情意打動,妻妾親如姐妹,睦得很呢!這次也是不忍陳九被流言裹挾,不得已將其納進門的。”
“若我說,這從頭到尾都是陳九為了嫁給賀廷恩使的手段,賀廷恩反而憐她情深義重,雖不願委屈她做妾,終究是納入門了,也是難得的多情郎了。”
“若他日能得一心人,待我如賀廷恩那般情深義重,便是叫我長年茹素,清茶淡飯,我也甘之如飴,覺得值了。"
女郎們說得熱鬨,卻冇留意隔著一叢茂密的花木,幾位男子已經駐足聽了不知多久。那綠枝掩映間,那位方才被她們從身世到妻妾裡裡外外評了一遍的賀皇城使,就在其中。
女郎們的話音散入春風,幾人皆向賀廷恩投去耐人尋味的目光。有嫉妒,亦有豔羨。
賀廷恩麵上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赧然,垂下眼簾擺了擺手,無聲道:“諸位莫取笑。”心中卻是得意非常。
京城貴圈,王元貞初來乍到,滿耳朵都是新鮮話,一時半會兒冇捋順。待聽了幾輪,越聽越覺得不對味兒,細細一咂摸,好家夥,太炸裂了,這不就是男版的綠茶婊鳳凰男嘛!包裝的深情人設,也太清新脫俗了。
觀在座女郎,皆是一臉欽羨、豔羨、欽慕之色。王元貞不由欽佩這位賀皇城使。感歎,果然還是古人夠奔放,欲擒故縱玩得爐火純青,還一副顧全大義,情深不壽的嘴臉。現代人玩的那些太粗糙了,都是古人玩剩下的。
王元貞忍不住嗤聲失笑,索性學著方才那些貴女的腔調,把尾音拖得又軟又長:“我倒是覺得你們錯怪了賀皇城使,賀皇城使真是咱們肅雍朝的肱骨棟梁,他這哪裡是兒女情長,他這是全身心奉獻小我,為我肅雍朝的盛世兢兢業業、添磚加瓦。”
花叢另一邊偷聽的男子們,見又有女郎將賀廷恩誇出了新花樣,臉色更難看幾分,隻有賀廷恩覺得,這女子有幾分獨特之處,口才了得,若是有機會,也可會一會,他不介意再納一房妾室。
這話聽得諸位貴女雲裡霧裡。
隻王蘊瑤很有捧哏的潛質,率先問道:“元貞姐,這話怎麼說?”
王元貞想,相見便是緣分,左右今日旁顧無人,姐便教教你們如何鑒婊,也省得日後太過單蠢,被男子騙得褲衩子都不剩。索性反話正說:“哎,你們細想,賀皇城使娶的三位夫人,一個有權錢,一個有勢,還有一個有權。連納妾都是為了朝堂穩固。這份苦心,誰懂呀。”
王元貞的口氣像是賀廷恩的紅顏知己般,滿是心疼:“都以為有了這等助力,賀皇城使必然是如虎添翼,鯉魚躍龍門,抬了身份,仕途坦蕩,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可誰知他關起門來左擁右抱的苦楚?”
眾貴女今日才見王元貞,隻見她一本正經,眼眸凝視人的時候,讓人不免陷進去,想要心腹,但‘左擁右抱”這四個字,怎麼也難以和苦楚在一處聯想,讓女郎迷茫又困惑,隻有少數幾個蹙眉深思。
王元貞長歎一聲,語重心長:“你們想啊,有這三個強有力的嶽家,哪個媳婦也不是好得罪的,這齊人之福是讓人豔羨不已,隻是賀皇城使的身子,透支精力有點大,畢竟不好厚此薄彼,冷落了那個妻子,他都不好和嶽家交代。”王元貞喝了口茶水,繼續道:“要我說,賀皇城使,為了陛下,為
了家族門第躍遷,真是全身心奉獻自己,白日在外為陛下分憂,回到家還要遊走在三個妻妾之間,給每一個愛他的女人一個圓滿的家。”
王元貞輕笑一聲:“嘖嘖,這一忙活,陛下怕是也冇有他賀皇城使辛勞。這人白日裡忙公務,夜裡也要勞心勞力,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持之以恒。真是榮辱都係在褲腰帶上,這樣努力的男人,還真是世間難得,也怪不得,各位姐妹都為之傾心,趨之若鶩。”
方才表示欽慕的幾位女郎:......臉上火辣辣的,完犢子了,丟人丟大發了,至少要被人取笑二年,怎麼辦?冇臉見人了,有被自己蠢到。
其餘女郎一陣沉默,有些拿著帕子掩唇,一雙雙美眸側目飄忽,隻不與旁人對視。她們雖說冇看上賀廷恩,卻也冇看穿他的把戲。仔細想想確實如王元貞說的那樣,一切都有跡可循,賀廷恩的三個妻妾,都有驚人相似的故事,都是一樣翩翩佳公子,好男人不得已的套路。她們一樣不聰明,就
很丟人。
幾息之後,一眾小姐妹們的目光再次落在王元貞身上,皆暗忖:嗬嗬~聽說這位自小跟隨清玄道長修道,昨日才歸家。養在山裡不應該冇見過世麵,見識淺薄嘛?怎麼一副菩薩模樣,一開口辭犀利精辟,將那賀廷恩的皮揭了個乾淨。
隔著一叢花木,賀廷恩麵上那點恰到好處的赧色還冇來得及收,便凝住了。他耳根的熱退下去,臉上浮起一層薄紅,旋即褪成白,最後沉成一片鐵青。
他目光沉沉地朝那說話的女郎望去,心想:他與那女郎素未謀麵,殺人不過頭點滴,何況他們無冤無仇,為何要出言狠辣害他?此時他還不知,今日之後,但凡提起他,便要提及這句‘榮辱都係在褲腰帶上,將他死死定在恥辱柱上。
一起的幾位同僚,皆在心裡為那女郎之狂悖大膽之言'拊掌稱讚。似笑非笑地望向賀廷恩,什麼都冇說,又似什麼都說了。不過片刻,幾人便不再遲疑,各自拱手離去。
眾人散儘,唯剩一人。身著圓領大袖紫羅襴袍,勁瘦間佩禦賜金魚袋,乃是一品服製。他一本正經的朝賀廷恩拱了拱手,麵上不帶半分戲謔,甚至帶著幾分認真的神色,低聲道:“顧某受教了。”言轉身,衣袂不動,徑直而去。
轉身的瞬間,顧聿昭唇角極輕地一翹,又壓平了。腦海裡掠過她驚慌的將酒倒在他傷口時的模樣,她恐懼敷衍他是樣子,溫順又疏離拒絕他幫助是樣子。
不禁暗想:原來這才是她的真性情嗎?竟比他想的還要頑劣,卻也更令他感到驚豔。
眾人正說著,一名定遠侯府的侍婢碎步而來,屈膝稟道:“諸位女郎,新娘子快到府門了,請各位女郎們往前麵觀禮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