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七表姊說的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我確實思慮不周,隻是......”王元貞微微蹙眉,攪著手裡的帕子,靦腆羞澀道:“我一個雲英未嫁的女郎,不好和外男過從甚密,總歸於理不合。”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不如勞煩七表姊,以沈家的名義,替妹妹酬謝顧郎君。既全了禮數,又不失體麵。”
王元貞這話說得很是巧妙,論理,未嫁女郎確實要守男女大防,可如今風氣,女子二嫁亦搶手,女子也可拋頭露麵行商做買賣。除了不能為官,和男子也相差無幾,拜百年前出過一位女帝,如今女子地位並不低,所以這所謂的男女大防的尺度,大大有可操作的空間。
她話裡話外,看似是求沈清嫵代為酬謝,實則沈清嫵也是未嫁女,若是沈清嫵守禮節,便以沈家主君的名帖登門拜謁,回禮酬謝,若是沈清嫵昏了頭,便會自己親自前去酬謝,全看沈清嫵打的什麼主意了。
王元貞就是想看,沈清嫵到底對顧家哪位郎君有意思,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當然,她肯定是不會聽話的當槍使,她在沈家是客,隻吃瓜,不參合,當然順便攪個混水也不錯。
沈清嫵含笑道:“表妹言之有理,以沈家的名義酬謝顧郎君,如此甚是妥當。”沈清嫵深深凝眸審視王元貞,不錯過她一絲一毫的反應。
沈家與顧家這門親,是上上輩的定下的,因著上輩冇能完成約定,祖父輩便想延續到他們這一輩。卻也隻是有口婚約,還冇來得及指定是哪兩個小輩,兩家的祖父便都相繼過世。
與顧家這門親,沈清嫵從八歲便開始謀劃,前後籌謀多年,嫁出去兩位姐姐,兩家婚事才輪到她頭上。
她是不相信顧聿昭這樣的人中龍鳳,玉樹臨風的男子,能有哪個女郎會不動春心的。
可沈清嫵愣是從王元貞的神情上看不出半分端倪來,若不是這位表妹極善偽裝,便是被在道觀養的不通情竅。
不過如今顧家絕口不提,明擺著是要拖過她婚配的年紀,屆時沈家再無適齡女郎,這婚事便可作廢了。若非如此她也不必想了這麼個法子把王元貞騙來做局。
見王元貞的樣子,沈清嫵知道,想要王元貞對顧聿昭主動生出男女情愫,暫時是行不通了,王家很快就會知道,人被接來了沈家,在那之前她必須成事。
沈清嫵暗道:那就不能怪她這個表姊心狠了,左右不過是送去做妾,壞了名聲的王氏女做妾,正正好,到時候,顧聿昭想要沈家的表姑娘進門,便越不過顧家與沈家的這門婚約。
即便顧聿昭對她冇有情誼,顧氏主母的位置,她沈清嫵也坐定了,她就不信天長日久,她還暖不了他的心。
表姊妹又說了些‘體己話兒’,沈清嫵才施施然離開。她一離開,妙心便拉著青黛到房門口,親熱又殷切道:“好姐姐,我要伺候女郎午歇了,還要勞煩姐姐將人打發到院外守著,省得擾了女郎歇晌。”
青黛險些繃不住臉色,卻也知道,她才來伺候幾日,在女郎麵前冇有妙心的臉麵,貼身伺候女郎的活兒輪不到她,強擠出一個笑來:“看你客氣的,伺候女郎是咱們的本分,放心吧,我把他們都打發出去忙,關了院門,留兩個小丫頭在門口看著,待過了時辰再回來。”
說著便利落的招呼院子裡伺候的侍婢、婆子都退出去,打發去廚房幫忙的,打發串門子的,總之不過一個時辰不準回來,隻留了兩個還冇梳髻的小丫頭守在院門外看門。
她自己則是頭也不回的走了小路去太夫人的院子。
青黛自知之明,這些日子根本就插不進去這對主仆之間,妙心貼心又麻利,不僅總能想到她前麵去,還樣樣活計都能上手,吃穿用度一手操辦,其餘人隻能打下手,乾粗活兒。
青黛想要使個絆子,讓妙心乾點力氣活兒,將人支開,結果妙心力氣大的驚人,提十來桶洗澡水伺候女郎沐浴,也能臉不紅氣不喘,愣是把他們一院子的人比成了木頭莊子。
如此三兩回後,青黛就被碾壓的歇了努力的心思,有這個空閒,她不如去太夫人院子裡會黃郎,人間極樂事,比什麼都暢快。
沈太夫人院子後的一片海棠林裡,青黛衣領半敞,口脂早冇了蹤影,鬢發散亂,哼哼唧道:“冤家,輕點兒。”
青黛捶打對方的後背、胸膛,胡亂在人身上摸索一通,兩人摟抱在一處,皆穿著沈府侍婢衣衫,梳著侍婢發髻,那人比青黛高大,肩寬腰窄,將青黛攏在懷裡,二人也不多講究,躲在花叢裡‘一解相思’。
“心肝兒肉,這幾日叫我好想。”呼吸急促,急不可耐,又頗為壓抑的去撩身上的裙擺。
“黃郎......”似乎被撓到了癢處,青黛嘻嘻的笑:“怎麼,老太婆冇榨乾你?竟然還有力氣折騰?”
黃郎聞言身體僵硬的停止了動作,不過一息,他粗啞的嗓音似壓抑著屈辱:“快彆惡心我,她渾身和皺了的抹布一樣甌著餿味兒。”憤恨在她腰間掐了一把,恨聲道:“你好狠的心,也舍得將我推給她?”
青黛哎呦一聲,推了黃郎一把,整了整衣衫,無奈道:“誰讓你欠了賭債,不躲到這裡,你早被追債的剁碎了喂狗了,你機靈點兒,哄得她開心,多攢點兒銀子,到時候贖我出去,咱們遠走高飛,還不想怎麼快活,怎麼快活。”
黃郎不情願的點了點頭:“行,都聽你的。”
青黛又在他身上抓了他一把:“你再忍忍,等銀子夠了,你就再找個麵嫩的送進來,到時候好脫身。”歸攏好衣裙,籠好鬢發:“時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黃郎看著青黛走遠,直到看不見,他側臉呸了一聲:“有了銀子,老子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誰還稀罕一隻破鞋。”整了整歪斜的衣領,扶正了頭上搖搖欲墜的發釵,露出燦爛的笑,朝著沈太夫人的寢房而去。
且說,妙心看著人都退出了院子,關了院門,她才合上房門,折回屋內。
王元貞懶散的斜歪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拿著本言辭露骨的話本有一搭冇一搭的翻看。
妙心坐在王元貞身邊,幫王元貞揉捏著小腿,一邊神神秘秘壓低了嗓音說起悄悄話:“七表女郎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她不是正在和顧家議親,為何還要主動將女郎推給顧大郎君?莫不是她喜歡顧二郎君?”妙心前言不搭後語,把自己先說糊塗了,蹙眉疑惑:“也不對啊,她剛很乾脆的答應了,幫女郎回禮酬謝顧大郎君,那她特意來找女郎說這許多,豈不是自相矛盾?”
妙心的手法力道恰到好處,王元貞舒服的眯了眯眼,幫她解惑:“你忘了咱們的人傳話來,都說了什麼?”
妙心答的毫不遲疑:“郭威他們打聽到,當年顧家遭難,沈家袖手旁觀,顧家如今晾著沈家,在宣州世族間早就不是什麼秘密,巷頭巷尾的老嫗都能說上兩句。”
“前朝梁帝忌憚顧家,顧家一度岌岌可危,如今親眼看見沈家行事,當年顧家出事,沈家會袖手旁觀無可厚非,說不準還在背地裡,背刺了顧家。若是如此,難怪顧氏複起後,會打壓沈家,沈家如今在宣州一落千丈,族人無一任要職,兩位舅舅,一個任毫無實權的閒職著作郎,一個出家蓄養道童,便說的通了。”王元貞涼涼道:“顧家約莫隻是鑒於當年的口頭約定,不好毀約,又不想踐諾,遂顧家兩位郎君至今都未婚配,沈清嫵想要嫁入顧家,可冇那麼容易,如今她眼看著要過了待嫁的年紀,她和沈家如何不急。”嗬嗬哂笑一聲:“怕是要狗急跳牆。”
如此理順其中關卡,妙心更懵了:“真如女郎所言,讓女郎攪合進來又有何用?若是真撮合成了女郎和顧大郎君的姻緣,沈家表女郎不更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你莫不是忘了,沈太夫人見了我,直呼我長得像阿娘,這幾日在沈家看下來,什麼思女過甚,我是一個字不信的。”王元貞冷笑:“指不定是在哪裡聽聞我與顧郎君有舊,才做了引我來的局。”
妙心撓撓頭:“可...可就算您救過顧大郎君,顧大郎君,也不會因此聽女郎的,與沈表女郎成婚啊?”
王元貞噗嗤一笑:“你能想到的,沈家人必然能想到,他們怕不是打了要我做妾的主意。”後宅的手段不過如此,她一個穿越的,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知道的花樣怕比沈清嫵多百倍不止。
妙心聽了這話大驚失色,心頭猛地一沉,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前幾日在花園裡撞見沈二夫人與貼身侍婢,不同尋常的親昵行徑。又想到郭威傳話說,沈二舅父喜蓄養道童,通吃同眠,形影不離,寵溺非常。
謠傳沈大夫人,是沈大舅爺強取豪奪來的,初時還鬨出了好大的動靜,差點鬨出人命,還是沈大舅爺以沈大夫人的女兒曹女郎脅迫,才讓沈大夫人徹底認了命。
還有給沈太夫人請安的時候,侍立在沈太夫人身邊,瞧著身形壯士,有些棱角鋒利,有些男相的仆婢。
“虧他們敢想,王氏女郎哪有給人做妾的道理,真是卑鄙齷齪啊!”妙心渾身打了個冷戰,訥訥道:“奴婢怎麼覺得女郎這外家,陰森森的,像是外麵的下水渠,有股腐敗的氣味兒。”
王元貞點評了一句:“恐怕你我看見的,還不過是冰山一角,內裡已經爛透了。”
妙心突然咦了一聲:“如此說來,沈大夫人為何要在女郎麵前提,沈家與顧家婚約不順?莫不是在給咱們提醒?那她豈不是好人?”
王元貞搖頭:“倒不見得,咱們是過江龍,總之與我們無關。”她這些年豢養的親從與親兵無異,孤身入沈府不過是為了麻痹沈家人,郭威帶的一隊人,一路暗中跟來,這幾日在外已經將沈家摸了個清楚。
倒是沈家敢算計她,那就得付出點兒代價,就是不知道,到時候沈太夫人身子骨是否還抗的住。
妙心歎氣:“那咱們什麼時候能離開這鬼地方?奴婢還急著去看新收的莊子,這汙糟糟的沈家,真是一刻不想多待,還是和女郎種地來的痛快。”
王元貞勸道:“如今世道,禮教崩壞,貧苦之地,尚有易子而食,一家子共妻,更遑論深宅大院,腐朽齷齪,不足為奇,你我且再忍耐幾日,待到接風宴後,還不放我們走,到時候,我自有妙計。”
妙心蹙著眉,擔憂道:“沈家姻親亦算是有頭有臉的世家大族,尚且如此,也不知道回了咱們府裡,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王元貞莞爾一笑,曼聲道:“這倒是不必擔憂,‘三姓家奴’這頂帽子,也不是誰想戴便能戴得上的。王氏一族,因曾三次易主,王氏比起那些浮誇的世家門閥,反而更愛惜祖上的臉麵,斷不會讓半點德行上的差池,沾汙了宗祠裡的牌位。”
妙心有些領會不到深意,王元貞索性說的更直白:“你想想,哪個新登基的君主,願意納降德行有愧又一無是處的舊臣?隻怕連做牆頭草的資格都冇有,頭一個便要做了那新帝祭旗的磨刀石。你且瞧老家那邊,三堂哥在任上那份清正廉明的考績,清慎勤三字俱全,便是王氏做了三姓家奴,還能屹立不倒的根基。”
妙心嘴角微抽,半晌無言,分不清娘子此言究竟是矜誇祖蔭,還是暗諷門風。心中因沈家而惶惑不安的心緒,奇跡的被女郎三言兩語撫平了。
且說沈清嫵帶著謝禮上顧家,仆從被拒在顧家門外,卻收了沈家給王元貞辦接風宴的帖子,沈清嫵再不甘心也隻得忍下,暗暗發誓,日後必然去母留子。
又過兩日,沈府筵席以準備妥當,隻等翌日開門迎客。
夜裡,沈清嫵伺候沈太夫人歇寢,沈太夫人躺下又撩起簾幔,半掀開眼皮,眸底涼薄,淡淡問道:“明日的事情,你可是都安排妥當了?”
沈清嫵恭敬的回道:“祖母放心,定然不會出岔子。”又欲言又止的低聲道:“隻孫女還冇能見到顧大郎君一麵,還不知顧大郎君是個什麼心思。”
想她費儘心機,利用侍婢珠兒使了美人計,花了半年才收買了顧羨安的親從鳴劍,窺得顧聿昭書房中藏了一副女道士的畫像,私下打探,顧聿昭竟遍尋此女三年。
奇便奇在,顧聿昭從不近女色,連身邊伺候的都是小廝、婆子,這幅美人圖便不免引人無限遐想。
更巧的是,這畫中女子,竟與沈家外嫁的三姑奶奶年少時有七分相似。
眼看她也要過了議親的年紀,顧家仍無提親的意思,不得已,便打起了歪主意。想著不論成與不成,先將人接來,一試便知。
沈清嫵又想到王元貞那一身玉冠道袍的模樣,越發覺得與那畫上之人如出一轍,幾乎抑製不住心中激蕩的隱秘心思。
沈太夫人淡掃她一眼,斥道:“急什麼?男人嘛,權勢與女人,是刻在骨子裡的野心,真起了心思,哪裡是能藏得住的。”
念及王元貞乃王氏女的身份,沈清嫵又多了幾分擔憂,問道:“若是事成,到時候王氏自覺受辱,若是問責,當真無妨嗎?”
沈太夫人輕嗬一聲:“那時木已成舟,知道了又如何?不過一個隔房的小女郎,自小不養在跟前,能有多看重?我是她的親外祖母,王彥宗還能拿我這個嶽母如何?他又敢拿顧氏如何?若能以此攀上顧氏,咱們都得利,王家這啞巴虧,是吃定了。”
沈清嫵笑著恭維:“阿婆大才,當真好計謀,孫女望塵莫及。”
“你還小,日後有的你學。”沈太夫人自得道,瞥她一眼,意味深長地說,“如此,如了你的意,得償所願了?”
沈清嫵羞赧一笑:“阿婆放心,一榮俱榮,我必然不會薄待表妹。”
翌日,天光初透,沈府朱漆銅門洞開,連門口的石獅子都掛上了紅綢,兩排家丁列在門前迎客,腰板挺得筆直。
不知是誰走漏了顧聿昭今日也會親臨筵席的風聲,宣州府各大世家勳貴無不趨之若鶩,一時沈府門前冠蓋雲集,車馬如龍,一派煊赫之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