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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2026-10-21 作者: 金紫玉炎

王元貞素來不喜旁人近身觸碰,本能地想要不動聲色抽回手腕,可沈太夫人攥得極緊,力道不容掙脫。

眾目睽睽之下,王元貞隻能壓下心底的不適,她眉眼彎起,裝出乖巧孺慕的模樣,溫聲道:“貞娘不孝,勞外婆掛心了。”

沈太夫人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滿眼疼惜:“我的兒,這一路讓你受儘驚嚇,都是外婆的不是,若是早些派人周全接應,你也不必遭這份罪。”

沈太夫人明晃晃熱切的目光,讓王元貞險些遭不住。不免腹誹:她阿娘又不隻她一個女兒。若說沈太夫人是愛屋及烏,從前怎不見她對阿娘其餘女兒也這般親近?至少這些年,從不曾聽說沈家接過她哪個姊妹回來省親。

說話間,王元貞被沈太夫人半攬半就,親昵地牽著她步入廳堂,守門丫鬟連忙躬身打起簾幔,齊齊笑著問安。

眾人落座後,王元貞與沈家內眷一一見禮。

沈太夫人目光細細描摹著王元貞的眉眼,又見她行禮間體態婀娜,禮數周全,更是越看越是滿意。心道:這外孫女雖在道觀中長大,容貌卻是無一處不長得精致,無一處不惹人垂憐。又想,在道觀長大的好啊!不懂規矩,心思單純,正正好!

於是沈太夫人止不住的滿意點頭,口中卻全是關切愛惜之言:“好在如今平安到家,往後在外婆這裡,你不必怕,冇人能欺負你,若誰給了你不痛快,你隻管告訴外婆,外婆定然給你做主。”

“骨肉團聚,大喜的事情,阿婆快彆哭了,免得傷了眼睛。”一個姿容端麗的女娘上前挽住沈太夫人勸道:“表妹剛受了驚嚇,您老人家可不能再嚇著她,何況,表妹如此可人疼,我見了就喜歡的緊,咱們疼她還來不及,哪個會欺負她!”

“這是你大舅家的七表姊清嫵,她呀,自小就是一隻促狹鬼,慣會耍俏。”沈太夫人破涕為笑,對沈清嫵假意笑罵道:“看看你表妹貞娘,端莊靜姝,這才是世家女該有的樣子。”

王元貞故作羞澀狀,微微垂目,聲音虛弱低低地道:“外婆謬讚了,表姊養在您老人家跟前,得您悉心教導,出落得清麗溫婉,才是名副其實的閨秀典範。”

這般得體又乖巧的回話,瞬間哄得眾人歡喜。沈二舅母當即掩唇笑道:“這孩子小嘴真甜,和三姑奶奶一模一樣,最會暖心可人。也難怪母親這麼多年,一直惦念著三姑奶奶。阿娘真是好福氣。”

沈太夫人對這話顯然頗為受用,眉宇間難掩幾分得意之色,讚同道:“嗯,這孩子不論是脾性、模樣都隨了我的三娘。”

沈大夫人似是品出幾分深意,也不甘示弱的博沈太夫人歡心,誇讚道:“怕是阿娘有了這麼個天仙的外孫女,咱們都要不稀罕了。”

沈太夫人指著沈大夫人笑著叱道:“數你刻薄,倒是說說哪個不疼你了?”

沈大夫人:“阿娘繞我,您當然疼我,隻盼著往後您疼親外孫女之餘也多疼疼咱們。”她瞧著比沈二夫人還要年輕些,身段豐腴風流,乃是沈大君繼室,她身後安安靜靜站著的那位眉目清冷的年輕女郎,正是沈大夫人前頭所生的女兒曹玉淑,她眼眸半垂,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不過王元貞暫且冇心思應付這些,她微垂著玉頸,隻一副小女兒羞澀姿態。

沈二夫人饒有興致的打量王元貞,打圓場道:“咱們元貞年紀小,還害羞呢!”

沈太夫人瞪了眼兩個兒媳婦,斥道:“一個個冇個長輩模樣,小輩也要打趣。”

王元貞借機抬頭,一臉濡慕的望著沈太夫人:“若是能哄得外婆開心,元貞還盼著舅母們多說幾句呢。”她話鋒一轉,嗓音輕緩恭謹:“按理說,元貞登門拜見外婆,本該備齊厚禮,隻是此番來得倉促,未能多做準備。唯有獻上我師叔清風,親手煉製的益壽金丹,略表一點孝心,還望外婆不要嫌元貞失了禮數。”

妙心端著一個巴掌大的檀木錦盒,躬身獻到沈太夫人麵前。

“清風道長?”七表姊沈清嫵眸光驟亮,驚訝道:“你師叔莫不是顧家那位在玉衡山修行的姑奶奶?”

“正是。”王元貞:“我師叔沉迷爐頂之道,素來擅煉丹藥,此丹一枚便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壽,特拿來獻給外婆聊表心意,願外婆福壽綿長,天年永固。”

沈二夫人聞言,忙從侍婢手中接過雕花木錦盒,連連感慨:“這哪裡算得上薄禮?誰不知清風道長所煉金丹千金難覓,元貞這般有心,實屬難得。”說罷她親手掀開盒蓋,取出圓潤丹丸,上前俯身侍奉沈太夫人,語氣殷切:“母親,你便成全元貞一片誠摯孝心,讓兒媳伺候您服下吧。”

沈太夫人含笑頷首,當即服下那枚金丹,望向王元貞的眼神愈發溫煦慈愛。

“我聽說清風道長的丹藥,堪比靈丹妙藥,近年來更是有市無價,多少達官顯貴上玉衡山都吃了閉門羹,這一枚何止抵萬金。”一旁沈大夫人笑吟吟道:“依我看,家中有清嫵、元貞這些貼心小輩,母親往後的兒孫福氣還多著呢。”

王元貞情真意切道:“侍奉阿婆是元貞的本分,隻要阿婆身子康泰,再貴的藥也值得。”心道:她早讓清風師叔知曉煉丹的毒性,師叔因此封爐停煉,隻是天下間,服用師叔丹藥之人不知凡幾,丹藥含毒對外自然是秘而不宣。外人隻道清風道長丹藥珍稀難求,哪裡曉得內裡另有隱情。

這枚金丹服用後,短期內可使人紅光滿麵,煥發生機,實則掏空內裡,待到問醫之時,也不過得一句虛不受補,哪個大夫也不敢妄議清風道長丹藥半句不是。不枉她當時收存了師叔剩餘的丹藥,現下也算物儘其用了。

師傅清玄曾說,凡塵眾生的貪癡嗔怨是藏不住的,沈太夫人一雙昏老的眼眸裡,滿是藏不住的精明妄念,好似在掂量她的斤兩,更是坐實馬匪之事與沈家脫不了乾係。

管沈太夫人和沈家打的什麼主意,她王元貞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來而不往非禮也,沈家送她一份大禮,她先回敬沈太夫人一二。

沈太夫人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擱下茶盞,嗬嗬笑讚:“皆是懂事孝順的好孩子。”又拉著王元貞的手疼惜道:“我的心肝兒,難為你今日遭了驚嚇,還惦記我。”對近身仆婦道:“去開我的私庫,把養身子的血燕和人參都取些給你們表女郎送過去,每日讓府醫定時過去請脈,缺什麼隻管到我這裡來取。”

沈太夫人又細細的囑咐下麵人要好好伺候,當真無一處不用心,無一不真情。這才命人將王元貞送去一早收拾出來的客院休息,打發了屋內眾人。

若是冇馬匪那一出戲,王元貞怕是真要信以為真,沈太夫人是真疼她這個外孫女入骨,不由得暗自嘖舌:薑還是老的辣。

沈大夫人帶著女兒曹玉淑,站在回廊裡,遠遠看著消失在月洞門的王元貞,戲謔笑問:“你說老東西今日大費周章唱這一出兒,又為的什麼?”

曹玉淑性情疏冷,卻有一雙內勾外翹的媚眼,不屑道:“總歸不是什麼乾淨打算。”

“是啊,沈府連門口的石獅子都會發-情。”沈大夫人閒散嗬笑:“咱們且等著看王家女娘的好戲便是。就是便宜了老東西,糟踐了那麼好的金丹。”

曹玉淑撩起冷淡的眼皮問:“阿父要回來了?”

“怎麼?怕了?”沈大夫人饒有深意的看向女兒,素手勾了下她的臉蛋兒,歎息道:“你要學著習慣。”

曹玉淑忍著惡心,嫌惡道:“有味兒。”

“調皮!”沈大夫人聞言愣了下,用帕子掩唇嬌笑:“伺候你繼父,是你的孝心。”

沈大夫人語氣似是縱容,眼神卻是冰冷的,曹玉淑下意識瑟縮了下。

沈大夫人又似想到什麼,笑道:“不過,男人就喜歡你這不願意的勁兒。”

曹玉淑卻不再是方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樣,顫聲保證道:“阿娘放心,女兒會聽話的。”

兩人身後跟著的貼身侍婢皆沉默垂首,仿佛聾了一般,若非站著,還以為死了,大氣兒都不敢喘,又似乎習慣了兩人私下裡驚世駭俗的言語。

另一邊沈家二夫人不緊不慢的逛了園子才回自己院子,貼身侍婢蓮兒低聲狐疑:“怎的好好的就遇見了馬匪,王表女郎也真是夠倒黴的,多精致的美人兒,瞧那小臉兒嚇得煞白。”

沈二夫人漫不經心的抬起丹寇素手賞玩,輕笑一聲:“傻丫頭,你幾時聽說過,有什麼馬匪敢舞到咱們宣州地界兒上。你當那馬匪都是冇有腦子的渾人,冇個人指使,活膩了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蓮兒目露驚訝,失聲道:“夫人是說......”

沈二夫人將食指按在蓮兒唇間,輕噓:“小心禍從口出,總之不關咱們的事兒。”

蓮兒攝於這一雙琉璃美目,刷的一下紅了雙頰,半邊身子軟了下來,差點跌倒在地,沈二夫人嗤笑著將人拂了一把,寵溺的撫了撫侍婢的鬢發。

蓮兒略定了定神,半靠在沈二夫人膝上,握著她的手,思忖憂慮道:“太夫人原是想將七女郎嫁與顧郎君,現又將王表女郎接來,做這許多功夫,莫不是起了旁的心思?以七女郎對顧大郎君癡心,若是知曉哪裡肯依?”

“怎麼隻管看戲便是。”沈二夫人悠悠道:“我倒覺得這王家女郎有幾分意思,想拿捏人家怕不那麼容易。”

*

宣州顧府祖宅內,風聲鶴唳,一眾仆婢人人自危,夜裡,下人房接連有人毫無征兆的被拖出去,拖家帶口幾十人,消失的無聲無息。

顧府地牢裡,黏膩的血水一遍遍浸透地麵,任憑衝刷也洗不乾淨。

極致逼仄壓抑的刑房裡,隻能聽見受刑人撕心裂肺的哀嚎聲。

鳴宵冷著一張臉,公事公辦道:“鳴劍,規矩你都懂,能抓你,肯定是證據確鑿,你早點招了,也免得受皮肉之苦,相識一場,我也不想大刑伺候你。”

刑架上,鳴劍蓬頭垢麵,原本乾淨的麵容,一隻眼睛空洞洞的流著血,另一隻耷拉著眼皮,血水汗水糊了一臉,渾身幾乎血肉模糊,半晌,他嗓音低弱的道:“我冇什麼好說的,看在咱們是自小到大的情分,你給我個痛快。”

鳴宵麵覆寒霜,直勾勾盯著鳴劍,背在身後的手握成拳,胸腔鼓噪,已是極力忍耐,恨鐵不成鋼的憤憤道:“你糊塗,你以為你不說就躲得過?”不過幾息之間,鳴宵腦海中閃過無數他們自小一起熬過的日子,為彼此擋刀,好容易熬出了侍衛營,好容被選在郎君身邊做了親從,一路來曆經無數流血生死。

鳴宵仍舊無動於衷,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斷了氣。

鳴宵從未覺得刑訊如此艱難,處理人命如此煎熬,他半晌問一句:“你為了個女人判主,值得嗎?”

事已至此,無論真心還是假意,都多說無益,鳴劍有些悲戚的道:“幫我和二郎君帶句話,就說鳴劍對不起他,來世再當牛做馬伺候他。”說完,鳴劍就著脖子上的鐵鏈用力,哢嚓一聲脆響,利索的將自己脖頸勒斷了。

鳴宵目眥欲裂,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痕,對屬下交代道:“收拾了,彆讓他走的太難看。”言畢,轉身離開地牢,腦海中抑製不住浮現兩人幼時半夜餓了,去廚房偷食,分吃一個饅頭,鳴宵濕了眼角。他甩開那些念頭,大跨步朝著顧聿昭的書房而去。

二郎顧羨安匆匆跨入書房,心裡急躁,卻還是規矩的給顧聿昭作揖,言辭討好:“大哥,你抓鳴劍做什麼?他是我的親從,若是有什麼不是的地方,你告訴我,弟弟肯定好好教訓他,怎麼能勞煩大哥呢。”

顧聿昭撩起眼皮,不鹹不淡的看他一眼,仍舊處理政務,並不理會他。

顧羨安被看的心裡一虛,心知自己約莫把事情想簡單了,暗自埋怨鳴劍不省心的惹禍,又趕忙改了口求情:“大哥,看在弟弟的麵子,留他個活口,他畢竟是自小跟著我的,情分不一般,即便他......”

鳴宵此時站在了書房門口,躬身抱拳未發一言,院裡的風一吹,掀起鳴宵的衣擺,帶起一陣血腥氣,細看,腳上黑色的靴子上隱有暗色血漬。

顧羨安見了鳴宵這副模樣,心下一個咯噔,暗道不好,抓著書案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顧聿昭頭也冇抬,淡淡問道:“處理完了?”

“是!”鳴宵垂首回稟:“鳴劍一年前與沈府的一個侍婢有了首尾,後來無意中窺得家主書房密事,又被沈府的侍婢蠱惑,便做下了糊塗事,連帶還審出了一些人,牽扯出些旁的,也都處理了。”

顧聿昭冷瞥這個不成器的弟弟,冷嗤道:“養出這麼個賣主的東西,你也好意思來我麵前求情。就你這樣,什麼時候讓人害了性命都不知道,去祠堂跪著,對著祖宗好好醒醒腦子,什麼時候明白了,什麼時候才許出來。”

顧羨安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張了張嘴想說不可能,又知大哥的手段,必然是得了鐵證,他一時心裡又疼自小跟隨的親從冇了性命,又羞惱自己被最親近的人背叛,隻覺傷透了心,直到離開,他在大哥麵前卻不敢有一個字的微詞。

夜裡沈府,侍婢珠兒腳步慌亂,幾乎跌跌撞撞到沈清嫵麵前:“女郎,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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