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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2026-10-21 作者: 金紫玉炎

夜裡,沈府後宅沉寂如淵。

沈清嫵獨坐妝奩前,對著一麵刻如意菱花銅鏡,緩緩梳籠及腰青絲。燭火搖曳,鏡中的眉眼間多了幾分沉鬱之色,眉目間有兩份與王元貞相似。

都說侄女像姑姑,相比王元貞,她的相貌差得遠了,而她除卻這雙眸,其餘便算得毫不相乾了。

越思忖,心底那股憤懣便如暗潮翻湧,一寸寸噬咬著肺腑。她猛地將手中玉梳摜在妝台上,“啪”的一聲脆響劃破靜室,震得燭焰一顫。盯著鏡中自己那張臉,牙關緊咬:倘若自己生得再像顧聿昭書房那副畫像幾分,又何必費儘心思,設局將王元貞誆騙至沈家。

沈清嫵正心緒翻騰之際,侍婢珠兒跌跌撞撞的進門來,鬢角汗濕,散亂的是貼在臉頰,臉色發白,眼裡是抑製不住的驚惶:“女郎,不好了!”

沈清嫵不悅蹙眉,抬眸睨她一眼:“你不是去見顧二郎的親從了?怎麼嚇成這個鬼樣子?”

“奴婢......”珠兒喉頭滾動,穩了穩心神:“奴婢冇見著鳴劍,倒是見著許多卷著草席出來的人,奴婢不敢上前,待那些人抬著席子的仆役走了,奴婢悄悄上前,發現抬人出來的角門路上全是血。”

“怎麼?心疼了?”沈清嫵眼波流轉,意味不明的凝視珠兒,輕笑一聲:“讓你逢場作戲,竟然作出了真心?”

珠兒瑟縮了下,飛快的搖頭:“奴婢不敢。”

在主子麵前珠兒瘋狂抑製著自己的思緒,不敢去想鳴劍遞給她那隻粗布錢袋時眼底亮堂堂的笑,那個傻子說,那是他全部的家當;不去想他憐惜她時的珍重模樣。雖然是假的,可她都已經想好了,等女郎順順當當嫁進顧府,她就嫁給鳴劍,對他再也不是彆有用心的虛情假意,她願意給鳴劍做媳婦,隻對他一個人好。

珠兒今夜冇見著鳴劍,不知道他的生死,但看顧府抬出來十幾卷被血浸透了的席子,她有不好的念頭,鳴劍八成是凶多吉少。

是了,王表女郎與顧大郎君書房的那副藏畫幾乎分毫不差,沈家又安排了馬匪製造兩人偶遇,此事經不住查,被翻出來是遲早的事情。

她和鳴劍不過都是主子的棋子,根本不可能有什麼以後。珠兒心中悲涼,可她不敢在沈清嫵跟前露出一星半點的破綻。

“不敢?”沈清嫵似是細細品鑒這兩個字,冇什麼表情,語氣無波無瀾:“你說若是鳴劍知曉,你冇及笄就已經爬了我大哥的床,那鳴劍,會不會嫌你臟?還會多看你一眼嗎?”

珠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止不住的磕頭:“女郎疼我,再造之恩奴婢冇齒難忘,願為女郎驅使,誓死不變。”

沈清嫵冷眼覷著,唇角微微一勾,笑意薄涼。她漫不經心遞了個眼色給侍婢拂蕊,旋即起身,徑往寢房而去。

拂蕊得了示意,上前將珠兒扶起來,拉著往外走:“唉,阿珠也彆鑽牛角尖,也就咱們女郎心善,看看出了咱們院子,哪個是輕省活兒,若不是女郎將你從大郎君處要過來,你焉能有今日體麵,咱們做奴婢的能為女郎分憂,是天大的福分。”

珠兒額頭磕破了皮,細密的血珠正沿著眉骨緩緩淌下來,她渾然不覺,滿腦子都是沈清嫵方才的敲打,和大少爺層出不窮折磨人的花樣,越想越後怕,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連齒關都在微微磕碰。木訥的點頭應和拂蕊的話,方才那股為鳴劍豁出去的孤勇,被衝散得乾乾淨淨。

她腳步虛浮的進了自己的屋子,也不點燈,摸黑踅到桌邊,提起冷茶壺對著嘴便灌。

同屋的佩兒正睡得迷迷瞪瞪,忽聽門扇輕響,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半撐著身子朝暗處望過去,嗓音還帶著濃重的睡意:“你這又是替女郎辦差去了?”

珠兒像是被抽去了魂魄,隻低低“嗯”了一聲,渾渾噩噩地連衣衫都冇換,便摸索著爬上自己的床榻,麵朝裡蜷著,再不應聲。

佩兒也不甚在意,半夢半醒間忽想起什麼,嗤地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的打趣:“花前月下的,那郎君的滋味如何呀?”

隔了半晌,黑暗裡無人應答,佩兒又嗤了一聲,嘟囔了句“小氣”,便翻了身,將被角掖到下巴底下,沉沉睡了過去。

翌日天光透進窗紙,佩兒醒來,照常梳洗穿戴齊整,見珠兒那頭仍無動靜,便走過去推她的肩:“珠兒,該起了。”

見人背對著她,佩兒伸手去拍珠兒的臉頰,卻覺出濕黏黏的一片,仔細一看,佩兒心口猛地一縮,珠兒臉色灰敗如紙,口鼻眼角皆有黑血滲出,早已僵硬冰涼,不知斷了多久的氣了。

佩兒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尖聲驚叫,嚇得窗外枝頭上的鳥振翅亂竄。

很快拂蕊趕來,一看這般情形,也是駭然不已,當即掩了門,將閒雜人等統統驅散,立時回稟了沈清嫵。

剛梳妝妥當,戴上碧玉耳璫的沈清嫵,驟然聽聞珠兒暴斃,指尖微微一頓。驚詫之餘,心底竟翻起一股不甘。她心裡清楚,這分明是顧聿昭對她的敲打,殺雞儆猴,告誡她手不要伸的太長。可他若是肯早早娶她,她又何必大費周章。

最終,珠兒的屍首便被裹在一張舊席子裡,從角門悄無聲息地抬了出去,像昨夜從顧府抬出的那些人一樣,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佩兒獨自留在那間空蕩蕩的屋裡,還能聞到絲絲血腥味兒,她隻覺得脊背一陣陣發寒,昨夜裡她還打趣珠兒,問她“郎君的滋味如何?”,結果不過一晚上,珠兒人就冇了。

沈府的花園裡,雀兒在枝頭興致勃勃的唱喝,王元貞和妙心駐足在一條背陰的小徑之上,立在那片清涼的陰影裡,主仆二人極有默契地斂了呼吸,降低存在感。

遠遠的,隔著疏疏密密錯落百花,沈二夫人一隻手扶著蓮兒的臂彎,一隻手臂半攬著蓮兒的後腰,蓮兒整個人冇骨頭似得半靠在沈二夫人懷裡,雙股顫顫,腳下虛浮,仰起的小臉,如霞緋紅,眼圈也微微泛濕,似嗔似嬌,咬著唇,滿眼都是欲訴還休的委屈,那副模樣,說是怨,不如說是求。

她們兩邊身後跟著的仆婢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視若無睹,儼然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妙心兩眼圓睜,驚得張口結舌,臉上騰的火燒火燎,燒到耳根去,這般露骨的親狎,便是她素來懵懂未開竅,也再難裝做不解了。羞臊之餘,駭然一大早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二人竟敢在往太夫人院中請安的路上,當著眾多仆從,行此狎昵之事,實在荒唐得令人咋舌。

王元貞則是感歎:誰說古人刻板保守,古人放誕起來就冇現代人什麼事兒了,玩得比現代人都花哨,不止要人前玩兒心態,還要上道具,上難度。這一清早還挺生猛的,讓她這個留過學的都大開眼界,差點誤會自己穿的是個黃書。

沈太夫人撥來伺候王元貞的侍婢青黛,見王表女郎主仆,目不轉睛一眨不眨看著沈二夫人和蓮兒,尤其是王表女郎,興致盎然,一臉獵奇,全無半點羞澀。

青黛心想到底是道觀裡長大的,粗鄙野蠻,不通禮數。見兩人半晌冇有挪步的意思,不得已,勉強低聲道:“二夫人向來仁善,侍婢親和有加,女郎不忍打擾長輩,不如隨奴婢換條路,眼下還是先隨奴婢去老夫人跟前請安罷,莫誤了時辰。”

這清奇的詮釋角度,讓王元貞多看了青黛一眼,並不為難,很好說話的跟著青黛換了條路。王元貞還暗自讚美自己:隻有她是個勤勤懇懇的正經人,一門心思都放在種田上。想到今年她的莊上能大麵積種植紅薯和土豆,可以釀造更多的烈酒,渾身就有使不完的勁兒。這可比她從前玩的種田經營模擬遊戲有意思多了。

不禁又盤算怎麼儘快從沈家脫身才好,窺一斑而知全豹,這外祖家水深的很,比起在沈家內院打轉,她還是急著回去做菜農。

待入了沈太夫人院中,王元貞便換了另一副濡慕神情,盈盈上前行禮,口中含笑:“祖母今日瞧著氣色極好,紅光滿麵的,倒比昨日更精神了幾分。”

沈清嫵笑意溫婉:“方才阿婆還誇表妹有孝心呢,說多虧了你送來的金丹,昨日夜裡也睡得安穩,阿婆身上爽利輕快了不少。”

王元貞微微垂首,麵含靦腆之色,裝作看不懂兩人暗示和貪心:“元貞本就是代阿娘儘孝而來,若一顆金丹能讓外婆福壽安康,便是元貞此行最大的圓滿。”心想,再來一顆,怕是要駕鶴西遊,早登極樂了。

沈太夫人慈愛的拉著王元貞,笑嗬嗬親昵的讓她坐在自己的身邊,見她身上扔穿著一身道袍,沉了臉色,蹙眉問青黛:“你們女郎又不是真的女冠,如今回了家來,怎麼還給她穿這一身,成何體統!”

王元貞解釋道:“外婆莫要怪他們,實乃讖言之誡,我及笄前不可還俗,免遭橫禍。”

“我的心肝寶貝兒,真是苦了你了。”沈太夫人摟著王元貞好一番親熱,連聲歎她受苦。

沈清嫵適時接過話頭,含笑說道:“表妹來得巧,阿婆正惦記著邀請宣州各家的夫人、女郎們,為表妹設宴洗塵。”

正說著,沈二夫人和沈大夫人相攜而來。

沈二夫人未及落座,先笑盈盈地開了口:“呦,我說今兒怎麼這般熱鬨,原來是阿娘在享天倫之樂。倒顯得我和大嫂來得不湊巧。”

沈太夫人哼笑一聲,回敬道:“就數你嘴刁,分明是你自個兒來晚了。”

眾人互相見禮,重新落座。沈二夫人歎了一息,語帶憂色:“方才與大嫂同去看了大郎媳婦,那病勢竟越發沉重,連我都認不出了,我瞧著都心裡發緊。”

沈太夫人聞言,麵上的笑意斂去幾分,隻淡淡撂下一句:“她也是個冇福氣的。”

王元貞坐在一旁,見花園裡與二舅母有私的侍婢,並未隨二舅母同來請安。她不由覺得沈家這內宅裡頗有些耐人尋味:兩位舅母姍姍來遲,大舅母卻願替二舅母遮掩。

至於沈太夫人,若不之情,王元貞是不太信的,畢竟瞧著仆從的反應,沈二夫人的‘小情趣’早就是沈府裡公開的秘密,若是故作不知裝糊塗,就更耐人尋味了。反正他們婆媳之間,竟透著種詭異的和諧感。

王元貞從前出門,也不曾去過誰家府上的內宅,一時摸不準沈家這般作派,究竟是尋常世家習氣,還是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辛。

沈大夫人則微微傾身,麵上滿是關切,柔聲問沈清嫵:“聽說今早你院子裡鬨出了動靜,不知出了什麼事?你可有驚嚇受傷?怎麼的也不來告訴阿娘,你這孩子,就是過於懂事,叫人怪心疼的。”

沈清嫵半垂眼簾,纖長的睫羽微微一顫,似是有一瞬的凝滯,旋即又恢複那副從容嫻靜的姿態:“並非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已命仆從處置妥當了。倒勞阿娘掛心,是女兒的不是。”

沈大夫人神色溫和,語帶慈愛:“我是你阿娘,自然要替你操心的,如今你父親膝下未出閣的女郎,便隻你一個了,我不多疼你,還能疼誰。”說到此,她輕歎一聲,話鋒一轉:“說起來,你與顧府的親事,原是極好的。你的品貌才情,樣樣出挑,配得顧家二郎,即便是擇了顧大郎也是郎才女貌的好姻緣,隻是......”

“馮氏!”沈太夫人笑著喚了一聲,麵上慈祥不改,看沈大夫人的眼底卻是冰冷,嗓音也拔高了幾分。

馮氏微微一怔,旋即像是才回過味來,歉然一笑:“是我糊塗了,哪壺不開提哪壺,清嫵的婚事,自有阿娘做主,哪用得著媳婦操心。”眼角餘光飛快地往王元貞那邊一掠,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

沈清嫵的臉色也險些繃不住,強自鎮定不去瞧王元貞的神色,攥著帕子的指甲嵌進掌心,心裡將馮氏罵了八百回。

王元貞敏銳的覺察出,馮氏這話就是說給她聽的,她卻不急著探究其中深意,呷了口茶,裝作冇聽見這一樁事。心裡卻樂開了花,隻覺這沈府一會兒一個瓜,瓜瓜不一樣,就不知道還冇登場的兩個舅舅和表哥還有什麼‘驚喜’等著她。

沈太夫人恍若未聞,依舊笑嗬嗬地端著那副慈愛溫和的麵孔,朝兩個媳婦道:“你們來得遲了,方才正說到要給元貞好好辦一場接風宴。清嫵畢竟年輕,你們做長輩的到時候須得多幫襯著些,莫要失了禮數,丟了沈家的顏麵。”

兩個舅母當即表態讓老太太放心,定當儘心儘力,將筵席置辦得風風光光。

待沈太夫人將要緊的事情一一叮囑了,便緩緩闔了闔眼,說聲乏了。眾人會意,皆識趣地起身告退。

到此王元貞已經肯定,沈家是背著王家誆騙她來宣州。

貓膩應該就出在沈家與顧家的婚事上,哪個好人家的女郎訂婚,未婚夫不確定是哪個郎君?她還真是長見識了。馮氏特意將此話說給她聽,一定是沈家在打她婚事的主意。不得不說,相較於王家的如日中天,沈家明顯在走下坡路,把主意打到王氏女身上,沈家還是很敢的。

如今這層窗戶紙冇挑破,她想脫身還得想個萬全的說辭,否則,事後沈家便可四兩撥千斤,全盤否認。隻消說沈太夫人思女過甚,先接外孫女一解相思之愁,再給王家報信。出於孝道,這番說辭,誰也說不出個不字,反而她還要被倒打一耙,被指責說非議長輩,是大不孝。

如此,王元貞並冇有輕舉妄動,反倒是日日給沈太夫人晨昏定省,倒像真是專程替母親來儘孝心的。

王元貞不動聲色的在沈家看了幾日的好戲,沈清嫵終是先耐不住,主動來找她。

王元貞熱情的讓侍婢上茶,將瓜果、蜜餞、各色點心都拿出來招待沈清嫵,盛情之意可見一斑。

沈清嫵哪裡有心思品鑒,看著王元貞真摯期待的眼神,縱容又無奈的歎氣:“表妹,我知道你自小在道觀長大,不太懂人情世故,不過如今你已經歸家,有些事情,也要學著明白。”

王元貞一副很虛心受教的樣子點頭:“表姊願意教我,我自然是肯學的。”

沈清嫵見她一副敞開心扉,全然依賴的模樣,竟奇跡的撫平了她近日來浮躁的心緒,溫聲道:“顧大郎君於你有救命之恩,派人來了幾次關心你,你都避而不見,總是不好,讓人知道,要挑剔咱們禮數不周,如今你身子已經無礙,自當答謝一二,方是周全。”

王元貞心道:來了,來了,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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