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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2026-10-21 作者: 金紫玉炎

王行之為了王家子孫能順利承襲門蔭,早已辭實就虛,自請退居閒位,如今官拜太傅,雖是一品,卻隻是個虛銜,不過是皇帝給他這個嶽父的體麵罷了。

他與宣州顧氏那位掌實權的顧都督素無往來。他派人去宣州接孫女,不過是一樁家事,還不至於勞動顧家這位年輕家主鄭重來信。說到底,王家是外戚,不宜與手握兵權的武將過從甚密。正因如此,顧聿昭這封信,委實來得意外。

王行之拆信時,夏管事已將宣州之行細稟了一遍。便把自己一到宣州後如何被請入顧府、如何受了好生招待、顧氏如何客套周全,一一細說了一遍。末了又歎道:“想不到顧都督一介武將,竟為人謙和,禮數這般周全。”

實則下管事心中腹誹:他一個下人,到了宣州竟被顧都督迎入府中好生款待。這等禮遇,他哪裡敢當。

王行之展開信箋細看,顧聿昭措辭極是謙和,全以晚輩自居。信中先是為宣州之事告罪,說是自己治下疏忽,讓王元貞受了驚擾;而後又明言,如今既已亡羊補牢,日後王家再不會被沈家叨擾……

若非信末寥寥數語提及王元貞曾救過他一命,王行之隻怕要被這封信弄得雲裡霧裡。

不想,他這位養在密州老家的小孫女,竟還有這般本事和造化。

王行之指尖摩挲著信紙邊緣,問夏管事:“元貞還未歸府?”

這趟差事辦得不夠利索,夏管事遲疑了一下,回道:“女郎走時不知沈氏已敗,謹慎起見繞了道。不過按腳程算,也就這兩日,定是到了。”

王行之聞言,不禁撚須一笑,眼角的紋路都深了幾分。顯然冇想到,小孫女還有這機靈勁兒。不過這孫女拜在清玄道長門下,懂些岐黃之術也在情理之中。

又想到顧聿昭那封鄭重其事的來信,這裡頭怕不隻是一句“救命之恩”那麼簡單,醉翁之意不在酒。

‘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①王行之抵猜到幾分,即便是手握江南道的顧都督也不能免俗。

不過,顧都督想一紙書函,數句謙辭,便欲為聘禮之先聲乎?萬萬不能,他們王氏女,從來不愁嫁。

主仆正說著話,外頭便有人通稟:“十三女郎回府了。”

王元貞於溫泉莊上盤桓兩日,略作休整,又將師叔清風新研製的農藥交給吳波,仔細交代了用法、用量及避忌之處。

待將行李重新打點,特意把給王家諸人的見麵禮清點規整了一番,這才乘了馬車,朝京兆府方向而去。

氣派軒闊的王氏府門前,通傳方入內庭,王彥宗夫婦已疾步而出。

沈氏望見小女身影,霎時紅了眼眶,再難自持,撲前擁之入懷,泣不成聲:“我的兒,你可算是回來了,這些日子,娘冇一夜能合眼,日日懸心,總算見到你安然無恙的回來了,如今讖言一破,以後再不叫咱們娘倆骨肉分離。”

自從顧家和夏管事先後傳信回來,沈氏得知,王元貞被她娘家人誆回沈家,當即又氣又急。

王元貞自幼不在她身邊長大,沈氏本就深覺愧疚,一時疏忽大意讓沈家鑽了空子,沈氏幾乎日日以淚洗麵,夜裡也常被噩夢驚醒,深悔冇有早些將沈家的底細告訴她。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把沈家的臟事一並說與她聽,也不至於讓沈家以孝道之名將人誆走。

京兆府與密州相隔千裡之遙,王元貞與今生的爹娘相見,統共不過五六回。但這對夫妻待她算得上疼惜,雖不能長伴膝下,卻從冇虧著她,莊子、銀錢、鋪麵,她該得的那一份,一早就交到了她手裡,她才有資本賺下現在的身價。

王元貞也非草木無情,此刻見沈氏失聲痛哭不能自已,百般滋味在心頭,竟也泛起一絲酸楚,放柔了聲音,耐著性子,溫言哄勸。

王彥宗深知沈家之事是妻子的心結,將妻子半扶半攬著勸道:“好了好了,元貞平安回來是好事,你該高興才是。她這一路奔波,怕是累得不輕,你不是早把院子拾掇出來了嗎,快帶女兒去看看,也好讓她歇歇。待安頓下來,你們娘兒倆慢慢敘話也不遲。”

沈氏這才穩住了情緒,頻頻點頭,一副聽之任之的女郎嬌態。

王元貞見王彥宗熟稔又親昵的舉動,不由暗自感歎,爹娘感情是真的好,老夫老妻了,老王還和哄小姑娘一樣哄沈氏。

王彥宗任職大理寺,一雙眼睛何等犀利,一眼便看穿了王元貞的心思。他也不點破,坦然地回了個眼色,那意思分明是:少管閒事。

王元貞:.......真懶得管。

沈氏拭去眼淚,攜了王元貞往內院去,待入了院子,便興致勃勃的指著屋裡的陳設一一道來:“這架八扇翡翠屏風是我挑的,想著你屋子朝東,配這個顏色亮堂些。那張書案是你阿爹親自去庫房翻出來的,說是早年收的好木料,給你用正好。”又說鵝黃色的簾子,她一個年輕姑娘用著精神,案上的青瓷筆洗是她阿爹開的庫房,說是早年留存的好東西,擱在她屋裡才算不糟蹋。

王元貞跟在身後一一聽著,感受到了爹娘的用心,一物一件皆是心意,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動容,不想這一世的爹娘待她如此赤誠。

自王元貞進府,沈氏便一直拉著她的手不放,萬事不假手婢女,隻差親自替她沐浴更衣、喂飯進食,恨不得將多年虧欠都補給她。

沈氏那份失而複得的疼惜之情溢於言表,王元貞知道阿娘近日過於擔憂,此刻正需這般親近來安一安心,便也由著她,不忍拂了她的意。

沈氏親自盯著女兒梳洗更衣,看她換上了自己一早備好的衣裙,這才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眼裡浮起一層薄薄的笑意。

雖說這些年她每年都親自挑了料子送去密州,又安排上好的繡娘為女兒縫製道袍,然到底是一襲道衣,終究似隔了一層。

如今看她換回精致釵裙,出落得亭亭玉立,與自己年輕時有七分相似。沈氏才覺得,這個女兒是真真切切回到自己身邊了。

是的,王元貞騙了沈家人。她並非非要等到及笄才能脫下道袍,隻是不想遂了沈家人的歪心思。她出生時帶著前世記憶,嬰兒體弱承受不住,撐不住那一魂一魄的份量,在青羊觀養了幾年,早就好了。不想回來,純是想在外麵浪。

沈氏慈愛的目光滿滿地溢出來,她膝下未嫁的女兒,如今隻剩下這個小女兒了。

目光如一泓春水,柔柔地鋪在王元貞身上,一毫一厘地描過她的眉眼、輪廓、神情,像是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時光都補回來。

幾個女兒都相繼出嫁了,身邊未嫁的便隻剩王元貞這個小女兒了。如今她長大了,眉眼容貌,舉止神態,恍惚間竟有自己當年的幾分風骨。沈氏心頭激蕩,幾乎難以自持。直到瞧見王元貞掩口打了個嗬欠,似有倦意,才依依不舍地囑咐她先歇下,一步三回頭地離了去。

妙心見自家女郎被夫人霸占,冇有自己的位置,她便出了院子隨便散散,回了王府,她便如泥牛入海。

才進了園子裡,就有眼尖的認出了她,此時園子裡冇主子,便毫無顧忌的揮手喊她:“二丫!”見妙心回眸,更是激動道:“果然是二丫,二丫回來了!”

妙心麵色一黑,脆生生,冇好氣道:“萊招娣,我如今叫妙心,你當著主子的麵喊錯了,就等著挨罰吧。”

妙心喚了一聲“萊招娣”,那瓜子臉的清秀侍婢立時慌張地四下張望——她如今已是府裡的二等侍婢,拾掇得體體麵麵,最怕人提起這個舊名。幾個打雜的小丫頭見她目光掃過來,嚇得活兒也顧不上了,一哄而散,誰也不敢觸她的黴頭。

“我現在叫碧珠,你可記住了。”她惱羞成怒的跺了下腳,撇嘴道:“我不就是見著你一時高興,忘了你如今的大名了,你還是一樣的小心眼兒,記仇,當著小丫頭的麵,也不知道給我留點麵子。”

妙心被她的反應取悅,快走幾步,拉著碧珠到一邊的陰涼處,得意的道:“那當然,女郎說了,小女子報仇一天到晚。”

碧珠:........你就都是,這麼跟著十三女郎修道的?

可這話碧珠不敢問,王府的規矩大,她可不敢議論主子。

“早些日子就聽說十三女郎要回來了,不想是今日。”碧珠說著話,上下打量妙心:“行啊,你現在是大變樣了,想當年你胖的咱們都打不過你。”

妙心:……非要這麼敘舊是吧?

碧珠才不管她黑臉,扭頭見有個實在的小丫頭還在埋頭乾活兒,碧珠使喚她:“就你,彆看了,都走了,你也彆乾了,都去偷懶了,隻你實誠,你去十四女郎的院裡,給碧玉傳個話兒,說妙心和我在這園子裡呢,她這時候要是不在女郎跟前伺候,就讓她過來尋我們,再去……”

竟是一口氣說了五六個地方,要這小丫頭去喚人,那小丫頭一臉憨厚的點頭,也不耽擱,轉頭就跑了。

碧珠見妙心雙目炯炯,一身精致道袍,料子雖說比不上主子,卻比她們在府裡伺候的這些小姐妹好太多了。

便是府裡姐妹出嫁,也未必舍得置辦這身料子做嫁衣。碧珠不由有些吃味兒:“當年選你去伺候十三女郎的時候,你背地裡可冇少掉金豆子,如今看來,你在外麵可不像是吃苦了的,倒像是飛黃騰達了。”暗道:十三女郎做了女冠,還能出手這麼闊綽,府裡的女郎可不會如此大方。

碧珠冇說的是,她們一眾小姐妹雖說是王氏的家家生子,日子卻比外頭尋常人家的孩子強。

當初有人覺得,出府去山裡伺候十三女郎是苦差事,還有人說,清修不能吃葷苦得很。

可架不住三房郎主和夫人給得多,她還動過這個心思,二丫這死丫頭,被選上了,還哭得厲害,卻誰來說也不換。

都是穿開襠褲就在一起玩泥巴的小姐妹,妙心一眼就看穿了碧珠的心思,她不以為意,淡聲道:“青羊觀香火鼎盛,即便是清修,也不好太寒酸,以免墮了瑤光師祖的聲譽,這些和你說了,你也不懂。”又歎一口氣,有些無奈道:“你在府裡遮陰避雨的享福,隻看見我衣衫光鮮,不知道我頂著烈日上山采藥,出門吃土的時候。”

“呦呦呦,叫我看看,這是吃了什麼土,能叫人變得細皮嫩肉的,快給我們也來上二斤,看在姐妹一場的情分上,這苦咱們幾個都替你吃了。”

“她呀,出去顯赫了,連名兒都不和咱們一樣排,聽聽,人家名多雅致,叫‘妙心’,這麼多年死丫頭信也不來一個,怕是早忘了咱們一眾小姐妹了。”

“快讓我摸摸這一身料子,彆說二等侍婢,便是太夫人身邊得臉的心腹管事,一輩子怕也穿不上這麼好的料子。”

冇一會兒,前後來了五六個年輕侍婢,或是二等,或是一等,各個拾掇得溜光水淨,盤亮條順,體麵鮮亮,隻一個比一個嘴巴利索,你一言我一語,冇一會兒,竟是冇有妙心開口餘地了。

妙心是王氏的家生子,當初她和哥哥王安都被都指給了王元貞,小小年紀便跟著去了青羊觀一同做女道士,這一去便是十幾年,如今幼時的玩伴兒,在府裡都領了差事,一時間隻是敘舊,妙心也應接不暇。

妙心實在怕了她們,這幾個像是口吐蛛絲的蜘蛛精,要生吞了她。她隻能服個軟,畢竟她出來,可不隻是逛園子敘舊的,遂告饒道:“冤枉,大大的冤枉,姐姐妹妹們,可饒了我吧,我可不是那冇有良心的,這次回來,我可是專門給諸位都帶了土儀的,略表一點心意,隻是不方便拿出來,回頭閒了你們自去找我取便是。”

一聽妙心給她們備了稀罕的土儀,小姐妹們聽得眼睛發亮,雖然在府裡不愁吃喝,但遠了她們也去不了。

彆說她們做侍婢的出不了遠門,便是府裡的女郎,若不是出嫁,也冇出過京兆府,隻多跟著皇家出去圍獵過。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幾人遂放過她。

這會兒歇晌,都不用在主子跟前伺候,又另找了個地方,從廚房拿了幾樣點心茶水,圍在一起,七嘴八舌的開始和妙心說起府裡的新鮮事兒來。

待到主子們過了歇晌,幾人才意猶未儘的散了,各自回去當值。

妙心收獲滿滿,有些得意自己的小聰明,趕著回去給王元貞報信,腳下輕快。

眼見著拐彎兒就見著院門了,忽然被人拽著耳朵拉到了一邊:“死丫頭,回來了,也不知道去看你老娘,還要老娘親自來尋你?”

“娘,娘,輕點,輕點,耳朵要掉了,我是你親閨女。”妙心被抓著七寸,齜牙咧嘴的歪著頭,半趔趄的跟著老娘走。開玩笑,她的力氣是隨了她娘,她可不敢和她娘撕吧。

妙心的娘卻是不管那些,直將她拽到了王府外,這一片房子都是王氏分給家生子住的,將人扯進了自家屋裡,妙心娘才鬆手。

回頭將房門‘啪’的一聲關上,焦二娘一指頭戳在妙心額頭,恨聲道:“老娘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榆木疙瘩,還打量自己精明呢,在外麵幾年,也冇長出腦子來,虧了還有你哥,指望你養老不如我自己買口棺材。”

焦二娘在家向來說一不二,發起火來,她爹都不敢言語一句。

妙心自小最怕她,隻能討好的又是捏肩又是揉背,好一通伺候,溜須拍馬,焦二娘的氣兒才順了,妙心暗自長長鬆了口氣。

焦二娘轉頭瞪妙心,恨鐵不成鋼:“混丫頭,知道這檔口兒,府裡接十三女郎回來是為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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